第9章 歸途
沈韶涵是被海浪聲吵醒的。
她睜開眼睛,發現自己躺在一張陌生的大床上,窗簾縫隙裡透進來一線陽光,照在地闆上,亮晃晃的。
她愣了兩秒,纔想起來——自己在北戴河。
昨晚的事像潮水一樣湧回腦海裡:沙灘上的表白,月光下的吻,陸司晏說“我喜歡你”時低沉的聲音……
沈韶涵把臉埋進枕頭裡,無聲地笑了。
她翻了個身,伸手摸了摸旁邊的位置——空的,但還有餘溫。
陸司晏剛起來不久。
她拿起手機看了一眼,七點半。她居然睡到七點半才醒,這在平時是不可能的——自從結婚後,她已經被軍區大院的軍號聲訓練出了六點自動醒的生物鐘。
手機螢幕上有一條未讀訊息,是陸司晏發的。
“我在陽台。醒了叫我。”
沈韶涵盯著這條訊息,忍不住笑了。
這個男人,明明就在隔壁陽台,還要發訊息。
她翻身下床,踩著拖鞋走出房間。
陽台上,陸司晏正坐在藤椅上,手裡拿著一杯咖啡,麵前攤著一本書。他穿著白色T恤和灰色短褲,頭髮還沒打理,有幾縷垂在額前,看起來比平時年輕了幾歲。
海風從遠處吹來,翻動書頁,他擡手按住,動作隨意而自然。
沈韶涵靠在門框上,看了好一會兒。
“早。”她出聲。
陸司晏轉過頭,看到她披散著頭髮、穿著睡裙站在門口,目光柔和了一瞬。
“醒了?”
“嗯。”沈韶涵走過去,在他旁邊的藤椅上坐下,“你怎麼起這麼早?”
“習慣了。”
沈韶涵瞥了一眼他手裡的書——《戰役學研究》。
“休假還看這個?”
“隨便翻翻。”
沈韶涵伸手把書從他手裡抽走,合上放在一邊。
“休假就好好休息,別看了。”
陸司晏看了她一眼,沒有反駁。
兩個人並排坐在陽台上,看著遠處的海麵。太陽已經從海平麵上升起來,把整片海麵染成金色,幾隻海鷗在天上盤旋,發出清脆的叫聲。
“今天想去哪兒?”陸司晏問。
沈韶涵想了想:“想去碼頭,買海鮮,然後回來自己做。”
“好。”
“你會做海鮮嗎?”
“會一點。”
“那你做,我打下手。”
“好。”
沈韶涵笑了,伸手戳了戳他的手臂:“你怎麼什麼都答應?”
陸司晏低頭看了一眼她戳在自己手臂上的手指,沉默了一下。
“因為你高興。”
沈韶涵的手指頓住了。
她擡頭看著他,他的表情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再正常不過的事實。
但她的心跳不爭氣地加速了。
“陸司晏。”她收回手,聲音輕輕的。
“嗯。”
“你以前也這樣對別人嗎?”
“什麼樣?”
“就是……什麼都答應,什麼都順著。”
陸司晏想了想:“沒有。”
“那為什麼對我這樣?”
陸司晏看著她,目光裡有一種很深的情緒。
“因為你是我妻子。”
沈韶涵聽到這句話,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填滿了,滿得快要溢位來。
她發現陸司晏說“妻子”這兩個字的時候,語氣跟說“任務”或者“命令”的時候不一樣。說“妻子”的時候,他的聲音會輕一些,慢一些,像是在說一個很重要的、需要小心對待的詞。
“那你以後都這樣嗎?”她問,語氣裡帶著一絲撒嬌的意味。
“哪樣?”
“什麼都答應我,什麼都順著我。”
陸司晏認真地看著她:“合理的要求,都答應。”
沈韶涵瞪大眼睛:“什麼叫合理的要求?我說什麼都合理。”
陸司晏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那不一定。”
“舉個例子?”
“比如……”他頓了頓,“比如讓我不去部隊。”
沈韶涵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我纔不會提這種要求。”她說,“那是你的事,我不會幹涉。”
陸司晏看著她,目光柔和了一些。
“謝謝。”
“謝什麼?”
