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探親
七月的西南,熱得像蒸籠。
沈韶涵站在成都雙流機場的到達大廳,感覺自己做了一個瘋狂的決定。
她穿著一條鵝黃色的連衣裙,腳踩細帶涼鞋,手裡拎著一隻二十寸的登機箱,烏黑的長發被空調吹得微微飄動。周圍來來往往的旅客頻頻側目——這個女人實在太好看了,好看到跟這個嘈雜的機場格格不入。
手機響了。
“沈小姐,我是陸旅長的通訊員小王,奉命來接您。車在停車場,您往右邊出口走。”
聲音年輕,帶著幾分緊張。
“好,我馬上到。”
沈韶涵掛了電話,拖著箱子往外走。推開玻璃門的一瞬間,熱浪撲麵而來,她下意識地皺了皺眉。
北京的熱是乾熱,成都的熱是濕熱,像是被人用濕毛巾捂住了口鼻,呼吸都費勁。
停車場裡,一輛軍綠色的越野車旁站著一個年輕的士兵,二十齣頭的樣子,麵板曬得黝黑,看到沈韶涵的時候,眼睛明顯瞪大了幾分。
“沈……沈小姐?”
“叫我韶涵就行。”沈韶涵沖他笑了笑,“你是小王?”
小王的臉騰地紅了,手忙腳亂地接過她的行李箱,磕磕巴巴地說:“您、您請上車,路有點遠,要開兩個多小時。”
“沒關係。”沈韶涵拉開後座車門坐進去,車內空調開得很足,她終於鬆了一口氣。
車子駛出機場,上了高速。小王開車很穩,但時不時從後視鏡裡偷看她一眼,欲言又止。
沈韶涵注意到了,笑著問:“怎麼了?我臉上有東西?”
“沒有沒有!”小王連忙搖頭,猶豫了一下,還是忍不住說,“沈小姐,您比照片上好看多了。”
“照片?什麼照片?”
“那個……陸旅長手機裡有一張您的照片。”小王說完就後悔了,趕緊補充,“我不是故意偷看的!是有一次旅長在看手機,我無意中瞥了一眼……”
沈韶涵挑了挑眉。
陸司晏手機裡有她的照片?
“是什麼樣的照片?”
小王想了想:“好像是您穿著白裙子,站在什麼門口,笑得挺好看的。”
沈韶涵愣了一下。
白裙子,站在門口,笑得挺好看——那是她相親那天進包間時被偷拍的?
她以為陸司晏對她毫不在意,沒想到他不僅拍了照,還一直存著。
“他還存著我的照片?”她問,語氣盡量顯得漫不經心。
小王嘿嘿笑了兩聲:“您可別說是我說的啊。旅長那人看著冷,其實……”
他話說到一半,突然打住了。
沈韶涵等了幾秒,追問:“其實什麼?”
小王撓了撓頭:“其實挺在意您的。上回您半夜發朋友圈說失眠,旅長那幾天正好在野外駐訓,訊號不好,愣是爬了三座山頭找訊號,就為了回您訊息。”
沈韶涵愣住了。
爬了三座山頭,就為了回她一句“晚安”?
她忽然覺得嗓子有點緊。
“那幾天駐訓很辛苦吧?”她問。
“辛苦是辛苦,但旅長從不說。”小王說,“他就是那種人,什麼都往心裡裝,嘴上什麼都不說。”
沈韶涵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風景,心裡翻湧著一種說不清的情緒。
那個悶葫蘆,原來不是不在乎。
他隻是不會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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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開了兩個半小時,終於到了駐地。
這是一個藏在深山裡的軍營,周圍是連綿的群山和茂密的樹林。營區不大,但規劃得整齊有序,訓練場、營房、辦公樓,一切都井井有條。
車子剛進營區大門,沈韶涵就感覺到了不同尋常的氣氛。
操場上,一隊士兵正在訓練,光著膀子在泥水裡匍匐前進,渾身是泥,分不清誰是誰。遠處傳來槍聲和爆炸聲,是實彈訓練的聲音。
幾個路過的士兵看到越野車,都停下了腳步。
“聽說旅長的媳婦兒來了!”
“真的假的?旅長結婚了?”
“臥槽,不會是那個京圈的大小姐吧?”
“快快快,看看去!”
小王把車停在辦公樓前,幫沈韶涵拉開車門。
沈韶涵下了車,陽光打在她身上,鵝黃色的裙擺在熱風裡輕輕飄動。她擡手遮了一下陽光,露出白皙的手臂和精緻的鎖骨。
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操場上那些光著膀子的士兵齊刷刷地停了動作,像被人按下了暫停鍵。
辦公樓二樓的窗戶裡探出幾個腦袋,三樓也有人往下看。
一個士兵小聲嘀咕:“我靠,這是真人嗎?”
另一個士兵嚥了咽口水:“旅長這是什麼命啊……”
“都看什麼呢?!”
