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日常
陸司晏的假期還剩兩天。
沈韶涵發現，當一個人習慣了另一個人的存在之後，分別就變成了一件很難麵對的事。她不去想他後天就要回部隊這件事，把每一天都過得像最後一天。
早上，她會比他早起半個小時，偷偷溜進廚房給他做早飯。雖然她的手藝依然不穩定——煎蛋有時候太老，有時候太嫩，粥有時候太稠，有時候太稀——但陸司晏每次都吃得乾乾淨淨，從不說一個“不”字。
“今天的粥怎麼樣？”她坐在對麵，托著腮看他。
“剛好。”
“你每次都這麼說。”沈韶涵撇撇嘴，“上次糊了你都說剛好。”
陸司晏擡頭看了她一眼：“糊了也是剛好。”
沈韶涵愣了一下，然後臉紅了。這個男人，現在說這種話越來越自然了，自然到讓她措手不及。
上午，兩個人窩在客廳裡。沈韶涵彈鋼琴，陸司晏坐在沙發上看書。
她彈了一首德彪西的《月光》，琴聲輕柔得像月光灑在水麵上。彈到一半，她偷偷回頭看了他一眼——他沒有在看書，閉著眼睛，靠在沙發上，像是在聽。
她沒有打斷他，轉回頭繼續彈。一曲終了，她輕聲問：“好聽嗎？”
陸司晏睜開眼睛：“好聽。”
“你知道這是什麼曲子嗎？”
“不知道。”
“是德彪西的《月光》。”沈韶涵轉過身，麵對他，“我小時候學鋼琴的時候，最討厭這首曲子。覺得太慢了，太安靜了，沒有激情。”
“現在呢？”
“現在覺得……”她想了想，“現在覺得，安靜的東西，也很好。”
陸司晏看著她，目光裡有一種很深的情緒。
“過來。”他說。
沈韶涵愣了一下，站起來走過去。他伸手拉住她的手腕，讓她坐在自己身邊。
“再彈一首。”他說。
“你想聽什麼？”
“什麼都行。”
沈韶涵想了想，手指落在琴鍵上，彈了一首很簡單的曲子——《小星星變奏曲》。這是她五歲時學會的第一首曲子，簡單得像個童謠。
她彈得很認真，像是在彈一首世界名曲。
陸司晏坐在她身邊，安靜地聽著。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灑在琴鍵上，也灑在她的手指上。
彈完最後一個音，她轉頭看他：“是不是太幼稚了？”
“不幼稚。”陸司晏說，“很好聽。”
沈韶涵笑了，靠在他肩上。他的手環過來，搭在她腰間，不緊不鬆。
兩個人就這樣坐在鋼琴前，誰都沒有說話。陽光慢慢地移動，從琴鍵移到他們的手上，又移到地上。
下午，沈韶涵提議去逛超市。
“家裡沒什麼吃的了，你走了之後我一個人也不願意做飯，趁你還在，多囤點東西。”
陸司晏沒有反對，換了衣服跟她出了門。
軍區大院附近有一個大型超市，週末人很多。沈韶涵推著購物車走在前麵，陸司晏跟在後麵，像一尊移動的雕塑。
“這個薯片你要不要吃？”她拿起一包番茄味的薯片。
“不吃。”
“那這個餅乾呢？”
“不吃。”
“那你想吃什麼？”
“都行。”
沈韶涵翻了個白眼：“陸司晏，你能不能有點自己的意見？”
陸司晏想了想，走到冷凍區，拿了一盒速凍水餃。
沈韶涵看著那盒速凍水餃，哭笑不得：“你就吃這個？”
“方便。”
“不行。”她把水餃放回去，“我給你做。雖然做得不好吃，但至少是新鮮的。”
陸司晏看著她，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好。”
兩個人在超市裡逛了一個多小時，購物車裝得滿滿當當。沈韶涵買了一堆零食、水果、蔬菜、肉，還有一些家居用品——新的浴巾、新的床單、一個新的花瓶。
“家裡那個花瓶太醜了，我早就想換了。”她把花瓶放進購物車，理直氣壯地說。
陸司晏看了看那個花瓶——白色的陶瓷，簡約的造型，確實比他原來那個玻璃花瓶好看。
“隨你。”他說。
結賬的時候，沈韶涵掏出那張黑卡。收銀員看到卡的時候，眼睛瞪大了一下，雙手接過，態度立刻恭敬了幾分。