“謝謝你理解。”
沈韶涵笑了笑,轉頭看向大海。
海風吹過來,把她的頭髮吹到臉上,她伸手去撥,有人比她更快。
陸司晏的手指穿過她的髮絲,幫她把頭髮攏到耳後。指尖擦過她的耳廓,帶著薄繭的粗糲觸感,讓她的耳朵瞬間紅了。
“你……”她轉頭看他,發現他離她很近。
兩個人的臉之間隻有不到一個拳頭的距離。
她能看清他眼睫毛的弧度,能看清他瞳孔裡自己的倒影。
空氣忽然變得很安靜,隻有海浪聲和心跳聲。
沈韶涵的呼吸停了一瞬。
陸司晏的目光落在她嘴唇上,停了兩秒,然後移開。
“去吃早飯。”他站起來,轉身走進房間。
沈韶涵坐在藤椅上,看著他的背影,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剛才那個距離,她以為他要親她。
她居然還有點期待。
沈韶涵,你完了。
---
上午十點,兩個人去了碼頭。
北戴河的碼頭很熱鬧,漁船一排排地停在岸邊,漁民們把剛打上來的海鮮擺在地上叫賣。空氣裡瀰漫著海腥味和魚蝦的鹹鮮氣息,嘈雜的人聲和船鳴聲混在一起,有一種鮮活的煙火氣。
沈韶涵穿著一件白色的弔帶裙,戴著草帽和墨鏡,走在碼頭上,跟周圍的環境格格不入。
但她不在乎。
“這個!這個螃蟹好大!”她蹲在一個攤位前,指著泡沫箱裡的梭子蟹。
“姑娘好眼光!這是今早剛打上來的,個個肥!”攤主是個四十多歲的大姐,麵板曬得黝黑,笑起來露出一口白牙。
“多少錢一斤?”
“八十。”
沈韶涵正要掏錢,陸司晏蹲下來,拎起一隻螃蟹看了看。
“六十。”他說。
攤主愣了一下:“大哥,這螃蟹這麼大個,六十太低了,七十吧。”
“六十。”陸司晏的語氣平淡,但不容置疑。
沈韶涵在旁邊看著,目瞪口呆。
這個男人居然會砍價?
攤主猶豫了一下,看了看陸司晏的表情,又看了看沈韶涵,嘆了口氣:“行吧行吧,六十就六十,看在姑娘這麼漂亮的份上。”
沈韶涵笑了:“謝謝大姐。”
陸司晏付了錢,拎著螃蟹繼續往前走。
沈韶涵跟在他身邊,忍不住問:“你怎麼會砍價?”
“部隊裡學的。”
“部隊還教砍價?”
“不教。”陸司晏說,“但採購物資的時候,要學會跟地方供應商談價格。”
沈韶涵想了想那個畫麵——陸司晏穿著一身軍裝,麵無表情地跟供應商砍價,供應商在他麵前瑟瑟發抖。
她忍不住笑了。
“笑什麼?”陸司晏問。
“沒什麼。”沈韶涵搖搖頭,“就是覺得你很厲害。”
陸司晏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但耳根微微泛紅。
兩個人又買了皮皮蝦、蛤蜊、鱸魚和一些扇貝,滿載而歸。
回去的路上,沈韶涵拎著一袋扇貝,走在他身邊,忽然說:“陸司晏,我覺得我們這樣挺好的。”
“哪樣?”
“就像現在這樣。”沈韶涵說,“逛菜市場,買菜,回家做飯。像普通夫妻一樣。”
陸司晏沉默了一下。
“我們本來就是夫妻。”
沈韶涵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是啊,他們本來就是夫妻。
隻是之前,他們都不太確定。
現在確定了。
---
中午,陸司晏在廚房裡做海鮮大餐。
沈韶涵想幫忙,但被他安排去剝蒜。
她坐在廚房的小闆凳上,認認真真地剝蒜,時不時擡頭看他一眼。
他站在竈台前,動作利落地處理海鮮。螃蟹對半切開,皮皮蝦洗凈瀝幹,扇貝碼在盤子裡,每一道工序都有條不紊。
油鍋燒熱,蔥薑蒜爆香,螃蟹下鍋,翻炒,加料酒、生抽、糖,動作行雲流水。
沈韶涵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個男人做什麼都很帥。
訓練的時候帥,開會的時候帥,洗碗的時候帥,做飯的時候更帥。
“看夠了?”陸司晏頭也沒回。
沈韶涵嚇了一跳:“你怎麼知道我在看你?”
“感覺。”
“什麼感覺?”
