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遠隔
陸司晏走的那個早晨,北京下了一場雨。
沈韶涵站在窗前,看著雨滴順著玻璃往下滑,把窗外的軍區大院模糊成一幅水彩畫。身後傳來行李箱拉鏈的聲音,然後是腳步聲,然後是陸司晏低沉的聲音:“我走了。”
她轉過身。他站在玄關,穿著軍裝,肩上的軍銜在灰濛濛的光線裡泛著冷光。闆寸頭,挺直的鼻樑,抿成一條線的嘴唇——又變回了那個雷厲風行的陸上校,跟昨天夜裡靠在沙發上幫她擦眼淚的人判若兩人。
沈韶涵走過去,在他麵前站定。她仰著頭看他,伸手幫他把領口的褶皺撫平,動作自然得像是做了很多年。
“到了給我發訊息。”
“好。”
“有時間就打電話。”
“好。”
“別光說好,要做到。”
陸司晏低頭看著她,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幾秒,然後伸手把她額前的一縷碎發別到耳後。指腹擦過她的耳廓,帶著薄繭的粗糲觸感。
“進去吧,外麵下雨。”他說。
沈韶涵沒有動。她站在玄關,看著他從鞋櫃裡拿出那雙軍靴,彎腰穿上,動作利落。鞋帶繫緊,褲腿塞進靴筒,每一個步驟都一絲不苟。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見到他的那天,他坐在包間裡喝茶,手指修長有力,骨節分明,像是天生用來握槍的手。
“陸司晏。”她叫他。
他直起身,看著她。
“你過來一下。”
陸司晏走近一步。沈韶涵踮起腳尖,在他嘴角親了一下,很輕,很快,像蜻蜓點水。
“注意安全。”她說,聲音有點啞。
陸司晏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他伸手扣住她的後腦勺,在她額頭上落下一個吻,比她的重,比她的久。
“等我回來。”他說,然後鬆開手,轉身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在身後關上。
沈韶涵站在玄關,聽著他的腳步聲漸行漸遠——沉穩的、有力的、屬於軍人的腳步聲。然後是樓梯間的門開了又關,一切歸於安靜。
她低頭看了看玄關,他的拖鞋整齊地擺在鞋櫃旁邊,和他走之前一樣。鞋櫃上放著一把黑色的傘,是他平時用的那把。她伸手拿起來,撐開,傘骨很結實,傘麵很大,一個人撐綽綽有餘。
她撐著傘走出門,站在樓道口,看著雨幕裡空空蕩蕩的院子。軍用越野車已經開遠了,隻留下兩道濕漉漉的車轍印。雨越下越大,車轍印很快被雨水填滿,消失不見。
沈韶涵站在樓道口,撐著那把太大的傘,看著空蕩蕩的院子,很久沒有動。
陸司晏走後,日子變得很慢。
沈韶涵以前覺得時間過得飛快——逛街、聚會、喝下午茶,一天眨眼就沒了。但現在,每一天都像被拉長了,從早上醒來到晚上閉眼,中間隔著漫長的、無所事事的空白。
她開始養成一些新的習慣。
每天早上六點,她會準時醒來——被軍區大院的軍號聲叫醒,跟陸司晏在部隊出操的時間一樣。她會躺在床上聽完整段軍號,然後起床,給自己做早飯。煎蛋的水平穩定了一些,十次裡有七八次不會糊。
上午九點,她會坐在鋼琴前練琴。以前她彈德彪西、彈肖邦、彈李斯特,現在她彈《小星星變奏曲》,彈陸司晏說“好聽”的那首。彈完之後她會發一段錄音給他,附上一句“今天的練習成果”。
他的回復通常在中午:“好聽。”
永遠隻有兩個字,永遠都是“好聽”。但她每次都聽,把那兩個字翻來覆去地聽,想象他說這兩個字時的表情——大概是很認真的,大概耳根會有一點紅。
下午是她最難熬的時間。工作室的事不多,她大部分時候在家待著,看書、看電視、發獃。她開始看他書架上的那些軍事理論書籍,從《孫子兵法》看到《戰爭論》,從《三十六計》看到《論持久戰》。大部分看不懂,但她看得認真,遇到不懂的術語就記下來,等他打電話的時候問他。
“你知道什麼叫‘鉗形攻勢’嗎?”她在電話裡問。
“兩翼包抄。”陸司晏說,“你怎麼突然問這個?”