沈韶涵注意到陸司晏站在她身後，目光平淡地看著這一切，沒有任何反應。
“你不心疼？”她小聲問。
“不心疼。”
“你每次都說不心疼。”
“因為是真的。”陸司晏接過收銀員遞迴來的卡，放進她包裡，“我的錢，就是你的。”
沈韶涵愣了一下，然後臉紅了。她低下頭，假裝整理購物袋，心跳快得像打鼓。
這個男人，現在說這種話越來越要命了。
回家的路上，兩個人拎著大包小包走在軍區大院裡。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
一個路過的軍嫂看到他們，笑著說：“陸旅長，跟媳婦兒逛街呢？”
“嗯。”陸司晏點頭。
“真恩愛啊！”軍嫂笑著走了。
沈韶涵低著頭，嘴角翹得老高。
“聽到沒有，人家說我們恩愛。”她小聲說。
陸司晏沒有接話，但沈韶涵注意到，他空著的那隻手，悄悄伸過來，握住了她的手。
十指相扣，掌心貼著掌心。
沈韶涵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後加速跳動。她沒有說話，乖乖地讓他牽著，兩個人就這樣手牽手走在軍區大院的林蔭道上。
梧桐樹的葉子在夕陽下泛著金色的光，風一吹，沙沙作響。
沈韶涵覺得，這是她這輩子走過的最好看的一條路。
晚上，沈韶涵在廚房裡做晚飯。
這次她沒有逞能，讓陸司晏在旁邊指導。
“鹽放多少？”她舉著鹽罐子，回頭問他。
“一小勺。”
“這麼小的勺？”她比劃了一下。
“嗯。”
“那醬油呢？”
“一勺。”
“糖呢？”
“半勺。”
沈韶涵嚴格按照他的指示操作，每一步都小心翼翼。陸司晏站在她身後，偶爾伸手幫她把鍋裡的菜翻一下，或者調整一下火候。
“你離我遠點。”沈韶涵推他，“你站在我後麵我緊張。”
“緊張什麼？”
“怕做不好。”
“做不好也沒關係。”
沈韶涵回頭看了他一眼。他站在她身後，離她很近，近到她能聞到他身上乾淨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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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麼什麼都覺得沒關係？”她問。
陸司晏想了想：“因為是你。”
沈韶涵的手抖了一下，鹽多放了半勺。
“都怪你！”她瞪他一眼。
陸司晏沒有說話，但嘴角翹了起來。
晚飯做好了——紅燒排骨、清炒土豆絲、番茄蛋花湯。
沈韶涵嘗了一口排骨，鹹了一點，但比之前好太多了。她滿意地點點頭，給陸司晏夾了一塊最大的。
“嘗嘗。”
陸司晏咬了一口，嚼了嚼。
“好吃。”他說。
這次沈韶涵相信了。不是因為他說的“好吃”兩個字，而是因為他吃完一塊，又夾了第二塊。
她笑了，低頭吃飯，心裡美滋滋的。
吃完飯，兩個人坐在沙發上看電影。
沈韶涵選了一部愛情片，講的是一個軍人和一個畫家的故事。軍人常年在外執行任務，畫家在家裡等他，等了十年。
電影放到一半，女主角一個人過生日，對著蛋糕許願，鏡頭切到男主角在戰場上看著她的照片。
沈韶涵的眼眶紅了。
“怎麼哭了？”陸司晏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沒哭。”她吸了吸鼻子，“就是覺得……她好可憐。”
“她沒有可憐。”陸司晏說，“她選擇了這個人，就接受了這種生活。”
沈韶涵擡頭看著他。他的表情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那你呢？”她問，“你選擇了當兵，是不是也接受了這種生活？”
“是。”
“那你有沒有想過，你的妻子也要接受這種生活？”
陸司晏沉默了一下。
“想過。”
“然後呢？”
