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軍營一日
沈韶涵是被軍號聲吵醒的。
那聲音嘹亮、尖銳，像一把利刃劃破了清晨的寂靜。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到窗外天剛矇矇亮，遠處的山巒還籠罩在一層青灰色的霧氣裡。
她翻了個身，準備繼續睡，忽然感覺到不對勁——床上有一股陌生的氣息。
不是她昨晚躺下時的那種乾淨清冽的味道，而是帶著體溫的、更濃烈的男性氣息。
她猛地睜開眼，發現自己身上蓋著一件作訓服外套，而陸司晏不在宿舍裡。
摺疊床上被子疊得整整齊齊，像一塊豆腐。
她坐起來，看了一眼手機——五點半。
沈韶涵揉了揉眼睛，把作訓服從身上拿開。外套上殘留著陸司晏身上的味道，她猶豫了一下，沒有把它扔到一邊，而是疊好放在床尾。
窗外的操場上傳來整齊的口號聲：“一、二、三、四！”
她走到窗前，看到樓下的操場上，一隊隊士兵正在晨跑。最前麵領跑的那個人身姿挺拔，步伐穩健，即使在一群訓練有素的軍人中間，也格外顯眼。
陸司晏。
他穿著作訓服，表情嚴肅，目光直視前方，每一步都踩在口號聲的節拍上。
沈韶涵靠在窗框上，看了一會兒。
晨光打在他身上，汗水順著鬢角滑落，被朝陽鍍上一層金色。他的側臉稜角分明，下頜線緊繃，像一尊雕塑。
她忽然想起蘇晚晴說的話——“你對他有感覺。”
有感覺嗎？
她不確定。
但她確定的是，這個男人的背影，比任何一件高定禮服都好看。
---
七點，陸司晏回來了。
他推開門，身上帶著汗水的味道，頭髮微濕。看到沈韶涵已經起床了，正坐在床邊玩手機，他頓了一下。
“醒了？”
“被你們的口號聲吵醒的。”沈韶涵擡起頭，打量了他一眼，“你每天都是五點半起床？”
“嗯。”
“不累嗎？”
“習慣了。”
沈韶涵嘆了口氣：“你能不能換個詞？每次都說‘習慣了’，我耳朵都要起繭了。”
陸司晏看了她一眼，沒有接話。他從衣櫃裡拿出乾淨的軍裝，轉身準備出去。
“你去哪兒？”
“去公共浴室沖個澡。”
“哦。”沈韶涵點點頭，忽然想起什麼，“等一下。”
她從行李箱裡翻出一瓶男士洗麵奶，遞給他：“用這個，別用肥皂了，對麵板不好。”
陸司晏低頭看了看那瓶洗麵奶，又看了看她。
“不用。”
“拿著。”沈韶涵把瓶子塞進他手裡，“你要是不要，我就扔了。”
陸司晏沉默了兩秒，把洗麵奶收進口袋裡，轉身走了出去。
沈韶涵看著他的背影，笑了一下。
這個男人，嘴上說著不要，身體倒是很誠實。
---
八點，陸司晏帶她去食堂吃早飯。
這次沈韶涵學聰明瞭，換了一雙平底鞋，把頭髮紮成馬尾，素顏朝天，隻塗了一層防曬霜。
即使這樣，她走進食堂的時候，還是引起了一陣騷動。
“嫂子好！”幾個大膽的士兵站起來打招呼。
“你們好。”沈韶涵笑著回應，聲音清亮。
陸司晏端著兩份早餐走過來，一份放在她麵前，一份自己留下。
早餐很簡單——白粥、饅頭、鹹菜、一個煮雞蛋。
沈韶涵看著麵前的早餐，心裡想：這要是被蘇晚晴看到，肯定又要大呼小叫了。
但她沒有嫌棄，端起粥喝了一口。
粥熬得很稠，米香濃鬱。饅頭是剛出鍋的，鬆軟可口。鹹菜是食堂自己醃的，酸辣開胃。
“好吃嗎？”陸司晏問。
“好吃。”沈韶涵說，“比我想象的好多了。”
陸司晏點點頭，低頭吃飯。
吃到一半，趙明端著盤子走過來，一屁股坐在沈韶涵對麵。
“弟妹，昨晚睡得怎麼樣？還習慣嗎？”
“挺好的。”沈韶涵說，“就是被軍號聲嚇了一跳。”
趙明哈哈大笑：“習慣就好了。我們這兒條件艱苦，比不上你們北京的大房子，弟妹多擔待。”
