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後,長沙巡撫衙門前車馬轔轔。辰時未到,兩頂官轎已先後抵達——王詢與賀宗望皆早早前來,生怕落了後手。
更引人注目的是後麵幾輛民轎,葉得水帶著蘭關五名商紳代表走下轎子時,吸引了不少目光。為首的是柳繼先,代表淥口士紳;馬有財一身錦緞,作為商會會長自然在列;另有三名中小商戶代表,其中赫然包括曹變己。
一行人被引入府衙偏廳等候。廳內已備好茶水,但無人有心思飲用。馬有財與葉得水低聲交談,柳繼先整理著衣冠,曹變己則默默觀察四周——雕樑畫棟,氣象威嚴,與蘭關鎮公所不可同日而語。
辰時三刻,昌元義來引眾人入後堂。穿過兩道月洞門,來到一處軒敞廳堂。撫台大人駱秉章端坐主位,左右設座,王詢與賀宗望已分坐兩側。堂下襬了幾排座椅,供蘭關代表就坐。
「諸位請坐。」駱秉章聲音平和,卻自帶威儀,「今日召各位來,是為蒲關、雲潭兩縣置換轄地一事。事關民生,本官願聞各方意見。」
王詢首先起身,拱手道:「稟撫台大人,下官再陳置換之利。蒲關得蘭關,則湘東物產可直達長江,商旅暢通,賦稅可增。下官已覈算,若置換成功,蒲關明年即可增繳餉銀八千兩。」
他展開一卷帳冊:「此乃蒲關三鎮兩鄉田畝、戶籍、賦稅明細。株亭、淦亭、昭亭三鎮,計田三萬二千畝,戶九千八百;太平、白馬兩鄉,田兩萬六千畝,戶三千二百。合計田五萬八千畝,戶一萬三千,年征糧賦一萬伍千三百兩,丁銀三千六百兩。」
賀宗望不慌不忙站起:「王知縣所言不差,然未計蘭關之實。蘭關鎮雖地僅五裡,卻有良田九千畝,戶四千五百。年征糧賦九千六百兩,丁銀一千七百兩。更有商稅、船稅、碼頭稅等,年入二萬三千兩有餘。」
他轉向駱秉章:「大人,此非單純土地置換,實乃以稅賦重鎮換貧瘠之地。縱有銀錢補償,亦難補長遠之失。」
王詢立即接話道:「賀知縣隻算眼前,未計長遠。蒲關若得水運之便,工商必將興盛,稅賦增長可期。下官可立軍令狀:三年內,蘭關商稅必增四成。」
「空口許諾,誰人不會?」賀宗望冷笑,「王知縣說增繳八千兩餉銀,不知這銀子從何而來?蒲關縣庫空虛,莫非又要加征於民?」
兩人唇槍舌戰,堂上氣氛陡然緊張。
駱秉章抬手下壓:「二位稍安。」他看向蘭關代表,「葉鎮長,你任職蘭關,熟知民情。依你之見,置換之事利弊如何?」
葉得水起身深施一禮:「稟大人,蘭關百姓世居此地,人心向潭。若驟然易幟,恐生惶惑。且蘭關與蒲關風俗大異,商賈往來素有芥蒂,恐難融合。」
「此言差矣!」王詢插話,「湘東各縣本屬一脈,何來風俗大異?至於商賈芥蒂,正可藉此機會化解。下官承諾,置換之後,必公平待商,絕無偏袒。」
馬有財此時站起說道:「撫台大人,賀大人,草民有話要說。」
「馬會長且請講。」
「謝過撫台大人。王大人之意,草民明白。然蒲關商人在淥口素行,有例可查。去年秋,蒲關布商聯合壓價蘭關土布,致使兩小戶布坊停產。此等行徑,令人心寒。」
王詢麵色微變,旋即說道:「此乃個別商戶所為,並不代表全部。馬會長若不信,可看我蒲關新頒《商事條規》,明令禁止欺行霸市。」
賀宗望趁勢道:「空有條規,若無嚴格執行,亦是枉然。蘭關在雲潭治下,商稅明確,訟獄公正,此乃百年累積之信任,豈能輕易割捨?」
駱秉章微微點頭,看向一直沉默的曹變己:「這位鄉賢是?」
曹變己起身恭敬行禮:「回撫台大人,草民曹變己,在蘭關經營木作生意。」
駱秉章打量他片刻:「曹掌櫃且說說對此事有何看法?」