“被人盯著看的感覺。”
沈韶涵撇撇嘴,低下頭繼續剝蒜,但嘴角翹得老高。
一個小時後,餐桌上擺滿了菜——蔥薑炒蟹、椒鹽皮皮蝦、蒜蓉粉絲蒸扇貝、清蒸鱸魚,還有一碗紫菜蛋花湯。
沈韶涵坐在餐桌前,看著滿桌子的菜,嚥了咽口水。
“陸司晏,你還有什麼不會的?”
陸司晏想了想:“不會讓你不開心。”
沈韶涵愣了一下,然後臉紅了。
“你什麼時候學會說這種話了?”她低下頭,假裝專心剝蝦。
“你教的。”
“我什麼時候教你了?”
設定
繁體簡體
“你說讓我多說點話。”
沈韶涵擡頭看他,他的表情很認真,不像是在開玩笑。
她忽然覺得,這個男人學習能力真的很強。
不管是訓練、做飯,還是說情話。
“那你以後多說點。”她說,“我喜歡聽。”
陸司晏點點頭,夾了一塊螃蟹放到她碗裡。
“吃。”
沈韶涵低頭吃螃蟹,覺得這是她這輩子吃過最好吃的螃蟹。
不是因為味道,是因為做的人。
---
下午,兩個人去了海邊。
這次沈韶涵沒有穿比基尼,而是換了一件保守的連體泳衣,外麵套著陸司晏的白襯衫。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穿他的襯衫,就是覺得穿上之後,像是被他抱著一樣。
陸司晏看到她的裝扮,目光頓了頓,沒有說話。
兩個人在海裡遊了一會兒,然後躺在沙灘上曬太陽。
沈韶涵趴在沙灘巾上,側頭看著身邊的陸司晏。
他閉著眼睛,雙手枕在腦後,胸膛隨著呼吸均勻地起伏。陽光打在他身上,小麥色的麵板上沾著水珠,在光線下閃閃發亮。
她的目光從他的臉滑到脖子,從脖子滑到鎖骨,從鎖骨滑到胸膛……
然後她猛地移開視線,臉紅了。
沈韶涵,你在看什麼?!
她深吸一口氣,把臉埋在手臂裡。
“怎麼了?”陸司晏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沒事!太陽太大了,有點熱。”
“那去陰涼的地方。”
“不用,一會兒就好了。”
陸司晏沒有再說話。
過了一會兒,沈韶涵感覺到有什麼東西遮住了陽光。
她擡起頭,看到陸司晏坐起來,用身體擋住了照在她身上的陽光。
他什麼都沒說,就是靜靜地坐在那裡,用自己的影子給她遮陽。
沈韶涵看著他,眼眶忽然有點熱。
這個男人,永遠都是這樣。
不會說好聽的話,但會用行動告訴你——他在乎你。
“陸司晏。”
“嗯。”
“你過來一下。”
陸司晏俯下身,靠近她。
沈韶涵伸手勾住他的脖子,在他臉頰上親了一下。
“謝謝。”她說,聲音輕輕的。
陸司晏看著她,目光暗了暗。
然後他低頭,在她額頭上落下一個吻。
很輕,很短,像是羽毛拂過。
沈韶涵閉上眼睛,感受著那個吻留下的溫度。
海風吹過來,帶著鹹濕的味道,但她隻聞到了他身上乾淨清冽的氣息。
---
傍晚,兩個人在海邊的餐廳吃晚飯。
沈韶涵點了一瓶白葡萄酒,給自己倒了一杯,給陸司晏也倒了一杯。
“你喝酒嗎?”她問。
“偶爾。”
“那今天陪我喝一點。”
陸司晏端起酒杯,跟她碰了一下。
“乾杯。”
“乾杯。”
兩個人喝著酒,聊著天。
沈韶涵問他部隊裡的事,他簡單地說了一些,不涉及機密,但足夠讓她瞭解他的生活。
她問他小時候的事,他說得不多,但比之前多了。
她問他為什麼選擇當兵,他沉默了一會兒,說:“因為想保護人。”
“保護誰?”
“很多人。”他頓了頓,“也包括你。”
沈韶涵的眼眶又紅了。
她發現自從跟陸司晏在一起之後,自己變得越來越愛哭了。
以前在名利場裡,她可以做到麵不改色心不跳,任何場合都遊刃有餘。但現在,這個男人隨便一句話就能讓她破防。
“陸司晏,你能不能別總說這種話。”她低頭擦眼淚。
“什麼話?”