“趙哥客氣了。”沈韶涵說，“我覺得挺好的，空氣好，人也淳樸。”
趙明看了看陸司晏，又看了看沈韶涵，意味深長地笑了：“弟妹，你這次來，是不是想給老陸一個驚喜？”
沈韶涵笑了笑，沒有否認。
“那正好。”趙明一拍大腿，“今天上午我們有一場演習觀摩，弟妹要不要去看看？”
沈韶涵看向陸司晏。
陸司晏皺了皺眉：“演習場上危險，不適合她去。”
“有什麼不合適的？”趙明不以為然，“觀摩台離得遠著呢，安全得很。弟妹大老遠跑來，總不能讓她在宿舍裡幹坐著吧？”
沈韶涵立刻點頭：“我想去。”
陸司晏看著她期待的眼神，沉默了一下。
“好。”他說，“但你要聽指揮，不能亂跑。”
“遵命，長官。”沈韶涵俏皮地敬了個禮。
陸司晏移開視線，耳根微微泛紅。
趙明在旁邊看得清清楚楚，笑得合不攏嘴。
---
上午九點，演習正式開始。
觀摩台設在訓練場旁邊的高地上，視野開闊，可以看到整個演習區域。
沈韶涵坐在觀摩台上，頭頂搭著遮陽棚，麵前擺著一瓶礦泉水和一副望遠鏡。
遠處，幾輛裝甲車正在山地間穿梭，揚起漫天塵土。空中傳來直升機的轟鳴聲，兩架武直-10低空掠過，螺旋槳捲起的氣流讓樹冠劇烈搖晃。
“哇。”沈韶涵忍不住發出驚嘆。
她是第一次這麼近距離看到軍事演習，那種震撼遠超任何好萊塢大片。
“紅方正在對藍方陣地發起進攻。”身邊的作訓參謀給她講解，“陸旅長是紅方的總指揮。”
沈韶涵舉起望遠鏡，在戰場上尋找陸司晏的身影。
她看到他在一輛指揮車旁邊，手裡拿著對講機，正在下達命令。他的表情嚴肅而專註，眼神銳利得像一隻鷹。
“三連從左側迂迴，二連正麵佯攻，火力連提供掩護。”
他的聲音通過擴音器傳來，清晰、果斷，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沈韶涵看著他在戰場上運籌帷幄的樣子，忽然覺得心跳加速。
這個男人，跟在家裡完全是兩個人。
在家裡，他沉默、笨拙、不善言辭。
在這裡，他是王。
演習持續了一個小時，最終紅方獲勝。
陸司晏從指揮車上下來，渾身是汗，作訓服上沾滿了泥土。他朝觀摩台走來，步伐沉穩有力。
沈韶涵站起來，沖他揮手：“陸上校，恭喜！”
陸司晏走到她麵前，臉上的嚴肅還沒有完全褪去，但眼底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和。
“曬到了？”他問。
“沒有，遮陽棚擋著呢。”沈韶涵遞給他一瓶水，“你渴了吧？喝點水。”
陸司晏接過水瓶，擰開蓋子，一口氣喝了半瓶。
喉結上下滾動，汗水從鬢角滑落，順著脖子流進領口。
沈韶涵盯著他的喉結看了兩秒，然後迅速移開視線。
她忽然覺得有點熱。
“嫂子！嫂子！”
幾個年輕的士兵跑過來，臉上帶著興奮和羞澀。
“嫂子，我們能跟您合個影嗎？”
沈韶涵笑了：“當然可以。”
士兵們排著隊跟她合影，一個個緊張得手腳都不知道往哪兒放。
“嫂子，您太漂亮了，旅長真有福氣！”
“嫂子，您平時用什麼護膚品啊？我想給我女朋友買一套。”
“嫂子，您能給我們簽個名嗎？”
沈韶涵一一滿足他們的要求，笑得溫柔又大方。
陸司晏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沒有說話。
趙明湊過來，壓低聲音說：“老陸，你媳婦兒可以啊，這麼快就把你的兵收買了。”
陸司晏沒有接話，但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很淺，淺到隻有趙明看到了。
---
