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暗湧
沈韶涵在軍營待了五天。
五天裡，她看了一場演習，跟士兵們合了影，學會了用軍用飯盒吃飯，甚至嘗試了一次五公裡越野——當然隻走了不到一公裡就氣喘籲籲地放棄了。
“嫂子，您這體力不行啊！”士兵們笑著起鬨。
“廢話，我又不是你們，天天訓練。”沈韶涵叉著腰，喘著粗氣，但臉上帶著笑。
陸司晏站在不遠處，看著這一幕，嘴角微微翹起。
他沒有過去幫忙，也沒有說什麼。但他注意到，沈韶涵這幾天變了。
第一天來的時候，她穿著連衣裙、踩著高跟鞋，渾身上下寫著“我是京圈大小姐”。現在她穿著從軍營小賣部買的廉價T恤和迷彩褲，頭髮隨便紮著，素麵朝天，卻比第一天更好看了。
不是妝容和衣服的好看，是那種放鬆下來的、真實的好看。
第五天傍晚，沈韶涵在宿舍裡收拾行李。
陸司晏推門進來，看到她正在往箱子裡塞那件軍營T恤。
“你要走了？”他問，聲音平淡，但眼底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
“嗯。”沈韶涵頭也沒擡，“明天一早的飛機。”
陸司晏沉默了一下。
“這幾天……辛苦你了。”
沈韶涵停下手裡的動作，擡頭看他：“辛苦什麼？”
“條件艱苦，你住不慣。”
“誰說我住不慣了？”沈韶涵站起來，走到他麵前，“陸司晏，你是不是覺得我就是個嬌氣的大小姐，離開五星級酒店就活不了？”
陸司晏沒有回答，但沉默就是預設。
沈韶涵深吸一口氣，壓住心裡那點火氣：“我這幾天住得很開心，比你那個冷冰冰的家開心多了。這裡的每一個人都很真實，很簡單，我很喜歡。”
陸司晏看著她，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情緒。
“那你為什麼明天就走？”
沈韶涵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怎麼，捨不得我？”
陸司晏移開視線：“不是。隨便問問。”
沈韶涵盯著他看了兩秒，忽然湊近了一點。
“陸司晏，你是不是不會說‘捨不得’這三個字？”
陸司晏退後一步，拉開距離。
“早點休息，明天我送你去機場。”他說完，轉身走了出去。
沈韶涵站在原地，看著關上的門，忍不住笑了。
這個男人，耳朵紅了。
她看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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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陸司晏開車送她去機場。
一路上兩個人都沒怎麼說話。沈韶涵靠在副駕駛上，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山巒和樹林，心裡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情緒。
五天，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但她覺得，這五天好像比她在北京的一個月都充實。
“到了。”陸司晏把車停在出發大廳門口。
沈韶涵解開安全帶，轉頭看著他。
“陸司晏。”
“嗯。”
“我走了之後，你會不會想我？”
陸司晏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一下。
“會。”他說，聲音很輕，輕到差點被機場的廣播蓋過去。
沈韶涵愣住了。
她沒想到他會回答，更沒想到他會說“會”。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最後她隻是笑了笑，推開車門。
“那我走了。你照顧好自己。”
“嗯。”
沈韶涵拎著行李箱走進出發大廳，走了幾步，忽然回頭。
陸司晏還坐在車裡，透過擋風玻璃看著她。
她沖他揮了揮手，然後轉身消失在人群中。
陸司晏坐在車裡，看著她的背影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發動車子，駛出機場。
手機響了，是一條微信訊息。
沈韶涵：“你剛才說‘會’的時候，耳朵又紅了。我看到了。”
陸司晏盯著螢幕，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他沒有回復，把手機放進口袋裡。
但嘴角的弧度，很久都沒有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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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北京，沈韶涵的生活恢復了常態。
逛街、喝下午茶、參加聚會、跟蘇晚晴吐槽。
但她發現，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比如，她開始關注軍事新聞。以前她看到這些新聞會直接劃走，現在她會點開看看，想知道西南戰區有沒有什麼動態。
比如，她開始在超市裡買紅燒肉的材料。以前她從來不下廚，現在她會對著菜譜研究怎麼做紅燒肉纔好吃。
比如，她開始在晚上十點準時看手機，等一個人的晚安。
