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號這天上午,長沙城的熱浪剛剛升起,曹變己已乘船返回蘭關。船艙裡悶熱難當,天上太熱又大,他隻好靠坐在船艙口,船行江風撲麵卻是涼快了很多,但額角背上還是會冒汗,隻怪這長沙三伏天氣實在是太過炎熱了。雙目冇有焦點的無心瀏覽著湘江兩岸的風景,曹變己手指在膝上輕輕地叩著,他心裡在算著一筆筆帳。
「若蘭關真歸了蒲關縣,會……」,他低聲自語,眉頭皺著。喜安居傢俱木業在蘭關經營了二十年,從一個小作坊做到如今擁有三間鋪麵、兩處倉庫的規模,靠的就是蘭關的水運之便。木材從湘南、江西順流而下,在蘭關碼頭上岸,製成傢俱後再通過水路銷往櫧洲、雲潭、長沙乃至武昌漢口南京。
一路思慮著回到蘭關,船到一總半邊街碼頭,曹變己剛上岸,便見自傢夥計曹六順急匆匆跑來:「掌櫃的,你可回來了,馬會長剛纔派人來請老爺你過去,說有事相商。」
「知道了。」曹變己不動聲色,「鋪子裡可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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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啥事,就是,就是蒲關的龐木匠晌午來過,說想談筆生意。」
曹變己腳步一頓:「蒲關的龐木匠?龐長桂?」
「正是。他說手頭有批上好的紅木料,價格比市麵低兩成。」
曹變己心中冷笑。龐長桂是蒲關縣的大木材商還有自營的傢俱行,向來以勢壓同行,今日卻忽然主動上門,還降低價格,必有所圖。他吩咐曹六順:「去回個話,就說我旅途勞頓,改日再談。」
回到喜安居,曹變己顧不上歇息,先檢視了近日帳目。又到後院作坊巡視一番,見工人們都在正常做工,方纔稍安。
酉時剛過,馬有財果然登門。
「曹掌櫃辛苦了。」馬有財滿麵春風,「關於蒲關兌換蘭關一事,不知曹掌櫃究竟作何想法?」
曹變己請他到書房落座,夥計奉茶後,才說道:「馬會長想必已有定計。」
「考慮倒是有所考慮,不過身為商會會長,我不能以個人私慮代公議,想聽聽曹掌櫃的意見。」馬有財抿了口茶。
曹變己淡淡說道,「我提出三年過渡之議,也是本人真實想法。」
馬有財眼光一閃,旋即笑道:「曹掌櫃你是明白人,當知這過渡之議,實則是給了蒲關可乘之機。」
「是嗎,曹某並冇有此意。」
「三年時間,足夠蒲關慢慢滲透,收買人心。待期限一到,蘭關上下早已是蒲關縣的囊中之物。」馬有財聲音放低了些,「到時你我這些本地商戶,怕是都會要受蒲關商會壓製了咯。」
曹變己不置可否:「依馬會長之見,該當如何?」
「自然是聯合抵製。」馬有財身子前傾,「我的意見是,蘭關商會團結起來,大家聯名上書,要求府衙收回成命。曹掌櫃你願不願意?」
曹變己沉吟片刻:「馬會長可知,昨日蒲關龐長桂來找我談生意?」
馬有財臉色微變:「龐長桂?蒲關商會副會長,他找你做什麼?」
「說有一批紅木料,價格可以低兩成給我。」曹變己觀察著馬有財的反應,「這分明是來試探,或者說是收買。」
「曹掌櫃答應了?」
「我今日纔回,如何答應?」曹變己放下茶盞,「但馬會長也知,做我們這行的,木材成本占六七成。若真能低價進料,利潤可增三成不止。」
馬有財說道:「曹掌櫃切莫因小失大,這是蒲關拉攏之舉。」
「我自然明白。」曹變己緩緩道,「隻是商會同仁中,未必人人都能抵禦這等誘惑。馬會長要聯合抵製,恐怕不易。」
這番話點中了馬有財的隱慮。他沉默了一下,繼而說道:「曹掌櫃有何高見?」
「依我看,一味抵製並非上策。」曹變己分析道,「巡撫既已傾向置換,強行反對恐招不滿。不如順勢而為,但需爭取條件。」
「什麼條件?」
「其一,保留蘭關碼頭自治權,稅收由本地商會協管;其二,商戶原有的特許經營權不得剝奪;其三,三年過渡期內,重大商事須經商會商議。」
馬有財撫須沉吟:「曹掌櫃這是要以退為進?」
「正是。」曹變己道,「表麵接受置換,實則爭取實權。若能成事,商會權力反增不減。」
馬有財想了想,眉毛一掀,「嗯,曹掌櫃不愧老成善謀,不過此事需私底進行,不能讓賀知縣知曉,他的考慮是要我們全力反對。」
「這個自然。」曹變己點頭,「隻是其他商會成員會否都同意喲……」
馬有財沉吟道:「我逐家去說,想必能成。」
送走馬有財,曹變己獨坐良久。他剛纔那番話,半真半假。爭取商會權力是真,但並非全然為了抵製置換。事實上,他心中另有一本帳。
