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端午又過了,五月二十八這天,下了入夏以來的第十一天雨。
天像破了窟窿,從五月十七開始,雨一直下,基本就冇停過。先是淅淅瀝瀝的小雨,後是劈裡啪啦的中雨,到五月二十之後,乾脆成了瓢潑大雨。蘭關鎮的青石板路早已積水冇踝,街邊的陽溝嘩嘩地淌著黃泥水,把江邊的泥沙衝出一道道溝壑。
辰時三刻,鎮長葉得水撐著油紙傘站在鎮公所門口,望著天邊黑壓壓的雲層,眉頭擰成了疙瘩。雨水順著傘沿滴下來,在他腳邊砸出一片水花。
「葉大人,您站這看了小半個時辰了,褲腳都打濕了,快進屋歇歇吧。」差吏南士元端著熱茶出來。
葉得水擺擺手,眼睛仍盯著蘭水江麵方向,冇回頭問道:「江水漲到哪兒了?」
有差役管週迴道:「大人,我剛去碼頭看了,比昨兒晚個又漲了三尺多。三總那邊的石階,已經淹了十二級了。」
葉得水心中一沉。碼頭的石階一共三十三級,往年汛期最多淹到七八級。這才五月二十八,就淹了十二級——今年的水,邪性。
「走,去沙窩裡碼頭看看。」
差役們紛紛撐傘,跟著葉得水向沙窩碼頭走去。
沙窩碼頭上比往日冷清了許多。往常這個時辰,正是貨船進出最忙的時候,如今卻隻有幾條船用纜繩繫著石樁泊在岸邊,船工們忙著把貨物往高處搬。蘭江水渾黃如漿,裹挾著上遊衝下來的斷枝殘木,打著旋兒往西邊直奔雙江口而去。
楊老拐站在自家排上,手裡的撐篙不停地戳著水底,試探深淺。見鎮長葉得水來了,他跳上岸,草鞋踩在泥水裡啪嘰作響。
「葉大人,這水勢太大了。」楊老拐抹了把臉上的雨水,「我在蘭、湘兩江上跑了幾十年,頭一回見五月就漲這麼大的水。」
葉得水點點頭,蹲下身子,伸手探了探渾濁的江水。泥沙含量大,流速比平時快了一倍不止。
「上遊還在下雨?」他問。
楊老拐指了指正南方向:「衡州那邊來人,說湘江上遊的水更大,再這麼下三天,蘭關非淹不可。」
葉得水站起身,望向沿河的一至八總老街。那些依江而建的吊腳樓、商鋪、貨棧,此時都懸在水麵上。一總三總兩處地勢最低,已經有不少人家和商戶開始往樓上和河堤高處搬東西。
「得提前準備了。」葉得水轉身就走,「何師爺,你去請馬會長他們,巳時三刻到鎮公所商議抗洪事宜」
巳時三刻,蘭關鎮公所廨院正堂坐滿了人。
鎮長葉得水坐在主位,左邊是馬有財、曹變己、唐甲木、林掌櫃,右邊是袁列本、石三況和餘正元大夫,還有幾個各總的保長。楊老拐坐在角落裡,手裡的旱菸杆冒著絲絲煙氣。
「諸位,」葉得水開門見山,「今年的水情明顯不同往年,來勢洶洶,這般雨量若再下個兩三天,咱蘭關非淹不可。抗洪迫在眉睫,咱們得馬上做準備,不知諸位有何高見。」
堂上一片沉默。停了半晌,馬有財輕咳一聲開口道:「葉大人,您說怎麼辦就怎麼辦,咱們唯您馬首是瞻。」
葉得水點點頭,從袖中取出一張手繪的地圖——那是他昨夜命人畫的,圖上標註了沿江各總的地勢高低和重點保護區域。
「我意從三個方麵來著手,」他用手指點著地圖,「第一個,一總、三總地勢最低,得先把那裡的老人孩子撤出來。鎮公所後頭有兩間空房,商會會館也能騰出地方。何師爺,由你來組織人手,把老弱病殘的名單理出來。」
何文奇點頭,「行。」他轉而對餘正元說道:「餘大夫,哪家有老人病人,你心裡最是有數,此事還得麻煩你多支援一下。」
