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見家長
沈韶涵失眠了。
不是那種翻來覆去睡不著的失眠,而是一種帶著期待和緊張的清醒。她躺在床上,盯著天花闆,腦海裡反覆排練著明天去陸家的每一個細節——進門說什麼,禮物怎麼遞,稱呼叫阿姨還是媽。
她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淩晨一點。猶豫了一下,給隔壁房間的陸司晏發了一條訊息。
“睡了嗎?”
幾秒後回復來了:“沒有。”
“你怎麼也沒睡?”
“在想事情。”
沈韶涵咬了咬唇,打字:“在想什麼?”
陸司晏沉默了一會兒,回復:“明天。”
沈韶涵盯著這兩個字,忽然覺得心裡踏實了一些。原來他也在緊張。
“陸司晏,你緊張嗎?”她問。
“有一點。”
沈韶涵愣了一下。這是陸司晏第一次在她麵前承認緊張。在部隊裡他是說一不二的旅長,在訓練場上他是冷麵閻王,但在“帶媳婦回家見父母”這件事上,他也會緊張。
“別緊張,有我在。”她打完這行字,覺得自己有點好笑——明明是她第一次上門見公婆,反倒安慰起他來了。
陸司晏回復:“嗯,睡吧,明天還要早起。”
“好,晚安。”
“晚安。”
沈韶涵把手機放在枕頭邊,閉上眼睛。這一次,她很快就睡著了。
第二天清晨,沈韶涵六點就醒了。她在衣帽間裡翻了半個小時,最後選定了一條香檳色的及膝連衣裙,簡約大方,不張揚也不寒酸。頭髮放下來,化了一個淡妝,首飾隻戴了一對珍珠耳環,是媽媽送給她的結婚禮物。
她站在全身鏡前轉了一圈,確認每一個細節都無可挑剔。
陸司晏站在客廳裡等她。他穿了一件白色的襯衫,深藍色的休閑褲,頭髮打理得整整齊齊。沒有穿軍裝的陸司晏少了幾分淩厲,多了幾分居家感,但身姿依然挺拔如鬆。
沈韶涵從房間裡走出來,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停了兩秒。
“好看嗎?”她問,在他麵前轉了個圈。
“好看。”陸司晏說,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遞給她。
是一把車鑰匙。
“開我的車去。”他說。
沈韶涵低頭看了看那把鑰匙,又看了看他。陸司晏的車是一輛黑色的路虎攬勝,低調但昂貴。她明白他的意思——開這輛車去,是為了讓她在陸家麵前有麵子。
“不用,開我的車就行。”她說。
“開我的。”陸司晏的語氣不容置疑,“陸家的人認車。”
沈韶涵看著他,忽然有點心疼。這個男人,平時什麼都不在乎,但在這種細節上,想得比誰都周全。她接過鑰匙,手指碰到他掌心的時候,輕輕勾了一下。
“謝謝。”她說。
陸司晏的耳根紅了一瞬,轉身去拿茶幾上的禮物——兩盒茶葉,一盆君子蘭,還有一瓶沈韶涵特意去買的茅台。
“你爸不是不喝酒嗎?”她問。
“他不喝,但家裡來客人要招待。”陸司晏說,“他喜歡用茅台招待客人。”
沈韶涵點點頭,心裡又記下了一條。這個男人嘴上不說,但對家裡的每件事都瞭如指掌。
陸家住在北京西郊的一個幹休所裡,紅磚小樓,綠樹成蔭。院子裡種著幾棵柿子樹,樹下擺著石桌石凳,一個頭髮花白的老人正坐在那裡看報紙。
陸司晏的父親,陸建國。
沈韶涵在網上搜過他的資料——原北京軍區副司令員,中將軍銜,參加過邊境自衛反擊戰,是那種真正從戰場上拚出來的功勛將領。
“爸。”陸司晏走過去,站得筆直。
陸建國放下報紙,擡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平淡得像是在看一個普通士兵。然後他的視線移向沈韶涵,上下打量了一番。
“來了。”他說,聲音沙啞但有力。
“叔叔好。”沈韶涵微微鞠躬,把手裡的君子蘭遞過去,“這是給您帶的,也不知道您喜不喜歡。”
陸建國低頭看了看那盆君子蘭,伸手接過去。
“進來坐。”他站起來,轉身往樓裡走。
沈韶涵跟在陸司晏身後,小聲問:“你爸是不是不喜歡我?”