“就是這種……讓人想哭的話。”
陸司晏沉默了一下,伸手幫她擦眼淚。
“好,不說了。”
“不行。”沈韶涵抓住他的手,“你還是要說。我喜歡聽。”
陸司晏看著她,嘴角微微翹起。
“好。”
沈韶涵破涕為笑,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酒過三巡,她的臉紅撲撲的,眼神也開始迷離。
“陸司晏。”
“嗯。”
“我跟你說個秘密。”
“什麼?”
沈韶涵湊近他,壓低聲音:“其實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就覺得你很帥。”
陸司晏看著她,沒有說話。
“但是你不理我,我就覺得你很討厭。”她繼續說,舌頭有點大,“後來你給我鑰匙,幫我處理傷口,給我發晚安,我就覺得……這個人好像也沒那麼討厭。”
“再後來,我去部隊找你,看到你在訓練場上指揮演習,就覺得……哇,好帥。”她說著說著,開始傻笑,“然後就覺得,好像喜歡上你了。”
陸司晏看著喝醉的沈韶涵,目光柔和得像海麵的月光。
“你喝多了。”他說。
“沒有!”沈韶涵搖頭,“我還能喝!”
她伸手去拿酒瓶,被陸司晏按住了手。
“別喝了。”
“為什麼?”
“再喝就醉了。”
“醉了又怎麼樣?反正有你在。”沈韶涵看著他,眼神迷離,但很認真,“你會照顧我的,對吧?”
陸司晏沉默了一下。
“對。”
沈韶涵笑了,把手從酒瓶上收回來,乖乖地坐好。
“那我不喝了。你說的,我都聽。”
陸司晏看著她,嘴角的弧度比剛才大了一些。
---
回民宿的路上,沈韶涵走不穩路,東倒西歪的。
陸司晏扶著她,她整個人靠在他身上,嘴裡還在嘟嘟囔囔地說著什麼。
“陸司晏,你說,我們要是早點認識就好了。”
“早點認識,你也不會喜歡我。”
“為什麼?”
“因為那時候的我,比現在還悶。”
沈韶涵想了想,笑了:“也是。你現在已經夠悶了,再悶一點我就受不了了。”
陸司晏沒有接話。
沈韶涵靠在他肩上,看著天上的星星。
“陸司晏。”
“嗯。”
“你說,我們會一直這樣嗎?”
“哪樣?”
“就是……在一起,好好的。”
陸司晏停下腳步,轉身看著她。
月光下,她的臉紅撲撲的,眼睛亮亮的,像盛著星光。
“會。”他說,聲音很輕,但很堅定。
沈韶涵笑了,伸手環住他的腰,把臉埋在他胸口。
“那就好。”她悶悶地說,“那就好。”
陸司晏低頭看著她,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背。
海風吹過來,帶著鹹濕的味道和遠處漁船的汽笛聲。
他抱著她,站在月光下,忽然覺得——
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
一個家,一個人,一輩子。
回到民宿,沈韶涵已經半睡半醒了。
陸司晏把她放在床上,幫她脫掉鞋子,蓋好被子。
“晚安。”他輕聲說,轉身要走。
沈韶涵忽然伸手抓住他的衣角。
“別走。”她的聲音迷迷糊糊的,“陪我。”
陸司晏站在床邊,看著她抓住自己衣角的手。
她的手很白,手指纖細,指甲上塗著淡淡的粉色。
他沉默了一會兒,在她身邊躺下來。
沈韶涵像一隻找到了窩的貓,立刻靠過來,把頭枕在他手臂上,整個人縮在他懷裡。
“好暖和。”她嘟囔了一聲,然後沉沉地睡去。
陸司晏躺在她身邊,一動不動。
她的頭髮散在他胸口,梔子花的香味瀰漫在空氣中。她的呼吸均勻而輕柔,溫熱的氣息拂過他的脖子。
他低頭看著她,目光裡有一種很深的、他自己都沒有完全理解的情緒。
他伸出手,輕輕撫過她的頭髮。
“沈韶涵。”他輕聲說,聲音低到隻有自己能聽到。
“我會一直這樣。”
窗外,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灑在兩個人身上。
海浪聲從遠處傳來,像一首永遠不會結束的歌。
在這個夏天的夜晚,在北戴河的小民宿裡,兩個人第一次睡在同一張床上。
沒有越界,沒有逾矩。
隻是靠在一起,聽著彼此的心跳。
但這已經足夠了。
(第九章完)
設定
繁體簡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