鹹豐四年三月底,湘軍分水陸兩路從長沙出發,會攻占據雲潭城之長毛軍林少章部,經過一個星期的慘烈戰鬥,終於收復雲潭。
慘烈的大戰過後,湘江水麵浮著殘破的戰旗和扭曲的屍身,血色在江水中暈開,又被湍急的水流沖淡散開,奈何屍體太多,一時間半江之水都是紅的,血腥氣沖鼻。
雲潭城外的戰場上,一片焦土,城牆上被火炮轟得坑坑窪窪,城上城下橫七豎八堆疊著屍體,有長毛的也有湘軍的。有那未死透的,正在挪動和痛苦的呻吟哼哼。硝煙尚未散儘,焦土氣味混雜著血腥氣,令人作嘔。
張水立拖著疲憊的身軀在屍堆間穿行,刀鋒已捲刃,湘勇號褂上濺滿了腥紅的血跡,他彎腰在同袍的屍體之間捅咕著,檢檢視是否還有活口。
「水立哥,這邊!」同鄉袍澤陳元九在不遠處喊道,聲音嘶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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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水立循聲走去,隻見陳元九正蹲在屍體堆中一個少年身旁。那少年身上的長毛「聖兵」號服破爛不堪,眼睛緊閉,麵上濺滿了鮮血,腿上有一道不淺的傷口,鮮血正汩汩外滲,卻咬著牙不吭一聲。
「長毛賊兵?」張水立皺眉問道,手已按在刀柄上。
陳元九搖頭:「不像,瞧這細皮嫩肉的,倒像是被擄的良家子。」
「死了冇?」張水立手鬆開刀把,問道。
「還有氣,我剛摸了鼻口,可能是重傷昏死了。」
「把他弄醒問問。」
陳元九手指用力掐了一陣少年的人中,少年悠悠睜開雙眼,啍了一聲。
「小子,算你命大,落在咱哥倆手上,你是哪裡人?」陳元九鬆開手。
少年重傷醒過來,正迷糊著呢,突然聽到熟悉的蘭關鄉音,眼中頓時閃過一線希望,虛弱地開口:「二位爺是蘭關人?」
張水立愣了一下,瞅了少年幾眼,覺得有些麵熟:「小子你是蘭關人?」
「是的,我是蘭關街上的……」少年喘息著說道,「我姓唐,我家住二總接龍橋那,是義門唐家的……」
張水立與陳元九對視一眼,蹲下身來:「蘭關有好幾個唐家,你是哪個唐家?是做穀米生意的長豐記唐掌櫃那家麼?」
少年眼中頓時湧出淚水:「正是,家父就是長豐記穀米行的唐甲木……前年九月長毛過境蘭關鎮,我家鋪子被搶,我也被他們擄了去長沙,然後又奔嶽州武昌,上個月隨軍西征,打到雲潭城了……咳,咳咳。」許是重傷昏迷剛醒,少年說多了話有些喘息。
張水立驚訝地張大嘴巴:「哦我想起來了,小子你是再秋少爺,二總長豐穀米行唐甲木掌櫃家的是吧!你這頭髮剪了一時半會兒我還真冇認出來。」
「是的,我正是唐再秋。哥我認得你,你是接龍橋打漁的,姓張對吧,我在碼頭上買過你家的魚。」
少年艱難點頭,隨即因疼痛而緊皺眉頭。張水立從旁邊一具屍體上撕下一塊乾淨衣襟,為他包紮腿上的傷口。
「是的,我叫張水立,家住接龍橋,打漁。」
少年唐再秋欠首懇求道:「求水立哥救我,他日必報大恩!」
「水立哥,咱們得救他。」陳元九說道,「唐掌櫃是好人,那年饑荒,他開倉施粥,救了多少鄉親。前年長毛搶掠過後,他家也遭了搶,但唐掌櫃還是放糧賑災。」
張水立點點頭:「放心吧,救是肯定得救,咱們是蘭關街坊鄰居,豈有不救之理。元九你先把他號衣扒下來,抬到傷兵營去。」
兩人把唐再秋抬到傷兵營,「元九,你去找軍醫官,我在這守著。」
「嗯。」
傷兵營帳內,唐再秋髮著高燒,昏睡中身體不時驚悸抽動。張水立守在一旁,望著少年蒼白的臉龐,思緒飄回了老家蘭關。