中午，陸司晏帶沈韶涵去食堂吃飯。
這次炊事班特意加了幾道菜——清蒸鱸魚、糖醋排骨、蒜蓉西蘭花，還有一鍋雞湯。
“嫂子，這都是我們班長特意給您做的！”打飯的小戰士笑嘻嘻地說。
沈韶涵受寵若驚：“太客氣了，不用這麼麻煩的。”
“不麻煩不麻煩！”炊事班班長探出頭來，“嫂子難得來一次，我們得好好招待！”
沈韶涵笑著道謝，端著盤子回到座位上。
她嘗了一口糖醋排骨，眼睛亮了：“這個好好吃！”
陸司晏看著她滿足的表情，眼底閃過一絲笑意。
“喜歡吃就多吃點。”
“嗯！”沈韶涵點點頭，吃得心滿意足。
吃到一半，她忽然想起什麼，擡頭看著陸司晏：“你平時就吃食堂？”
“嗯。”
“那你有沒有什麼特別愛吃的菜？”
陸司晏想了想：“紅燒肉。”
沈韶涵記在心裡，暗暗打定主意——等回北京了，她要學做紅燒肉。
吃完飯，陸司晏送她回宿舍休息。
“下午我要去訓練場，你待在宿舍裡，別亂跑。”
“知道了。”沈韶涵乖乖點頭，“你什麼時候回來？”
“晚飯前。”
設定
繁體簡體
“好。”
陸司晏轉身要走，沈韶涵忽然叫住他。
“陸司晏。”
他停下來，回頭看她。
沈韶涵站在門口，陽光打在她身上，馬尾辮被風吹得微微飄動。
“你今天很帥。”她說，語氣半真半假，但眼睛裡有認真。
陸司晏沉默了一秒。
“嗯。”他說，然後轉身走了。
沈韶涵靠在門框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忍不住笑了。
“嗯”什麼“嗯”？
這個悶葫蘆，連句“謝謝”都不會說嗎？
但她發現，自己好像已經習慣了。
甚至覺得，這樣的他，比那些花言巧語的男人可愛一萬倍。
---
下午，沈韶涵在宿舍裡睡了一覺。
醒來的時候已經是四點了，她洗了把臉，補了個防曬，決定去訓練場看看。
她走出營房，沿著小路往訓練場走。路上遇到幾個士兵，都熱情地跟她打招呼。
“嫂子好！”
“嫂子下午好！”
沈韶涵一一回應，心裡暖洋洋的。
這些兵哥哥，真的好可愛。
訓練場上，士兵們正在進行體能訓練——五公裡越野。
陸司晏站在終點線旁邊，手裡拿著秒錶，目光銳利地盯著每一個衝過終點的士兵。
“13分20秒，慢了。”他對一個氣喘籲籲的士兵說，“明天加練。”
“是！”士兵咬牙回答。
沈韶涵站在遠處，看著這一幕，忽然想起一句話——慈不掌兵。
這個男人在訓練場上，確實嚴格得像個魔鬼。
但她知道，這種嚴格背後，是對每一個士兵生命的負責。
她靜靜地看著，沒有打擾。
直到訓練結束，陸司晏才發現她站在旁邊。
“你怎麼來了？”他走過去，眉頭微皺，“不是讓你在宿舍等著嗎？”
“我等不及了。”沈韶涵說，“想來看看你。”
陸司晏沉默了一下，脫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肩上。
“山上風大，別著涼。”
外套上還帶著他的體溫和汗水的味道，沈韶涵攏了攏衣領，覺得心裡暖暖的。
“謝謝。”她說。
陸司晏沒有回應，轉身往營房走。
沈韶涵跟在他身後，看著他的背影，忽然加快腳步，走到他身邊。
“陸司晏。”
“嗯。”
“你走慢一點，我跟不上。”
陸司晏低頭看了她一眼——她穿著平底鞋，走在他身邊，纔到他肩膀的位置。
他放慢了腳步。
兩個人並肩走在營區的小路上，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周圍的士兵看到這一幕，都自覺地繞道走，不忍心打擾。
---
晚上，陸司晏在宿舍裡批改檔案。
沈韶涵坐在行軍床上，翻看手機裡的照片——今天跟士兵們的合影，演習場上拍的照片，還有偷拍陸司晏的一張側臉。