堂上所有目光都聚焦到曹變己身上。馬有財眼神閃爍,柳繼先麵色沉靜,葉得水則暗暗捏了把汗——他知曹變己和馬有財不睦,卻未來得及通氣,不知他會如何作答。
曹變己再度拱手行禮,而後說道:「稟大人,草民無知,本不該妄議大事。然既蒙垂詢,敢不儘言?蘭關之利,在於水運;蘭關之安,在於民心。吾聞商道即人道,人心穩則商路通。」
他頓了頓,繼續道:「無論歸屬何縣,若能保商稅公平、訟獄清明、民心安定,便是百姓之福。然驟變易生亂,徐徐圖之方為上策。」
這番話既未明確反對置換,又強調了穩定過渡的重要,可謂滴水不漏。駱秉章眼中閃過一絲讚許:「曹掌櫃謙虛了,聽你之言甚是不凡。依你之見,若要置換,當如何『徐徐圖之』?」
曹變己答道:「草民愚見,可設三年過渡之期。第一年,賦稅製度、官吏任免維持原狀;第二年,漸次調整,使民適應;第三年,方行全盤交割。期間若有弊端,尚可補救。」
王詢眼睛一亮,擊節讚道:「曹掌櫃此言甚善!本縣願採納此議,置換後設三年過渡期。」
賀宗望卻皺眉:「即便如此,亦難消百姓疑慮。」
堂上一時沉默。駱秉章思忖片刻,緩緩而言道:「今日所議,本官已瞭然。王知縣求發展之心可嘉,賀知縣保民生之意可憫。然此事牽涉甚廣,不可草率。」
他環視眾人:「這樣吧,三日內,兩縣各呈詳細過渡方案,需包括賦稅、吏治、民生各款。蘭關代表亦可將民意整理成文,一併呈上。」
「謹遵大人之意。」眾人齊聲應道。
退出後堂,王詢特意與曹變己搭話:「曹掌櫃方纔所言甚合情理,本縣先行謝過了。」
曹變己拱手一禮:「不敢當。」
葉得水在不遠處看著,臉色沉了下來。待王詢走遠,他叫住曹變己:「曹掌櫃方纔為何提出過渡之議?這豈不是給了王知縣可乘之機?」
「大人明鑑,省府既已傾向置換,一味反對恐適得其反。提出過渡之議,既顯顧全大局,又可爭取緩衝之機。三年時間,變數良多。」
葉得水一想,緩緩點頭:「倒有幾分道理,罷了,先回驛館再議。」
當晚,蘭關代表下榻在廣智門內中一家客棧。葉得水召集眾人商議,柳繼先首先開口:「今日看來,府衙確有同意置換之意。我等反對,恐難逆轉。」
一名商戶代表急道:「難道就眼睜睜看著蘭關劃歸蒲關?」
「曹掌櫃提出的三年過渡,或可爭取時間。」葉得水沉吟道,「在這三年裡,我們可設法增強蘭關在雲潭的分量,或可藉助民間力量施壓。」
馬有財忽然道:「我倒有一個想法,蘭關若真歸蒲關,商會可要求自治之權——稅收自管、商事自決,蒲關官府不得過分乾預。」
柳繼先搖頭:「此議太過,省府豈能答應?」
「漫天要價,坐地還錢嘛。」馬有財笑道,「先提得高些,再慢慢談。」
眾人議論到深夜,唯有曹變己說話不多。回到自己房間,他推開窗戶,望著長沙城的夜景。今日堂上博弈,讓他看清了許多——官場之爭,看似冠冕堂皇,實則利益交織;商界沉浮,表麵風光無限,暗裡危機四伏。
而在巡撫衙門後堂,駱秉章也在燈下審閱今日記錄。昌元義侍立一旁,輕聲道:「大人,今日曹變己所議不失為一個良方。」
「嗯」,駱秉章放下文書,「不過,今日最讓本官在意的,是馬有財。」
「大人是指……」
「此人表麵為蘭關請命,實則是為商會謀利。」駱秉章目光深邃,「若蘭關真歸蒲關,第一個倒向王詢的,恐怕就是他。」
昌元義目露思索之狀。
窗外傳來打更聲,三更天了,白日裡炎熱喧囂的長沙城終於沉睡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