他張家與唐家本是街坊,都住在二總,兩家隻相隔幾十米遠。張水立家在接龍橋西頭,唐再秋家挨著伏波嶺。記得唐再秋小時候,聰明好學,常在自家米行幫忙記帳。唐掌櫃望子成龍,送他上了私塾和蘭關義學堂,隻盼他將來考取功名。誰知前年長毛過境,把十六歲的獨子唐再秋給擄走了,這兩年來唐甲木掌櫃形容枯槁,隻覺一切皆成泡影。
「爹……娘……」唐再秋在夢中囈語,眼角有淚滑落。
張水立嘆了口氣,用濕布為少年擦拭額頭。他自己從軍,不也是因為長毛過蘭關時燒殺搶掠,他心深恨之,這纔在去年三月聽聞曾大人奉旨在衡州招辦湘勇團練的訊息時,他便和蘭關幾個誌同道合的青年一起到衡州投軍。兩年來,他隨部幾次征戰,打過武漢,打過嶽州,這次為救援武漢,強攻嶽州,這亂世之中,誰都不知道明天會是咋樣。
數日後,唐再秋的高燒退了。湘軍主力即將開拔,傷兵營需清點人員,所有俘虜都要接受審問。
張水立和剛升為伍長的陳元九陪著唐再秋來到審問帳前。帳外排著一列列俘虜,有的垂頭喪氣,有的麵露凶光。幾個湘軍將領坐在帳中,逐一審問。
輪到唐再秋時,他已能勉強站立,但麵色仍然蒼白。
「姓名,籍貫,何時從賊?」主審官頭也不抬,冷聲問道。
「小民唐再秋,雲潭縣蘭關鎮人氏,前年九月被擄入賊營……」
主審官抬眼打量了他幾下:「哦,你說你是被擄從賊,如何證明?」
唐再秋渾身一顫,張水立急忙上前一步:「大人明鑑!這少年確是良家子,被擄從賊,小的可以作保!」
「你作保?」
「是,小的張水立,也是蘭關人士,現為陸師三營七哨第四隊伍長。雲潭之戰,小的與陳元九伍長共同殺敵五人,獲升此職。」張水立挺直腰板大聲說道,「這個唐再秋乃蘭關義門唐掌櫃之子,前年九月長毛,他被擄去充軍,請大人明察!」
聽了張水立一番言辭,主審官神情略解,卻仍皺眉道:「這位張伍長你作保也不是不可,可還有其他證明?」
唐再秋急了,聲音不由有些高了,大聲喊道:「大人,我能背《百家姓》《千字文》,知禮義廉恥,絕非自願從賊!被擄這兩年來,小民日日思歸,隻因教匪看管甚嚴,一直未能逃脫。」
帳中一陣沉默。這時,一位四十歲出頭的儒雅將官踱步進來,主審官立即起身:「曾大人。」
被稱作曾大人的將領掃視帳內:「方纔何人喧譁?」
主審官簡要匯報後,曾大人看向唐再秋:「你說你能背書?且背段《孟子》來聽聽。」
唐再秋定定神,呼了口氣,俄爾開口背誦:「孟子見梁惠王。王曰:『叟不遠千裡而來,亦將有以利吾國乎?』孟子對曰:『王何必曰利?亦有仁義而已矣……』」
曾大人微微點頭,又問:「義門唐家,可是出自雲潭縣板石巷月弓橋畔的義門唐?旌表牌坊額門前有一對石獅,院中有株百年桂樹和宗祠那家?」
「正是小民祖宅。」唐再秋眼中含淚,「院中桂樹乃我高祖父手植,每到中秋,香飄半條街。我家自曾祖父時分家搬去蘭關鎮,雲潭縣城內板石巷義門唐家祖宅我雖隻去過一次,但族長認得我,知道我的名姓。噢對了,大人可派人去問雲潭板石巷義門唐如今的族長,他可以證明我的身份。」
曾大人點點頭又搖了搖頭,然後又嘆了口氣,「不必去問了,」轉而對主審官道:「放他回去吧。這般讀書人,確是良家子無疑,不必再問了。」說完,他一甩官袍袖子轉身走了。
「是,大人。」幾個審官將領連忙行禮恭送。
曾大人走後,主審官對張水立道,「你既願作保,便由你辦理遣返文書,送他回鄉。」
張水立連忙行禮:「謝大人!」
離開審訊營帳,唐再秋幾乎虛脫,靠在營外木柱子上,說道:「謝水立哥作保,救命之恩……」
話未說完,張水立拍拍他肩膀:「同鄉街坊,理應相助。你腿傷未愈,且再休整幾日,待能行路了,我便申請遣返文書,送你回家。」
接下來的日子,唐再秋繼續在傷兵營休養。這日夜間圍著篝火,他向張水立和陳元九訴說了這一年的遭遇。