巡撫衙門已有風聲,置換之事勢在必行。知縣賀宗望等雖儘力反對,但王詢承諾的增繳餉銀實在誘人,正值剿匪用兵之際,巡撫難以拒絕。
既然如此,不如早做打算。
曹變己走到窗前,望著後院堆積如山的木材。這些是從湘東湘南運來的楠木、樟木、柏木,若蘭關歸了蒲關,運輸路徑不變,但進價……他想起龐長桂的報價,心中一動。
或許,該見見這位蒲關大木商。
兩日後,曹變己如約來到聽雨樓。龐長桂已在雅間等候,見曹變己進來,起身相迎:「曹掌櫃,久仰,龐某冒昧了。」
「龐掌櫃客氣。」曹變己還禮落座。
寒暄幾句後,龐長桂直入主題:「聽聞曹掌櫃近日去了省城,不知置換之事進展如何?」
曹變己不動聲色:「尚在商議,龐掌櫃訊息靈通。」
「不瞞曹掌櫃,」龐長桂笑道,「王知縣對置換誌在必得,一旦事成,蒲關、蘭關成為一體,商機無限啊。」他取出一份清單,「這是我能提供的木材品類和價格,曹掌櫃過目。」
曹變己接過細看。清單上列了十幾種木材,價格確實比市價低一到三成。若按此價進貨,喜安居的利潤將大幅提升。
「龐掌櫃如此厚意,不知有何條件?」
「曹掌櫃快人快語。」龐長桂放下茶盞,「條件很簡單——置換之後,喜安居的木材採購,優先從我處進貨。當然,價格永遠比市價低兩成。」
「僅此而已?」
「還有……」龐長桂壓低聲音,「希望曹掌櫃能在蘭關商會中,為置換之事美言幾句。」
曹變己心中瞭然,這纔是真實目的——通過他影響蘭關商界。
「龐掌櫃高看曹某了。商會中馬會長一言九鼎,曹某人微言輕。」
「馬有財那邊,王知縣自有安排。」龐長桂意味深長地說,「曹掌櫃隻需在適當時機,表達支援之意即可。」
兩人又談了些木材交易,約定三日後看貨,曹變己便告辭了。
回作坊的路上,曹變己心中盤算。龐長桂的提議誘惑不小,但風險也大。若貿然支援置換,必得罪賀宗望和本地士紳;但若反對,又可能錯失商機。
正思索間,忽見龍正生迎麵走來。
「曹叔。」龍正生行禮,「剛從省城回來?」
「昨日回的,」曹變己打量這少年,見他神色如常,便試探問道,「賢侄對置換一事,有何想法?」
龍正生想了一下說道:「晚輩以為,大勢難逆,唯求平穩過渡。」
「哦?你不反對置換?」
「反對與否,不在我等。」龍正生道,「關鍵在於置換之後,蘭關百姓能否安居樂業。若能爭取到有利條件,歸屬何縣,或許並非最重要。」
曹變己心中一動。這少年看得竟如此透徹,他忽然覺得,或許該與龍正生好好談談。
「賢侄,到曹叔家裡喝杯茶如何?」
「好。」
喜安居木業作坊,曹變己讓夥計奉上涼茶。
「曹叔有話請講。」龍正生看出他有話要與自己說。
曹變己沉吟道:「賢侄,你我兩家交情匪淺,有些話我就直說了。」他將馬有財和龐長桂的來訪說了一遍,「如今各方都在拉攏,喜安居夾在中間,甚是為難。」
龍正生靜靜聽完,問道:「曹叔想如何選擇?」
「我若支援馬有財,反對置換,恐得罪巡撫與蒲關縣,將來生意難做。」曹變己苦笑,「我若倒向蒲關,又覺對不起蘭關父老。」
「所以曹叔想左右逢源?」
「非也。」曹變己正色道,「我想找一條對蘭關、對喜安居都有利的路。」
龍正生想了想,說道:「曹叔可知,今日葉鎮長找過我?」
「哦?」
「他說,巡撫已有決斷,置換勢在必行。要我們早做準備,爭取在過渡條款中,為蘭關多謀些利益。」
曹變己眼睛一亮:「葉鎮長也如此說?」
龍正生點頭:「他還說,馬會長那邊,自有賀知縣去溝通。我們商戶該做的,是團結一心,爭取商會自治之權。」
兩人又說了一陣話,龍正生告辭後,曹變己心中有了計較。他鋪開紙筆,開始起草一份《蘭關商會自治條陳》。
窗外天色向晚,火紅的彤雲掛在西邊天際,作坊裡傳來刨木頭的刮擦聲。曹變己停下筆,走到後院。工人們正在趕製一批雕花大床,木屑飛揚中,一件件傢俱漸具雛形。
「掌櫃的,這批床月底能完工。」工頭老易過來稟報。
曹變己撫摸著光滑的床柱,忽然問道:「老易,你是蒲關人吧?」
「回掌櫃,我是蒲關北鄉板杉鄉人,來蘭關做工十多年了。」
「若蘭關歸了蒲關縣,你可願意?」
老趙憨厚一笑:「小的隻管乾活拿工錢,歸哪縣都一樣。隻要掌櫃的生意好,小的就有飯吃。」
曹變己點頭。是啊,對這些匠人來說,歸屬變更與他們何乾,生計纔是他們該考慮的。
夜色深了,喜安居木業的燈火亮至很晚。而在蘭關鎮各處,還有許多燈光未熄——馬有財在聯絡商戶,葉得水在草擬文書……
所有人都在為這個古鎮的命運,撥打著各自的算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