一聲低沉的嗬斥從辦公樓方向傳來。
士兵們像被電擊了一樣,瞬間收回目光,繼續訓練,動作比剛才快了不止一倍。
沈韶涵循聲看去。
陸司晏從辦公樓裡走出來。
他穿著夏季作訓服,袖子捲到小臂,露出一截結實有力的小臂。臉上有幾道泥痕,像是剛從訓練場上下來。他的目光掃過周圍的士兵,那些人立刻低頭幹活,不敢再看。
然後他的視線落在沈韶涵身上。
目光頓了頓。
沈韶涵沖他揮了揮手,笑得明艷動人:“陸上校,我來看你了,驚不驚喜?”
陸司晏走過來,在她麵前站定。
他比她高了太多,她需要仰著頭才能看清他的臉。
“你怎麼來了?”他的聲音低沉,聽不出情緒。
“想你了唄。”沈韶涵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半真半假,嘴角掛著狡黠的笑。
陸司晏沉默了兩秒。
周圍的士兵豎著耳朵偷聽,一個個臉上寫滿了八卦。
“進去說。”陸司晏轉身往辦公樓裡走。
沈韶涵拎著裙子跟上去,路過那群士兵的時候,沖他們笑了笑:“你們好呀。”
幾個士兵差點沒站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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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司晏的辦公室在三樓,不大,但收拾得很乾凈。一張辦公桌,一把椅子,一個檔案櫃,牆上掛著一張軍事地圖和幾麵錦旗。
沈韶涵走進去,環顧四周,聞到一股熟悉的味道——和那個家裡一樣的味道,陽光和青草混合的乾淨氣息。
“坐。”陸司晏指了指椅子。
沈韶涵沒坐,而是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外麵是連綿的群山,夕陽正在西沉,把天邊染成橘紅色。
“風景不錯。”她說。
陸司晏站在辦公桌後麵,看著她。
她穿著那條鵝黃色的裙子,站在窗前,夕陽的光打在她身上,頭髮被風吹起,像一幅畫。
“你來這裡,家裡知道嗎?”他問。
“不知道。”沈韶涵轉過身,靠在窗台上,雙手環胸,“我臨時決定的。”
“為什麼?”
“因為無聊。”沈韶涵說,“北京太熱了,我想找個涼快的地方。”
陸司晏看著她,沒有戳穿這個蹩腳的藉口。
“這裡條件艱苦,你住不慣。”
“你都沒讓我試過,怎麼知道我住不慣?”
陸司晏沉默了一下,說:“家屬區有招待所,我讓人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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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沈韶涵說,“我就住你宿舍。”
陸司晏擡眼看著她。
沈韶涵迎著他的目光,嘴角微翹:“怎麼?不方便?”
“方便。”陸司晏移開視線,“但隻有一張床。”
“我又不跟你擠。”沈韶涵笑著說,“你睡地上。”
陸司晏:“……”
他沉默了三秒,轉身走出辦公室。
沈韶涵跟出去,看到他對站在走廊裡的小王說了幾句話。小王點點頭,飛快地跑了。
“我讓人去買摺疊床了。”陸司晏回來,語氣平淡。
沈韶涵眨了眨眼:“你還真準備睡地上?”
“不然呢?”
沈韶涵看著他一本正經的樣子,忽然笑了。
這個男人,真的是……太有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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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飯時間,陸司晏帶她去食堂。
一路上,所有人都在看他們。
沈韶涵習慣了被注視,走得很從容,甚至不時沖那些偷看的人微笑。陸司晏走在她身邊,麵無表情,但步伐比平時慢了一些——為了配合她的速度。
食堂裡,士兵們正在排隊打飯。看到旅長帶著一個女人走進來,整個食堂都安靜了。
“立正!”有人喊了一聲。
所有人條件反射地站得筆直。
陸司晏掃了一眼食堂,沉聲道:“繼續吃飯。”
食堂重新熱鬧起來,但所有人的目光都偷偷往沈韶涵身上瞟。
陸司晏帶她走到打飯視窗,炊事班的班長探出頭來,看到沈韶涵,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
“旅長,這就是嫂子吧?真漂亮!”
“嗯。”陸司晏應了一聲,“打兩份飯。”
“好嘞!”班長動作麻利地打了滿滿兩盤菜,紅燒肉、清炒時蔬、西紅柿雞蛋湯,分量足得冒尖。
沈韶涵端著盤子,跟著陸司晏走到角落的一張桌子坐下。
她嘗了一口紅燒肉,意外地挑了挑眉:“味道不錯。”
“部隊的夥食還行。”陸司晏說。
“比我想象的好多了。”沈韶涵說,“我以為部隊就是吃壓縮餅乾和罐頭。”
陸司晏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
兩個人安靜地吃著飯。周圍不時有士兵假裝路過,偷偷看一眼,然後心滿意足地離開。
吃到一半,一個肩膀上扛著中校軍銜的男人端著盤子走過來,笑眯眯地看著他們。
“老陸,這就是弟妹?不介紹介紹?”
