鹹豐四年八月廿七,嶽州湘軍大營。
秋風乍起,吹動轅門旌旗獵獵作響。校場上,士兵們正在加緊操練,新到的劈山炮在日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
張水立站在新兵佇列前,仔細糾正著每一個年輕士兵的持槍姿勢。自七月初嶽州大戰之後,部隊一直駐紮在嶽州休整,郭鬆林這一哨又補充了三十餘名新兵,多是湖湘子弟,其中不乏麵黃肌瘦的半大孩子。
「手腕要穩,腰要直!」張水立拍打新兵顫抖的手,「戰場上,你這般持槍,敵人一刀就能劈飛你的兵器。」
新兵惶恐點頭,汗水順著額角滑落。張水立心中暗嘆,這些新兵與一年半前的自己何其相似,都是被這亂世捲入行伍的農家子弟。
「張什長!」席阿牛快步跑來,這位入伍才三個月的新兵已經頗有幾分老兵的風範,「郭哨官召集全哨什長以上軍官議事,請你馬上過去。」
「大家好好操練,不許偷懶。」張水立交待一句後便朝哨長營帳走去。
營帳內,郭鬆林端坐案上,麵色凝重。劉捌生、陳元九、秦遠等人早已到齊,見張水立進來,郭鬆林點頭示意他入座。
「剛接鮑營官將令,」郭鬆林開門見山,「水師三日後先行開拔,直取金口,我哨編入陸師先鋒,五日後出發。」
帳中一陣低語。金口位於武昌西南三十公裡,扼守長江要衝,拿下此地,武昌便門戶洞開。
「這麼快?」陳元九訝然,「缺員新兵補充到位才兩個月,操練尚未……」
「朝廷催促得緊,大帥不敢再作拖延,隻能以戰練兵了。」郭鬆林打斷道,「武昌乃九省通衢,長毛亦重兵把守。此戰關係長江水道安危和南北通衢,朝廷中外矚目,不容有失。」
劉捌生出言問道:「哨長,我軍兵力如何?」
「水陸並進,總計兩萬餘人。」郭鬆林走到地圖前,「水師由彭玉麟將軍統領,先行控製江麵。陸師分三路,我部屬中路,直取紙坊。」
張水立注視著地圖上那個代表武昌的標記,心中凜然。嶽州之戰已如此艱難,武昌之役隻怕會更加慘烈。
「這幾天新兵還操練嗎?」陳元九眉頭微皺,「他們纔剛剛熟悉基本陣型。」
郭鬆林目光掃過眾人:「這就是今日議事的重點,這五日,各什仍須加緊操練,五日內,我要看到新兵初具戰力。劉什長,你負責刀盾手訓練;張什長,你負責長槍手;陳什長,你負責火器隊訓練。各位抓緊時間,多練一分便強一分,都去忙吧,散會。」
「諾」!」
分派已定,眾人領命而出。張水立正要前往校場,卻被郭鬆林叫住。
「水立,留步。」
帳中隻剩二人時,郭鬆林低聲道:「有件要事交給你。新兵中有一個叫楚順的,你可識得?」
張水立點頭,這個叫楚順的小夥子他有印象,正是這批新兵中少數幾個讀過書的。
「我也不瞞你,楚順是我遠房表侄,此人讀過私塾,識文斷字,我欲提拔他做文書,協助處理軍務。」郭鬆林道,「你多帶帶他,待熟悉軍中事務之後調至我帳下。」
「好,哨長放心,我一定帶好他。」張水立應下,隨著戰事持久和擴大,傷亡日增,有文化的士兵越發珍貴。
校場上,新兵訓練正酣。楚順練得一板一眼,雖然他動作多有不標準,但是他身上的那股認真勁兒卻很顯眼。即便屢屢犯錯,遭到老兵教官的斥罵,他也毫不氣餒,反覆練習。
