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沙城暑氣一日盛過一日,樹木花草被毒辣的太陽曬得蔫歪蔫歪的,連樹上的知了叫聲都有氣無力的,火爐般的天氣,晌午剛過,街上便行人稀少。撫台衙門的冰鑒裡堆著大塊的窖冰,散發出絲絲涼意,卻驅不散後堂內凝重的氣氛。
駱秉章仔細審閱著兩份剛呈上來的文書——一份是賀宗望一早呈送來的《蘭關輿情條陳》,洋洋灑灑上千言,詳述蘭關劃歸蒲關的「十二大弊」;另一份是王詢遞交的《置換惠民策》,列舉了蒲關縣接手後的「八大善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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昌元義侍立一旁,輕聲道:「大人,兩位知縣各執一詞,針鋒相對。賀知縣的條陳中特別提到,蘭關商會近日紛爭不斷,若倉促易製,恐生民變。」
駱秉章將文書放下,端起冰鎮酸梅湯呷了一口:「依你看,賀宗望所言幾分真幾分假?」
「蘭關商會確有內鬥,」趙文淵斟酌道,「前副會長龍行甲去年蹊蹺死亡,其子年幼,商會如今由馬有財把持,不過要說會因此引發民變,恐怕言過其實。」
「王友諮這邊呢?」
「王知縣承諾的補償銀兩雖可觀,但蒲關縣庫空虛是眾所周知的事。這三萬五千兩從何而來,值得推敲。」
駱秉章閉目沉思。窗外蟬鳴聒噪,更添煩躁。良久,他睜眼道:「傳我口諭:五日後,召兩縣知縣及蘭關主要士紳、商會代表,在巡撫衙門公開商議。」
趙文淵一驚:「大人,此事若公開,恐怕……」
「就是要公開。」駱秉章目光深邃,「讓他們當麵辯個明白,本官也好聽聽蘭關本地人的心聲。」
口諭傳到驛館,賀宗望匆匆回了雲潭,派人通知蘭關商會會長馬有財來縣衙一趟。
馬有財匆匆趕到雲潭縣衙,剛聽完縣衙師爺的陳述,他剛坐下的屁股便彈了起來。
「賀大人,這置換可答應不得呀。」
「馬會長,此事本官心中自有計較,你且勿要著急。」賀宗望伸手止住了馬有財,示意他稍安勿躁,接著說道:「此次關乎蘭關歸屬,你務必聯絡商會同仁,聯名上書反對置換。」賀宗望神色嚴肅,「記住,要強調蒲關商人與蘭關商人的歷史積怨。」
馬有財連連點頭:「大人放心,此事包在草民身上。蒲關商會向來壓價收購蘭關貨物,一直想收購我蘭關碼頭而不得,兩地之間早有怨隙。若是蘭關劃歸蒲關,我等豈不是遭其報復?」
「很好。」賀宗望從袖中取出一封信,「這是本縣寫給葉鎮長的密信,你速帶回蘭關。讓他聯絡徐、柳等士紳家族,務必在三日內促成百人聯署。」
馬有財接過信,遲疑道:「大人,那曹家……」
「曹變己那邊,本縣自有安排。」賀宗望眼中閃過精光,「你隻需辦好交代的事,事成之後,本縣保你商會會長之位穩如泰山。」
「謝大人!」馬有財躬身一禮。
另一邊,蒲關知縣王詢也在加緊佈置。他讓師爺草擬了一份《告蘭關商民書》,承諾若置換成功,將在蘭關實行三大優惠政策:一減碼頭稅三成,二免商鋪雜捐一年,三設專項貸款扶持中小商戶。
「將這些抄錄百份,秘密送往蘭關。」王詢吩咐道,「重點發放給那些受馬有財排擠的中小商戶。」
隨從擔憂道:「大人,馬有財在蘭關勢力很大,這些中小商戶恐怕不敢公然支援我們。」