「他們逼我學什麼聖經聖訓,我不肯,便遭鞭打。」陳再秋撩起衣衫,露出道道疤痕,「後來見我識文斷字,便讓我記帳、抄寫文書。仗打不順時,也要上場,我兩次偷逃都被抓回,打得半死……」
張水立沉默地聽著,火光在他臉上跳動。亂世之中,人命如草芥,幾多人早已喪身刀兵之下,如今還能活著已然萬幸了。些個苦難,又算得了什麼。
「你可曾見到蘭關一帶被擄的其他少年?」陳元九問。
唐再秋搖頭,眼眶泛紅:「我隻見過馬吉運一麵,過長沙後便分開了。後麵聽說他在漢口犧牲了,還有些人投了江……」
張水立陳元九二人並不知道蘭關商會馬會長家兒子馬吉運去年已經回鄉了,三人一時無言,沉默良久,唯聞柴火劈啪聲。
又兩日後,唐再秋已能拄拐行走。張水立申請到了遣返文書,又向軍中預支了些餉銀,準備讓陳再秋給他捎帶回家去。
臨行前夜,陳元九拿來一套乾淨衣裳:「換上這個,軍中的號褂你穿不得,尋常布衣又太紮眼。這套是我的舊衣服,你穿著吧。我這有些銀兩,煩你幫我帶回去,交給沙窩碼頭打漁的子車英就行,報我的名字,他會知道辦的。」
唐再秋接過衣服和銀兩,喉頭哽咽:「元九哥,水立哥,大恩大德,再秋冇齒難忘!」
張水立擺擺手:「客氣什麼。明日我送你到大埠橋碼頭,那裡有商船回蘭關。」
次日清晨,雲潭城小東門外大埠橋碼頭上人來人往。戰後的雲潭城正在恢復生機,商船陸續復航。張水立為唐再秋找到一艘回蘭關的貨船,與船老大談妥了路費。
「就此別過,水立哥元九哥。」唐再秋拄著柺杖在船上拜了三拜,眼中含淚,「戰場上,多多保重。」
張水立點頭,從懷中掏出一封信:「把這封信交給我爹。」
唐再秋收好信件,開船的鑼聲響起,貨船緩緩離岸,張水立陳元九站在碼頭上,目送船隻遠去。
江風拂麵,陳再秋望著兩岸焦土,心中百感交集。兩年前被擄時,他還是個不諳世事的少年,如今卻已歷經生死,家破人亡。
船行一日後,夜幕時分終於到達蘭關李公廟碼頭。蘭關街上依然還是舊時模樣,李公廟好像修過了,唐再秋拄拐走過熟悉的街道,心中忐忑不安。
天快黑了,街上冇什麼行人,長豐米行門口,店門虛掩著。唐再秋顫抖著跨上台階,伸手拍門。
「誰呀?」一個婦人的聲音從屋內傳出。
唐再秋心跳幾乎停止:「娘?是娘嗎?」
門吱呀一聲打開,一個麵容憔悴的婦人露出身來。她先是一愣,繼而全身發顫:「再秋?是我的兒再秋嗎?」
「娘!是我。」
唐再秋扔開柺杖,撲跪在地,抱住母親雙腿,泣不成聲。
唐母羅月花撫摸著他的頭,淚水如決堤洪水:「老天有眼,讓我兒回來了!老天有眼吶,我兒回來了!」
「老頭子,快下樓來,咱兒子回來了!」
當晚,燭光下,父母子三人相對垂淚,管家麻伯也陪著落淚,不過今天是開心的眼淚。
「能回來就好,能回來就好。」唐甲木反覆唸叨著,他仍自不敢相信,一年來兒子音信全無,自打去年馬吉運斷臂回來之後,他也一直心存幻想,幻想自己兒子也能回來就好,哪怕是斷了雙手都行,總比冇有兒子強。可是快兩年了,還是冇有任何訊息,他本以為再也見不到兒子了,冇想到今天竟然回來了,他拉著兒子的手不放,生怕一鬆手兒子又會不見。
夜深了,唐甲木夫婦倆仍無睡意,是興奮的。夫妻倆親手打水給唐再秋洗臉洗腳,看著他睡下,也不走,就這麼守在旁邊,生怕他會消失似的。無論兒子怎麼勸,兩口子就是不動。唐再秋冇法,自己實在是困了,隻得隨爹孃,頭一沾上家裡的枕頭,冇一會兒他便沉沉的睡著了。
看著兒子熟睡,唐甲木羅月花兩口子很是滿足。亂世雖然還冇結束,但隻要一家人在一起齊齊整整的,生活就會有希望,隻要希望還在,又有什麼好怕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