「楚順,出列!」張水立喊道。
楚順聞聲急忙跑出佇列,「報告張什長,楚順到!」
「嗯,從今日起,你兼任隊中文書,協助處理往來文書事務。」張水立看著他說道,「晚間到我帳中來,我教你熟悉軍中公文格式和各項注意事項。」
楚順眼中光芒一閃:「是,謝什長栽培!」
張水立拍拍他的肩膀:「好好練,好好學,戰場上,也是能學到很多東西的。」
接下來的幾天,大營中一派忙碌景象。新兵們抓緊操練,工匠日夜趕製兵器,糧草輜重源源不斷運入營中。曾大帥治軍極嚴,各項準備工作務必做到周全。
九月初三,水師先行開拔。百艘戰船揚帆起航,蔽江而下,聲勢浩大。陸師將士在岸上列隊相送,戰鼓震天,預祝旗開得勝。
是夜,張水立在帳中教楚順書寫軍文。年輕人悟性極高,不過三兩日,已能熟練撰寫簡單的軍報文書。
「什長,聽說武昌城高池深,匪軍又多,比嶽州還要難打十倍不止,你怕嗎?」楚順一邊磨墨,一邊小聲問道。
張水立笑道:「既然當了兵,上了戰場,便將生死置之度外了,怕又有何用?再說,我們當兵的以服從命令為天職,軍令如山倒,命令一下,隻管往前衝,身旁是袍澤,前麵是敵人,冇功夫害怕。」
「那,我們會贏嗎?」
張水立沉默片刻,道:「打仗之事,誰也不敢說必勝。但我湘軍自成立以來,近兩年裡連番大戰,有敗有勝,勝多敗下,上下用命,大帥運籌帷幄,此番武昌之戰,勝算自然是有的。我等隻管勇敢作戰,其他勿需多慮。」
他冇有告訴楚順,曾大帥用兵謹慎,既做必勝之打算,也做最壞之準備。
九月初七,陸師開拔在即。
這日傍晚,鮑超召集全營將士,在嶽州城外舉行祭旗儀式。按照湘軍傳統,出征前要祭祀軍旗,祈求勝利。
熊熊篝火映照著將士們年輕而堅毅的麵龐,軍旗在夜風中獵獵作響,旗上的「湘」字在火光中若隱若現。
「將士們!」鮑超聲音洪亮,「明日我軍開拔,直指武昌,此戰關係天下安危,朝廷寄予厚望,湖湘父老亦翹首以盼。望兄弟們奮勇殺敵,建功立業,揚我湘軍威名!」
「殺敵!殺敵!揚威!」千人齊呼,聲震四野。
祭旗完畢,眾將士飲下壯行酒。張水立與陳元九、劉捌生、秦遠四人圍坐一處,默默對飲。
「聽說武昌守將是偽國宗北王韋昌非之弟韋誌浚,」秦遠低聲道,「此人用兵狡詐,嶽州之戰時曾重創我軍。」
陳元九哼了一聲:「敗軍之將,何足言勇?」
「不可輕敵。」劉捌生忽地開口說道,「韋誌浚善守,嶽州之戰若非賊眾糧儘,勝負猶未可知。」
張水立想起日前看到的軍報,韋誌浚在嶽州防守戰中確實表現出色,若非水師切斷糧道,湘軍未必能破城。
「無論如何,這一仗都要打。」張水立將碗中酒一飲而儘,「為了嶽州城下戰死的兄弟。」
四人沉默下來,各自想著心事。明日一去,武昌戰後,不知幾人能還。
次日清晨,湘軍陸師開拔。兩萬大軍浩浩蕩蕩,旌旗蔽日,刀槍如林。沿途百姓簞食壺漿,相送於道。
郭鬆林這一哨作為先鋒,走在全軍最前麵。郭鬆林騎馬而行,斥候派出前五十裡偵查。劉捌生率刀盾手在前開路,張水立與陳元九分別統領長矛手和火槍隊。
行軍途中,楚順緊隨張水立左右,認真記錄沿途地形地貌。這個年輕人勤奮好學,不過數日,已對軍中文書事務漸為熟悉。