“沒有。”陸司晏低聲說,“他就這樣。”
進了家門,王淑芬從廚房裡迎出來。她穿著一件暗紅色的旗袍,頭髮盤得一絲不苟,跟相親那天一樣精緻。
“韶涵來了!快坐快坐!”她熱情地拉著沈韶涵的手,“路上堵不堵?熱不熱?”
“還好,阿姨。”沈韶涵笑著把茶葉遞過去,“這是明前龍井,您嘗嘗。”
王淑芬接過去看了看,眼睛亮了:“這是好茶啊!韶涵你太客氣了。”
“應該的。”
陸建國坐在沙發上,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沈韶涵身上。
“沈老的孫女?”
“是的,叔叔。”沈韶涵坐得端正,笑容得體。
“沈老身體怎麼樣?”
“爺爺身體還行,就是腿腳不太方便,不大出門了。”
陸建國點點頭,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你爺爺當年救過我的命。”
沈韶涵愣了一下。這件事她不知道。
“六九年,邊境。”陸建國的聲音很平淡,像在說一件跟己無關的事,“我被炮彈震暈了,是你爺爺把我從火線背下來的。背了三公裡,腿上的肉都翻出來了,愣是沒鬆手。”
客廳裡安靜下來。沈韶涵看著麵前這個頭髮花白的老人,忽然理解了這樁婚事的重量。兩家之間的淵源,不是利益的交換,是過命的交情。
“叔叔。”沈韶涵輕聲說,“我爺爺常說,這輩子最驕傲的事,不是當了多少年兵,是交了幾個過命的朋友。”
陸建國的目光動了一下,嘴角微微顫了顫。他沒有說話,但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像是在壓下什麼情緒。
王淑芬在旁邊紅了眼眶,趕緊站起來:“我去看看湯好了沒有。”
沈韶涵看著這一幕,忽然覺得心裡有個地方被輕輕觸動了。這些老人,把所有的感情都藏在心裡,不說,但比誰都重。
午飯很豐盛。紅燒魚、清燉雞、蒜蓉蝦、炒時蔬,還有一鍋老鴨湯。王淑芬不停地給沈韶涵夾菜,碗裡堆得冒尖。
“韶涵,多吃點,太瘦了。”
“謝謝阿姨。”
陸建國坐在主位上,吃得不快,但一直在吃。他偶爾擡頭看沈韶涵一眼,目光不像剛才那麼審視了,多了一些說不清的東西。
“你在做什麼工作?”他忽然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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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己開了一個設計工作室。”沈韶涵放下筷子,認真回答,“不大,十幾個人的團隊,做一些品牌設計和空間設計。”
陸建國點點頭:“女人要有自己的事業。”
“爸。”陸司晏開口了,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維護。
陸建國看了他一眼:“怎麼了?我說錯了?”