“然後……”他頓了頓，“然後覺得，這對她不公平。”
沈韶涵愣住了。
“所以呢？”她的聲音有點抖，“所以你之前不想喜歡我？因為覺得對我不公平？”
陸司晏沒有回答，但沉默就是答案。
沈韶涵的眼淚掉下來了。她想起他說“沒資格”的時候那種平淡的語氣，想起他說“你在家，我在部隊，陪不了你”時眼底的剋製。
他不是不想愛她，是不敢愛她。因為他覺得，他的愛對她說是一種虧欠。
“陸司晏，你是不是傻？”她伸手擦眼淚，但越擦越多。
陸司晏伸手幫她擦，被她一把抓住手腕。
“你聽著。”她紅著眼睛，認真地看著他，“我嫁給你的那天就知道你是什麼人，知道你的工作是什麼，知道你要經常不在家。我沒有被蒙在鼓裡，我是自己選的。”
“所以我不會覺得不公平，也不會覺得可憐。”她的聲音很堅定，“我選擇你，就選擇了你的全部。包括你的軍裝，你的部隊，你的任務。你聽明白了嗎？”
陸司晏看著她，眼眶有點紅。
沈韶涵從來沒有見過他眼眶紅的樣子。這個男人在訓練場上受傷不皺眉，在戰場上麵對炮火不眨眼，但現在，他眼眶紅了。
“聽明白了。”他說，聲音有點啞。
沈韶涵撲進他懷裡，緊緊地抱住他。
“以後不許再說這種話。”她悶在他胸口說，“什麼不公平，什麼沒資格。你是我沈韶涵的男人，你最有資格。”
陸司晏的手臂收緊，把她整個人圈在懷裡。
“好。”他說，聲音很低，但很重。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灑在兩個人身上。電影還在繼續，女主角在碼頭等到了歸來的軍人，兩個人擁抱在一起，哭了笑了。
沈韶涵靠在陸司晏懷裡，聽著他的心跳。他的心跳不像平時那麼穩，有點快，有點亂。
“陸司晏。”
“嗯。”
“你心跳好快。”
陸司晏沒有回答，但手臂收得更緊了。
沈韶涵笑了，把臉貼在他胸口。
“以後你不在家的時候，我就把你的衣服拿出來，放在床上。”
“為什麼？”
“因為上麵有你的味道。”
陸司晏沉默了一下。
“那我多留幾件。”
沈韶涵笑了，笑得眼淚又出來了。
這個男人，真的在努力學。
學說話，學表達，學愛她。
雖然說得還是不多，但每一句都砸在她心上，重重的，暖暖的。
夜深了，電影結束了。
沈韶涵靠在陸司晏懷裡，迷迷糊糊地快要睡著了。
“去床上睡。”陸司晏輕輕拍了拍她的肩。
“不想動。”她嘟囔了一聲，往他懷裡縮了縮。
陸司晏沒有勉強她，從沙發上拿起一條毯子，蓋在她身上。
她閉著眼睛，感覺到他的手輕輕撫過她的頭髮，動作很柔，像是怕驚醒一隻貓。
“陸司晏。”她迷迷糊糊地叫他的名字。
“嗯。”
“你後天就要走了。”
“嗯。”
“我不想你走。”
陸司晏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輕輕地撫著她的頭髮。
“我會回來的。”
“什麼時候？”
“不知道。但我會回來。”
沈韶涵沒有再說話，在他懷裡沉沉地睡去。
陸司晏低頭看著她，看了很久。月光照在她臉上，她的睫毛很長，在臉上投下一片扇形的陰影。睡著的時候，她那股大小姐的驕矜和鋒芒都消失了，隻剩下一個需要被保護的女孩子。
他低下頭，在她額頭上落下一個吻。
很輕，很輕。
“沈韶涵。”他輕聲說，聲音低到隻有自己能聽到。
“等我回來。”
窗外，月亮從雲層後麵露出臉來，把銀色的光灑進客廳。
軍區大院裡安靜得像一幅畫，隻有遠處的哨兵在巡邏，腳步聲輕輕地回蕩在夜色中。
這一夜，陸司晏沒有把她抱回房間，就讓她靠在懷裡，在沙發上坐了一整夜。
他的手臂麻了，腿也僵了，但他沒有動。
因為她睡得很安穩。
這就夠了。
（第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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