「不需要他們公然支援。」王詢冷笑一聲,「隻要種下種子,待時機成熟自會發芽。」他頓了頓,看向師爺,「你覺得如何?」
「大人所慮甚是,卑職建議可以派人去聯絡一下龍家那個小子,他父親之死一事,想必對馬有財心存芥蒂。」
「你的意思是想拉攏龍正生?」
「敵人的敵人,便是朋友。」師爺味深長地說。
「他們是不是敵人還不一定呢,不過可以一試。」
……
蘭關鎮上,蒲關縣要兌換蘭關的訊息已經如野火般傳開,全鎮議論紛紛。
葉得水在鎮公所召集了會議,到場的除了鎮公所吏員,還有商會代表馬有財、土紳代表柳中貴之子柳繼先,以及幾個大戶。
「諸位,事態緊急。」葉得水麵色凝重,「蒲關縣欲以三鎮兩鄉置換我蘭關,此事若成,蘭關將改旗易幟,不復屬雲潭矣!」
室內頓時一片譁然。
柳繼先首先站起發言:「豈有此理!我蘭關自宋明之時便屬雲潭,已歷八百餘年,豈能說改就改?此事必是蒲關一地之私,決不可同意。」
馬有財介麵道:「柳公子所言極是。更可慮者,蒲關商會素來與我蘭關不睦,若蘭關歸其管轄,必會轉嫁苛捐雜稅,盤剝我商民。」
「馬會長所言甚是,斷不可答應。」幾個鄉紳也附和道。
葉得水抬手示意安靜:「如今賀知縣已在省城力爭,然尚需我等蘭關百姓發聲聲援。」他展開一卷白紙,「請諸位在此聯署,向巡撫大人陳情,堅決反對置換。」
「好,我簽名。」
「我也簽。」
眾人紛紛上前簽名畫押。輪到商會代表時,馬有財特意留意了到場人員——曹變己不在其中。
「曹掌櫃怎麼冇來?」馬有財問。
有人答道:「曹掌櫃說商行有事,晚些過來。」
馬有財心中冷笑,這明顯是託辭之言,便說道:「我讓人去請一下。」
聯署完畢,葉得水又安排了後續事宜:派人往各總張貼告示,組織士紳集會,還要準備赴省城陳情的代表名單。
散會後,曹變己剛走到接龍橋,便被一個街坊攔住:「曹掌櫃且留步,有人托我送信給你。」
來人遞上一封冇有落款的信,轉身匆匆離去。曹變己拆開一看,信中隻有寥寥數語:「蒲關縣衙文書邊義聲敬邀,明日未時初,櫧洲清風茶樓一晤。」
匆匆看罷,曹變己將信紙揉成一團,心生警惕。蒲關縣衙竟然直接找上自己,看來這場置換之爭,各方都在拉攏勢力。
回到商行,管家曹得安迎了上來,低聲說道:「老爺,方纔有人送來這個。」說著他遞上一份《告蘭關商民書》。
曹變己快速瀏覽一遍,看到減稅免捐的承諾,心中冷笑:這分明是蒲關縣收買人心的手段。
「老爺,明日你去嗎?」
曹變己沉思片刻:「此事關係重大,不可輕易表態。但有一點可以肯定——」他看向管家,「無論蘭關歸屬雲潭還是蒲關,我曹家都要立足。」
曹得安憂慮道:「隻怕樹欲靜而風不止,馬有財必定會逼我們站隊。」
「那就讓他逼。」曹變己目光堅定,「我們不做牆頭草,但也不做任人擺佈的棋子。」
曹得安點頭:「老爺說得是,我這就去聯絡相熟的商戶,探聽各方動向。」
兩人正商議著,一個夥計匆匆走了進來:「掌櫃的,柳府送來請柬,柳公子邀您今晚過府一敘。」
曹變己接過燙金請柬,知道這是士紳階層在拉攏自己。他將請柬與那封私信並排放著,彷彿看到了棋盤上各方落子。
夜色漸濃,曹變己站在自家二樓窗前,望著燈火點點的蘭關鎮。這個養育他的古鎮,即將迎來一場變革。遠處傳來更夫的梆子聲,二更天了。蘭江上的貨船亮起燈火,如星河倒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