“沒錯。”陸司晏低頭吃飯,“就是覺得您別跟審犯人似的問她。”
飯桌上的氣氛忽然微妙起來。
沈韶涵在桌子下麵輕輕踢了陸司晏一腳,笑著打圓場:“叔叔問得很正常,叔叔您別聽他瞎說。”
王淑芬也趕緊接話:“就是就是,司晏你這孩子,你爸就是關心韶涵。”
陸建國哼了一聲,但沒有再說什麼。沈韶涵注意到他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是生氣,更像是一種被兒子頂撞後不太好意思承認的滿意。
吃完飯,沈韶涵幫王淑芬收拾碗筷。
“你不用動手,坐著歇會兒。”王淑芬攔她。
“沒事阿姨,我在家也做這些。”沈韶涵挽起袖子,端著一摞盤子走進廚房。
王淑芬跟在後麵,看著她熟練地把盤子放進水池裡沖洗,忽然嘆了口氣。
“韶涵,阿姨跟你說句心裡話。”
“您說。”
“司晏這孩子,命苦。”王淑芬的聲音低下來,“他親生父母是誰,我們也不知道。七幾年的時候,他爸在火車站撿到他,放在紙箱子裡,凍得嘴唇都紫了。”
沈韶涵洗碗的手停了一下。
“他小時候特別乖,從來不鬧,也不問為什麼別人有爸爸媽媽他沒有。”王淑芬的眼眶紅了,“但是有一次,他半夜發燒,我守著他,他燒得迷迷糊糊的,拉著我的手叫‘媽媽’。那是他第一次叫我媽媽。”
沈韶涵的眼眶也紅了。她想起陸司晏說“習慣了”的時候那種平淡的語氣,想起他說“想保護人”的時候認真的表情。一個從小被拋棄的孩子,長大後選擇去保護別人。
“阿姨。”她的聲音有點啞,“我會對他好的。”
王淑芬看著她,眼淚掉下來,笑著點頭:“好,好。”
下午兩點,沈韶涵和陸司晏準備離開。王淑芬塞給她一大袋自己做的醬牛肉和滷味,陸建國站在門口,手裡拿著那盆君子蘭,看了半天。
“這花養得不錯。”他說。
“謝謝叔叔。”沈韶涵笑著說,“您要是喜歡,下次我再給您帶一盆。”
陸建國點點頭,忽然看了陸司晏一眼。
“好好待人家。”他說,聲音不大,但很重。
陸司晏站得筆直:“知道了,爸。”
回去的路上,沈韶涵坐在副駕駛,手裡抱著那袋醬牛肉,一直沒有說話。
“怎麼了?”陸司晏問。
“沒什麼。”沈韶涵吸了吸鼻子,“就是覺得,你媽真好。”
陸司晏沉默了一下。
“嗯,她很好。”
沈韶涵轉頭看著他。他專註地開著車,側臉在陽光下顯得格外堅毅。她忽然伸手,輕輕覆在他握方向盤的手上。
陸司晏的手微微僵了一下。
“陸司晏。”她說,“以後有什麼事,不要一個人扛。”
陸司晏沉默了很久,久到沈韶涵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好。”他說,聲音很輕。
沈韶涵笑了,收回手,靠在座椅上。窗外的風景飛速掠過,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進車裡,明明滅滅的。
“你爸也挺好的。”她忽然說。
陸司晏嗯了一聲。
“他就是不會表達。”沈韶涵說,“但他很在乎你。他說‘好好待人家’的時候,我看到了,他眼睛紅了。”
陸司晏沒有說話,但沈韶涵注意到他喉結滾動了一下。
她沒有再說什麼,安靜地坐在他身邊。有些話不需要說出口,有些理解不需要解釋。
回到家,沈韶涵把醬牛肉放進冰箱裡,然後一頭栽倒在沙發上。
“累死我了。”她閉著眼睛說,“比開一天會還累。”
陸司晏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
“辛苦了。”
沈韶涵睜開眼睛,側頭看著他。他坐得很端正,雙手放在膝蓋上,像是隨時準備接受命令。但在自己家的沙發上,這種端正反而顯得有點可愛。
“陸司晏。”
“嗯。”
“你以後在我麵前,能不能不要這麼坐著?”
“怎麼了?”
“太端正了。”沈韶涵坐起來,伸手按了按他的肩膀,“放鬆點,這是你家,不是你部隊。”
陸司晏的身體僵了一下,然後慢慢放鬆下來,靠在沙發背上。
沈韶涵滿意地點點頭,靠在他肩上。
“你媽跟我說了你小時候的事。”她輕聲說。
陸司晏的身體又僵了一下。
“她跟我說,你第一次叫她媽媽的時候,是在發燒。”
陸司晏沉默了很久。
“我不記得了。”他說。
沈韶涵知道他記得,隻是不願意提。她沒有追問,隻是伸手握住了他的手。十指相扣,掌心貼著掌心。
“陸司晏。”
“嗯。”
“以後你有我了。”
陸司晏沒有說話,但她感覺到他的手收緊了一些。
窗外,夕陽正在西沉,把天空染成橘紅色。軍區大院裡傳來軍號聲,悠長而嘹亮,像是在宣告一天的結束。
沈韶涵靠在他肩上,閉著眼睛,聽著他的心跳。
他的心跳很穩,一下一下的,像是某種承諾。
不需要說出來,但她聽懂了。
(第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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