陸司晏擡頭:“這是副旅長趙明。”
然後他看向沈韶涵:“我妻子,沈韶涵。”
趙明伸出手:“弟妹好!久仰久仰!”
沈韶涵笑著跟他握手:“趙副旅長好。”
趙明在她對麵坐下,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嘖嘖稱奇:“老陸,你小子行啊,不聲不響娶了這麼漂亮的媳婦兒,連我們都瞞著。”
陸司晏麵無表情:“婚假都沒休,有什麼好說的。”
“那倒是。”趙明看向沈韶涵,熱情地說,“弟妹,你是不知道,老陸在部隊就是個工作狂,除了訓練就是訓練,我們都以為他要打一輩子光棍呢。沒想到一出手就是王炸!”
沈韶涵被他的比喻逗笑了:“趙副旅長真會說話。”
“叫我趙哥就行。”趙明擺擺手,“弟妹,你這次來打算待多久?”
“還沒想好。”沈韶涵看了一眼陸司晏,“看他什麼時候趕我走。”
陸司晏低頭吃飯,沒有接話。
趙明嘿嘿笑了兩聲,壓低聲音說:“弟妹你放心,他不敢。全旅的兄弟都站你這邊。”
沈韶涵笑出了聲。
吃完飯,陸司晏帶她去宿舍。
他的宿舍在營房三樓,一間十幾平米的單間。一張單人床,一張書桌,一個衣櫃,牆角放著一個軍用臉盆。床上疊著豆腐塊一樣的被子,書桌上擺著幾本書和一盞檯燈。
沈韶涵站在門口,看著這間逼仄的宿舍,忽然有點心疼。
他在北京好歹有一百二十平的房子,在這裡就隻有這麼一個小房間。
“小王已經把摺疊床搬過來了。”陸司晏指了指牆角,那裡放著一張簡易的行軍床。
沈韶涵看了看那張行軍床,又看了看他那張單人床,皺了皺眉。
“你睡行軍床?”
“嗯。”
“不會不舒服嗎?”
“習慣了。”
沈韶涵咬了咬唇,沒有再說什麼。
她把行李箱開啟,從裡麵拿出幾樣東西——一罐茶葉、一盒點心、一瓶香水。
“給你的。”她把茶葉和點心放在書桌上,“香水是我自己用的,你不介意吧?”
陸司晏看了看那罐茶葉,是龍井,包裝精緻,一看就不便宜。
“你不用帶這些東西。”他說。
“我知道。”沈韶涵坐在行軍床上,仰頭看著他,“但我想帶。”
陸司晏沉默了一下,把那罐茶葉拿起來,開啟聞了聞。
“好茶。”他說。
沈韶涵笑了:“當然,我特意讓人從杭州帶的。”
陸司晏把茶葉放好,轉身從衣櫃裡拿出一件乾淨的作訓服。
“我去洗個澡,你先休息。”
“好。”
他走了之後,沈韶涵一個人在宿舍裡轉了一圈。
她開啟他的衣櫃,裡麵掛著幾套軍裝和兩件便服,疊得整整齊齊。她湊近聞了聞,又是那種乾淨的味道。
她關上衣櫃,坐在他的床上。
床單很硬,枕頭很低,但有種讓人安心的踏實感。
她躺下去,閉上眼睛。
耳邊傳來遠處訓練場上的口號聲,還有山風吹過樹林的沙沙聲。
在這裡,沒有京城的喧囂,沒有名媛圈的爾虞我詐,隻有最簡單的生活和最純粹的人。
她忽然覺得,如果一直這樣下去,好像也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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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司晏洗完澡回來,推開門,看到她躺在他的床上,睡著了。
她側躺著,烏黑的長發散在枕頭上,一隻手搭在臉側,呼吸均勻。鵝黃色的裙子在軍綠色的床單上格外顯眼,像是一朵開在軍營裡的花。
他站在門口,看了她很久。
然後他輕輕走過去,從衣櫃裡拿出一件外套,蓋在她身上。
動作很輕,像是怕驚動一隻蝴蝶。
沈韶涵動了動,沒有醒。
陸司晏在書桌前坐下,開啟檯燈,拿起一本書。但他沒有看進去。
他側頭看著她,目光裡有一種很深的、他自己都沒有察覺的溫柔。
窗外,山風吹過,月亮從雲層裡露出臉來。
營區的燈光一盞盞熄滅,隻有三樓這間宿舍的窗戶還亮著微光。
檯燈下,男人坐在書桌前,時不時回頭看一眼床上熟睡的女人。
他今天沒有看進去一個字。
但他覺得,這是他住在這間宿舍裡,最不孤獨的一個夜晚。
(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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