「好的,這是應當的。」餘正元欠身答應。
「第二,碼頭貨棧,」葉得水看向馬有財,「馬會長,商會得牽頭,讓商戶們把值錢的貨物往高處搬,最好全撤到白螺山老營房去。」
馬有財忙應道:「好,就按葉大人指示辦。」
見兩人都表了態。葉得水心中稍安,接著說道:「第三個事,也是最要緊的——江堤。蘭關老街的江堤,還是道光二年修的,已經三十五年了,早已破敗,這麼大的洪水,隻怕是有危險。」
楊老拐聞言站起身來:「葉大人,我帶排幫的人去巡堤,我們這些在水上討生活的,熟悉水情。」
葉得水點頭:「有楊把頭這句話,我就放心了。」
當日下午,雨勢稍歇,天邊竟透出些許光亮。可這光亮不但冇讓人鬆口氣,反而更添詭異——雲層縫隙裡透出的光是土黃色的,照在江麵上,江水渾得像泥漿。
一總街口,南士元帶著幾個年輕後生,挨家挨戶敲門。
「李娭毑,快收拾收拾,跟我們走吧。」南士元敲開一間破舊的木板房,對裡麵的老婦人說道。
李娭毑七十多了,一輩子冇離開過老屋。她看看門外的積水,又看看南士元,搖頭道:「走啥走?我這輩子見的洪水多了,哪回也冇淹死我。」
南士元急了:「李娭毑,這回不一樣。您看這洪水,漲起飛快,都漫到門檻了!」
經不住南士元左勸右勸,李娭毑臉色變了變,終於點了頭。
兩個後生架著李娭毑往外走,剛出門口,就聽「轟隆」一聲,隔壁一間空置的舊屋塌了半邊。李娭毑嚇得腿都軟了,被後生們半拖半架著,送到了鎮公所。
這一幕,被站在街口的子車雲看在眼裡。他心中湧起一股不祥的預感——這纔剛剛開始。
傍晚,雨又下了起來,比白天更大。
碼頭上,楊老拐打頭,身邊跟著子車樟,兩人帶著二十幾個排工,披著蓑衣鬥笠,沿著江堤一步一步往前走。手裡拿著竹篙,邊走邊往堤上戳,試探土質的鬆軟。
走到三總河堤中段某處,一個年輕排工忽然驚呼:「楊把頭,這兒有水。」
楊老拐快步過去,隻見堤腳一處不起眼的地方,渾黃的江水正汩汩往外冒。不是普通的滲水,而是像泉眼一樣,往外湧。
「管湧!」楊老拐臉色大變,「快,去報告鎮公所,請葉大人安排人送麻袋、沙土來。」
收到報告時,葉得水正和幾個商戶商議物資分配。聞訊他霍然站起,抓起蓑衣就往外衝。
「走!」
雨夜裡,火把的光被雨水打得忽明忽暗。葉得水趕到時,管湧處已經圍了一圈人。楊老拐正帶著排工們往湧口填沙袋,可沙袋扔下去,轉眼就被水沖走。
「不行,」楊老拐吼道,「水太大,得先圍堰。」
葉得水當機立斷:「來人,去木行找林掌櫃,要木板,去醬園找袁掌櫃,要麻袋,越多越好。」
眾人分頭行動。不到半個時辰,林掌櫃親自扛著幾塊厚木板趕到,袁列本也帶著幾十條麻袋來了。楊老拐指揮眾人,先在管湧外圍打樁、立木板,圍成一道半圓形的圍堰,再把麻袋裝上沙土,一層一層往裡填。
雨越下越大,澆得人睜不開眼。葉得水親自上陣,扛起一袋沙土,踉蹌著往圍堰裡扔。腳下一滑,險些摔倒,被楊老拐一把扶住。
「葉大人,您去公所歇著吧,我們一定把它堵死。」
葉得水搖頭不應,堅持在現場不走。
眾人一直乾到後半夜,管湧終於被堵住。
夜幕江風,雨勢不減。夜色中的蘭關鎮,籠罩在一片混沌之中。而那些燈火通明的屋子裡,無數人睡不著,這雨下起來不歇氣,不知明天會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