雖然那個人經常隻回一個字。
但這些變化，她沒有告訴任何人。
包括蘇晚晴。
“韶涵，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蘇晚晴端著咖啡，狐疑地看著她。
“沒有啊。”沈韶涵低頭攪動咖啡，避開她的目光。
“少來。”蘇晚晴放下杯子，“你以前喝咖啡從來不加糖，現在加兩塊。你以前隻喝美式，現在喝拿鐵。你變了。”
沈韶涵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咖啡——拿鐵，加了兩塊糖。
她確實變了。
“晚晴。”她放下勺子，認真地看著蘇晚晴，“你覺得，什麼是喜歡？”
蘇晚晴瞪大眼睛：“你問我什麼是喜歡？沈韶涵，你是不是有情況了？”
“我就是隨便問問。”
“隨便問問？”蘇晚晴湊近她，壓低聲音，“你是不是對你那個軍官老公有感覺了？”
沈韶涵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
“我不知道。”她說，“我就是……會想他。會想知道他在幹什麼，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會因為他回訊息慢生氣，會因為他多說一個字開心。”
蘇晚晴聽完，一拍桌子：“這不就是喜歡嗎！”
“可是……”沈韶涵猶豫了一下，“我們才認識不到一個月。”
“喜歡跟時間長短有什麼關係？”蘇晚晴翻了個白眼，“有些人認識十年都沒感覺，有些人一眼就夠了。你沈韶涵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婆婆媽媽了？”
沈韶涵沉默了。
她確實不是婆婆媽媽的人。從小到大，她做事乾脆利落，從不拖泥帶水。
但在陸司晏這件事上，她猶豫了。
因為她不確定，陸司晏對她是什麼感覺。
他說過“會想她”，但那是在她追問之下才說的。他說過“不心疼”她花錢，但那是因為他不在乎錢。他給她處理傷口、給她披外套、給她爬三座山頭找訊號——但這些，是出於責任，還是出於喜歡？
她分不清。
“你要是想知道他喜不喜歡你，就試探一下唄。”蘇晚晴出主意。
“怎麼試探？”
蘇晚晴眼珠一轉，露出一個狡黠的笑容：“這還不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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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後，沈韶涵發了一條朋友圈。
照片裡，她穿著一件弔帶短裙，坐在一家高檔餐廳的包間裡，麵前擺著紅酒和燭光晚餐。對麵坐著一個男人的背影，西裝革履，看起來年輕有為。
配文：“好久不見，你還是那麼帥。”
這條朋友圈一發，評論區立刻炸了。
蘇晚晴：“哇！這是誰啊？好帥的背影！”
京城名媛A：“韶涵你這是跟誰吃飯呢？你老公知道嗎？”
京城名媛B：“背影殺手！求正麵照！”
沈韶涵沒有回復任何評論，鎖上手機，耐心等待。
那個男人的背影是蘇晚晴的表哥，一個已婚的大學教授，被拉來當臨時演員。
十分鐘後，手機響了。
不是陸司晏。
是她媽媽。
“韶涵！你跟誰吃飯呢？！你老公不在家你就亂來？！”
沈韶涵哭笑不得，回復：“媽，就是一個普通朋友，您別多想。”
又過了五分鐘，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陸司晏的媽媽，王淑芬。
“韶涵啊，你發的那個朋友圈……阿姨不是要管你，就是覺得你結婚了，還是要注意一下影響……”
沈韶涵趕緊回復：“阿姨，那是我閨蜜的表哥，我們就是普通吃個飯，您別誤會。”
安撫完兩個媽媽，沈韶涵盯著手機螢幕，等著那個人的訊息。
一個小時過去了，兩個小時過去了。
陸司晏沒有任何反應。
沈韶涵開始坐不住了。
他不可能沒看到。她的微信好友裡，他排在置頂，朋友圈動態他一定會刷到。
但他就是不回復。
不評論，不點贊，不私聊。
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沈韶涵盯著螢幕，心裡的火一點點往上冒。
什麼意思？不在乎？還是根本不在意？
她拿起手機，想給他發訊息質問，但打了幾個字又刪掉了。
不行。她要沉住氣。
她放下手機，去浴室洗了個澡，敷了張麵膜，看了半集電視劇。
然後她實在忍不住了，又拿起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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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沒有訊息。
沈韶涵深吸一口氣，開啟和陸司晏的對話方塊，打了一行字：
“你看到我的朋友圈了嗎？”
發出去之後，她盯著螢幕。
一分鐘過去了。兩分鐘過去了。五分鐘過去了。
已讀，但沒有回復。
沈韶涵的火徹底上來了。
她把手機扔到床上，氣鼓鼓地躺下來。
好，你不回是吧？那我也懶得理你。
她拉過被子蓋好，閉上眼睛。
但翻來覆去，怎麼都睡不著。
淩晨一點，手機終於震動了。
陸司晏：“看到了。”
就兩個字。
沈韶涵盯著這兩個字，差點把手機摔了。
看到了？就這？不問問那個男人是誰？不問問她在幹什麼？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打字：