「什長,前麵就是蒲圻了。」楚順指著前方隱約可見的城池。
張水立點頭。蒲圻是嶽州到武昌的必經之路,若能順利通過,便可直抵紙坊。
就在這時,前方突然傳來號角聲——斥候發現有敵情。
郭鬆林立即下令全軍戒備。不多時,斥候回報:蒲圻城外發現太平軍小隊,約三百人,正在砍伐樹木,似乎是用作加固城防。
「看來長毛已知我軍動向。」郭鬆林沉吟片刻,「劉什長,著你帶隊清除前麵這支敵軍,務必速戰速決。」
劉捌生領命,率領約百人隊伍悄然向前推進,張水立奉命率長槍手在後接應。
蒲圻城外樹林中,太平軍士兵正在忙碌。他們顯然冇料到湘軍來得如此之快,也未派出斥候,警戒有些鬆懈。
劉捌生如猛虎出籠,率部突然從山坳殺出。太平軍被打了個措手不及,頓時大亂。張水立見狀,立即率部上前夾擊。
戰鬥短暫而激烈,不過一炷香工夫,三百太平軍或死或俘,隻有少數人逃回城中。
清點戰場時,張水立注意到被俘的太平軍士兵個個麵黃肌瘦,裝備破舊,與嶽州守軍不可同日而語。
「看來長毛兵力吃緊,這些怕是老弱病殘。」陳元九道。
劉捌生說道:「敵軍主力必在武昌,這些不過是魚腩部隊,輔軍而已。」
打馬回頭報訊,郭鬆林聽完匯報,點頭道:「劉什長乾得不錯,傳令全軍,加速前進,務必在長毛完成佈防前抵達紙坊。」
九月十二,湘軍順利通過蒲圻,繼續向武昌推進。
越靠近武昌,沿途景象越是淒涼。村莊十室九空,田地荒蕪,偶見難民扶老攜幼,向南逃難。
「作孽啊……」一個老兵望著路邊的餓殍,喃喃道。
楚順不忍去看,低頭跟著隊伍疾行。張水立心中沉重,這就是戰爭的代價,無論誰勝誰負,受苦的總是老百姓。
九月十五日,前方傳來訊息:水師已抵達金口,並控製了江麵。
得知此訊,全軍振奮。金口是武昌門戶,水師控製此地,等於切斷了武昌太平軍的水上退路。
當夜,陸師在距紙坊三十裡處紮營。中軍傳來訊息:曾大帥已抵達前線,明日將親自督戰。
營火熊熊,映照著將士們疲憊而興奮的麵龐。大戰在即,無人能夠安眠。
張水立巡視營房,檢查士兵裝備。來到新兵營帳時,他看見楚順正在燈下寫信。
「給家裡寫信?」張水立問。
楚順連忙起身:「是,什長。我怕日後冇……冇機會了。」
張水立默然,不知從何說,最後來了句:
「早點休息,明日還要行軍。」
說完他拍了拍楚順的肩膀,轉身離去。
營帳外,秋風蕭瑟,星鬥滿天。張水立望向武昌方向,但見遠處天際隱隱泛著紅光,不知是燈火還是戰火。
郭鬆林不知何時來到他身邊:「看什麼呢?」
「哨長,武昌一戰,」張水立輕聲道,「不知又將會有多少兄弟要埋骨於此。」
郭鬆林沉默片刻,道:「記得嶽州之戰後你說的話嗎?我們要替戰死的兄弟打完這一仗。」
張水立點頭,他當然記得。是啊,既然選擇了這條路,就隻能走下去,直到天下太平的那一天。
次日清晨,朝食過後,戰鼓擂響。湘軍陸師繼續向紙坊推進,距離武昌已不足三十裡了。前方,武昌城巍峨的輪廓隱約可見,一場大戰,即將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