“在看你的書。”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看得懂嗎?”
“大部分看不懂。”沈韶涵老實交代,“但我在學。”
“不用學。”
“為什麼?”
“你不需要懂這些。”
沈韶涵翻了個白眼:“誰說我不需要?我老公是軍人,我瞭解一下他的世界怎麼了?”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過了幾秒,陸司晏說:“第七章,第三節。”
“什麼?”
“‘鉗形攻勢’在第七章第三節,有配圖。”
沈韶涵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她翻開書找到那一節,果然有一張戰術示意圖,紅藍箭頭從兩翼包抄敵軍。
“找到了。”她說。
“看不懂的地方拍照發給我,我給你講。”
“你不用訓練嗎?有時間給我講這個?”
“晚上有時間。”
沈韶涵抱著手機,笑得眼睛彎起來。“好,那我每天晚上給你發問題。”
“好。”
掛了電話,她翻到第七章第三節,認認真真地看完了整章。遇到不懂的地方就折個角,折了七八個。晚上她把折角的地方拍下來發給他,他一條一條地回復,每條都寫得很詳細,像在寫作戰報告。
但她覺得,這是她看過最好看的作戰報告。
沈韶涵開始給陸司晏寫信。
不是微信訊息,不是語音,是那種用筆寫在紙上的、需要貼郵票寄出去的信。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突然想寫信,可能是因為微信訊息太短了,裝不下她想說的話;也可能是因為他手機經常沒訊號,但信總會到的。
第一封信寫在他走後的第三天。
“陸司晏,今天北京下雨了,跟你走的那天一樣大。我撐著你的傘去超市買菜,回來的時候傘被風吹翻了,我整個人淋成落湯雞。以前下雨天我從來不出門,現在居然會為了買一把青菜冒雨跑出去。蘇晚晴說我變了,變成賢妻良母了。我覺得她說得不對,我不是變了,我隻是……想變成你會喜歡的樣子。但後來又想,你大概不會因為我變不變成賢妻良母而喜歡我。你就是喜歡我,不管我什麼樣子,對嗎?”
她把信紙摺好,塞進信封裡,貼上郵票,投進大院門口的郵筒。她站在郵筒前看了很久,不確定這封信要多久才能到西南的大山裡,也不確定他收到的時候會不會覺得她矯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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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覺得,有些話寫在紙上比發微信更鄭重。她希望他知道,她說的每一句話都是認真的。
信寄出去的第四天,她收到了他的回復。不是信,是微信訊息。一張照片——她的信攤在他的行軍床上,旁邊放著一瓶礦泉水和一本《戰役學研究》。配文隻有四個字:“收到了。好。”
沈韶涵盯著那個“好”字看了半天,不確定他說的是信寫得好,還是她這個人好。但她決定當作兩者都是。
她又寫了一封。
“陸司晏,今天學做紅燒排骨,又鹹了。我懷疑是醬油的問題,不是我的問題。你有沒有什麼做菜的秘訣?上次你做的排骨那麼好吃,是怎麼做到的?對了,我今天路過你家門口,看到你爸在院子裡澆花。那盆君子蘭長得挺好的,他讓我進屋坐坐,我沒好意思進去。下次你回來的時候我們一起去吧,你媽做的醬牛肉真的很好吃。”
這次回復來得快了一些。兩天後,微信訊息:“醬油和糖的比例要調,下次我做給你看。不用等我,隨時可以去家裡。我媽說想你了。”
沈韶涵看著“我媽說想你了”這六個字,鼻子酸了一下。她把手機貼在胸口,閉上眼睛,想象他說這句話時的表情——大概是很平淡的,大概耳朵沒紅。
但她覺得,他也在想她。隻是他說不出來。
入夜後最難熬。
軍區大院的夜晚很安靜,安靜到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以前沈韶涵覺得這種安靜讓人安心,現在覺得它太長了,長得像是沒有盡頭。
她開始養成一個新的習慣——睡覺前給陸司晏發一條訊息,說“晚安”,等他回一個“晚安”。有時候他回得快,有時候等很久,有時候等到第二天早上纔有回復。但她每天都發,從不間斷。因為這是她一天中唯一確定能跟他說話的時刻,雖然隻有兩個字。
有一天晚上,她沒有發“晚安”。
她發的是:“陸司晏,我睡不著。”
回復來得很快:“怎麼了?”