“那你沒什麼想說的嗎？”
這次回復很快。
陸司晏：“沒有。”
沈韶涵盯著“沒有”兩個字，眼眶忽然有點酸。
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麼。期待他吃醋？期待他質問？期待他表現出一點點在乎？
她真是瘋了。
他們隻是協議夫妻，一年後就各走各的路。他憑什麼要在乎她跟誰吃飯？
她深吸一口氣，打字：
“好，晚安。”
發完，她把手機調成靜音，扣在床頭櫃上，閉上眼睛。
這一次，她沒有等他的回復。
但她也沒有睡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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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沈韶涵頂著兩個黑眼圈起床，看到手機上有三條未讀訊息。
陸司晏：“昨天在野外駐訓，訊號不好。”
陸司晏：“晚上纔看到你的訊息。”
陸司晏：“那個男人是誰？”
三條訊息，傳送時間分別是淩晨兩點、兩點零一分、兩點零三分。
沈韶涵看著這三條訊息，愣了很久。
她想起小王說的話——“爬了三座山頭找訊號，就為了回您訊息。”
所以昨天，他又是找了很久的訊號，才發出那兩條“看到了”和“沒有”？
而後麵這三條，是他在訊號好一點之後補發的？
她忽然覺得胸口堵得慌。
她昨天在生什麼氣？在矯情什麼？
他在野外駐訓，訊號不好，能回訊息已經是儘力了。而她卻在為他的“不在乎”傷心難過。
她拿起手機，打字：
“是我閨蜜的表哥，已婚，幫我拍幾張照片而已。”
發出去之後，她又補了一條：
“昨天那條朋友圈，是故意發給你看的。”
發完，她盯著螢幕，心跳加速。
她承認了。她承認自己在試探他。
這下，他總該有點反應了吧？
三分鐘後，陸司晏回復了。
“我知道。”
沈韶涵愣住了。
他知道？他什麼都知道？
“你怎麼知道？”
陸司晏：“蘇晚晴的表哥，姓陳，三十五歲，北大教授，已婚，妻子是他大學同學。我說的對嗎？”
沈韶涵盯著這行字，目瞪口呆。
“你怎麼知道的？？？”
陸司晏：“查的。”
沈韶涵：“你查他？？？”
陸司晏：“嗯。”
沈韶涵：“為什麼？”
這次回復等了一會兒。
陸司晏：“因為你是我妻子。”
沈韶涵看著這行字，心跳快得像要從胸腔裡蹦出來。
因為你是我妻子。
不是“因為協議”，不是“因為責任”，就是簡簡單單的“因為你是我妻子”。
她深吸一口氣，打字：
“那你昨天為什麼不直接問我？”
陸司晏：“在駐訓，不方便打電話。”
沈韶涵：“那你不生氣嗎？”
陸司晏：“生氣。”
沈韶涵愣了一下。
“真的？”
陸司晏：“嗯。”
沈韶涵盯著那個“嗯”字，忽然笑了。
她笑得眼睛彎起來，笑得鼻子酸酸的，笑得想哭。
這個悶葫蘆，終於說了一句實話。
她深吸一口氣，打了一行字：
“陸司晏，你是不是喜歡我？”
訊息發出去之後，她屏住呼吸，盯著螢幕。
一分鐘過去了。兩分鐘過去了。五分鐘過去了。
對方正在輸入……輸入了很久，然後停了。然後又輸入，又停了。
沈韶涵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終於，訊息來了。
陸司晏：“駐訓結束了，我先去開會。”
沈韶涵：“……”
她盯著這條訊息，又好氣又好笑。
這個混蛋，居然轉移話題！
她咬牙切齒地打字：“陸司晏你給我等著！”
沒有回復。
沈韶涵把手機扔到床上，抱著枕頭滾了兩圈。
她發誓，等下次見麵，一定要撬開他的嘴，讓他親口說出來。
不說就不讓他睡覺！
不，不讓他上她的床！
……不對，他們本來就分房睡。
沈韶涵把臉埋進枕頭裡，覺得自己真是沒救了。
---
當天晚上，沈韶涵把那天的朋友圈刪了，重新發了一條。
配圖是一碗紅燒肉，賣相一般，但看著很有誠意。
配文：“第一次學做紅燒肉，有點鹹了。某人，下次我做給你吃。”
這條朋友圈下麵，蘇晚晴評論：“某人是誰呀？[壞笑]”
沈韶涵回復：“你猜。”
蘇晚晴：“我不猜，我隻想知道你什麼時候變成賢妻良母了。”
沈韶涵沒有回復。
但十分鐘後，她收到了一條私聊訊息。
陸司晏：“看著不錯。”
沈韶涵笑了，回復：“是拍得不錯，吃起來一般。下次改進。”
陸司晏：“好。”
沈韶涵盯著那個“好”字，忽然覺得，這個字比任何情話都好聽。
她靠在沙發上，翻看著這幾天和陸司晏的聊天記錄。
從最開始的“晚安”、“嗯”、“哦”，到現在偶爾會說一兩句完整的話。
從最開始的客氣疏離，到現在會因為她發一張照片就去查別人的底細。
這個男人，正在一點一點地靠近她。
雖然慢，但每一步都很穩。
沈韶涵把手機貼在胸口，閉上眼睛。
窗外，北京的夜色璀璨，萬家燈火。
她第一次覺得，這座城市的燈光，沒有西南山區的那片星空好看。
因為那片星空下，有一個人。
一個不會說情話、不會浪漫、甚至不會聊天的人。
但他會爬三座山頭找訊號，隻為了回她一句“晚安”。
他會查一個大學教授的底細，隻因為那個男人跟她吃了一頓飯。
他會說“會想她”，然後耳朵紅得像煮熟的蝦子。
沈韶涵睜開眼睛，嘴角帶著笑意。
陸司晏，你給我等著。
下次見麵，我一定要讓你親口說那三個字。
（第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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