她把那張側臉照放大，看了很久。
照片裡的他，站在指揮車上，夕陽打在他臉上，眼神堅定而深邃。
她猶豫了一下，把這張照片設成了手機桌布。
“你在看什麼？”陸司晏忽然問。
沈韶涵嚇了一跳，趕緊鎖屏：“沒什麼！”
陸司晏看了她一眼，沒有追問，繼續低頭批檔案。
沈韶涵鬆了一口氣，心裡卻有點心虛。
她居然偷拍他，還設成了桌布。
這要是被他發現，多尷尬。
“陸司晏。”她開口。
“嗯。”
“你有沒有什麼興趣愛好？除了訓練和工作之外。”
陸司晏想了想：“看書。”
“看什麼書？”
“軍事理論、歷史。”
“不看小說嗎？”
“不看。”
“不看電影？”
“不看。”
“那你不覺得無聊嗎？”
陸司晏停下筆，擡頭看著她。
“不覺得。”他說，“習慣了。”
沈韶涵扶額：“又是‘習慣了’。你能不能換個詞？”
陸司晏沉默了一下，說：“生活很簡單，不需要太多東西。”
沈韶涵看著他，忽然覺得有點心酸。
一個習慣了簡單生活的人，是不是也習慣了孤獨？
“那你有沒有想過，以後退役了做什麼？”她問。
陸司晏想了想：“沒想過。”
“為什麼？”
“因為還很遠。”
沈韶涵嘆了口氣，沒有再追問。
她靠在行軍床上，看著窗外的月亮，忽然說：“陸司晏，你有沒有覺得，我們其實挺像的？”
陸司晏看著她。
“我們都習慣了孤獨。”沈韶涵說，“你是習慣了軍營裡的孤獨，我是習慣了人群裡的孤獨。”
陸司晏沉默了很久。
“也許吧。”他說。
沈韶涵笑了，聲音很輕。
“那以後，我們可以一起不孤獨。”
陸司晏看著她，目光裡有一種很深的情緒，但他沒有說出來。
他隻是輕輕“嗯”了一聲，然後低頭繼續批檔案。
沈韶涵也不說話了，靠在行軍床上，閉上眼睛。
宿舍裡很安靜，隻有筆尖劃過紙麵的沙沙聲，和窗外山風吹過的聲音。
但這一次，她不覺得孤獨了。
因為有他在身邊。
---
深夜，沈韶涵被一陣輕微的聲響吵醒了。
她睜開眼，看到陸司晏正坐在書桌前，檯燈調到最暗，他手裡拿著一本書，但沒有翻頁。
他在發獃。
“陸司晏？”她輕聲叫他。
陸司晏轉過頭，看到她睜著眼睛。
“吵醒你了？”
“沒有。”沈韶涵坐起來，“你怎麼還不睡？”
“睡不著。”
沈韶涵看著他，忽然說：“要不要聊五塊錢的？”
陸司晏愣了一下，嘴角微微翹起——那是她第一次看到他笑。
很淺，但很好看。
“好。”他說。
沈韶涵裹著被子，盤腿坐在行軍床上，像一個小學生。
“聊什麼？”
“隨便。”
“那聊聊你小時候吧。”沈韶涵說，“你小時候是什麼樣子的？”
陸司晏沉默了一會兒。
“很普通。”他說，“上學，讀書，然後考軍校。”
“沒有調皮搗蛋的時候？”
“沒有。”
“那你小時候的夢想是什麼？”
陸司晏想了想：“當兵。”
“為什麼？”
“因為……”他頓了一下，“因為想保護別人。”
沈韶涵看著他，心裡湧上一股複雜的情緒。
一個從小被收養的孩子，想保護別人。
是因為他自己經歷過無助的時刻嗎？
她沒有追問，隻是輕輕說：“你現在做到了。”
陸司晏看著她，沒有說話。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灑在她臉上，她的眼睛亮亮的，像盛著星光。
“睡吧。”他說，“明天還要早起。”
“好。”沈韶涵躺下來，拉過被子蓋好，“晚安。”
“晚安。”
沈韶涵閉上眼睛，嘴角帶著笑意。
這是她在這個軍營裡，睡得最安穩的一個夜晚。
（第五章完）
設定
繁體簡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