“不知道,就是睡不著。可能是白天睡多了,可能是天氣太熱了。你說數羊有用嗎?”
“對我沒用。”
“那你失眠的時候怎麼辦?”
“起來訓練。”
“……大半夜訓練?”
“嗯。跑五公裡,累了就睡著了。”
沈韶涵盯著螢幕,想象他一個人在操場上跑步的樣子——月光照著跑道,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腳步聲在空曠的營區裡回蕩。她忽然覺得心疼。
“那你以後失眠的時候,不要跑步了。”
“那做什麼?”
“給我打電話。我陪你聊天。”
陸司晏沉默了一會兒。“你也要睡覺。”
“陪你聊完再睡。”
“不行。”
“為什麼不行?”
“你需要休息。”
沈韶涵氣得差點把手機扔出去。這個男人,永遠把她放在第一位,把自己放在最後。她深吸一口氣,打字:“陸司晏,你要是再這樣,我就去部隊找你,親自盯著你睡覺。”
“好。”
“……好什麼好?我說的是氣話!”
“我知道。但你來了也好。”
沈韶涵的手指停在螢幕上方,心跳漏了一拍。
“為什麼?”
“因為你在,我睡得著。”
沈韶涵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眼眶熱熱的,鼻子酸酸的,嘴角卻翹得老高。這個男人,不會說情話,但每一句都比情話動人。
“那你等我。”她打字,“等我有時間了,就去看你。”
“好。我等你。”
那天晚上,沈韶涵抱著手機睡著了。螢幕還亮著,停留在和陸司晏的對話方塊上。窗外的月光照進來,灑在她臉上,她的嘴角帶著笑。
日子一天天過去。
沈韶涵發現自己開始習慣這種生活——一個人吃飯,一個人逛街,一個人回家,一個人等一個人的訊息。她以前覺得孤獨是一件可怕的事,現在覺得孤獨也可以忍受,因為知道有一個人在遠方想著你。
她學會了做紅燒肉,學會了蒸魚,學會了煲湯。雖然水平不穩定,但至少不會再把廚房炸了。她把每一次的成品拍下來發給他,他每次都回“好吃”,她每次都信。
她學會了看軍事新聞,知道西南戰區最近在搞什麼演習,知道特戰旅的訓練強度有多大。她開始在新聞裡找他的身影——當然找不到,但她還是會看,因為那是他的世界。
她學會了一個人睡覺。不再開著燈,不再翻來覆去,不再半夜給他發訊息。她把他的枕頭放在身邊,上麵有他殘留的氣息——乾淨的、清冽的、讓人安心的味道。抱著那個枕頭,她可以睡一整夜。
有一天,她收到了他寄來的包裹。一個軍用紙箱,裡麵裝著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作訓服,一封信,還有一塊石頭。
信很短,隻有幾行字:“作訓服給你。石頭是在訓練場撿的,覺得好看。我很好,不用擔心。”
沈韶涵把那件作訓服展開,抱在懷裡。上麵有他的味道,比他走之前淡了一些,但還在。她把衣服疊好,放在枕頭旁邊。那塊石頭她放在書桌上,灰色的,圓圓的,光滑得像被河水沖刷過很多年。她不知道他為什麼覺得這塊石頭好看,但她覺得,這是他送給她最好的禮物。
那天晚上,她給他發了一條訊息:“石頭很好看。作訓服我收到了,放在枕頭旁邊。每天晚上都抱著睡。”
陸司晏回復:“髒了,洗了再抱。”
沈韶涵笑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陸司晏,你知不知道你很討厭?”
“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我很想你?”
這次回復等了很久。
“知道。我也是。”
沈韶涵把手機貼在胸口,眼淚順著臉頰滑下來。她哭了一會兒,又笑了一會兒,覺得自己像個瘋子。
但她不在乎。因為他在遠方想著她,這就夠了。
(第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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