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龍抬頭。這天早上，天剛矇矇亮，沈運金就起了床。他昨晚一夜冇睡好，翻來覆去想著袁列本和石三況的話。天一亮，他胡亂洗了把臉，連早飯都冇吃，就匆匆往鎮公所而去。
街上人還不多，隻有幾個早起賣菜的挑著擔子往集市走。沈運金低著頭走得快，生怕碰見熟人。他繞路去六總街口瞅了瞅，朝四海樓的方向看了一眼——門關著，可裡麵隱約傳來骰子聲。這幫人賭了一夜還冇散？
折回來後，他加快腳步，一逕到了鎮公所。
公所大門剛開，一個年輕小吏在掃院子。沈運金認得，是鎮上西塘的南士元。
「沈掌櫃，這麼早過來有麼子事？」南士元放下掃帚。
「葉鎮長在嗎？我有急事。」
「在，在後堂，剛吃完早飯。」南士元領著他往裡走，「大人，沈掌櫃來找您。」
葉得水正在書房裡看公文，見沈運金進來，有些意外：「沈掌櫃，無事不登三寶殿，請坐。何師爺，讓人倒茶。」
沈運金顧不上坐，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葉鎮長，救救我！」
葉得水嚇了一跳，連忙扶他起來：「這是做什麼？起來說話！」
沈運金不肯起，跪著把自己這些天的經歷一五一十說了——怎麼被拉去聚賢樓，怎麼贏了十天，怎麼一夜輸光，怎麼借錢，怎麼輸得傾家蕩產，怎麼想上吊，怎麼被袁列本和石三況救下。
葉得水聽完，臉色鐵青。他沉默半晌，讓南士元把門關上，才低聲道：「袁掌櫃他們說得對，這是個套。蔡次公在瀏陽混了幾年，學的就是這一套。」
「可他手裡有我的借據，四百三十兩。」沈運金急道，「還有錢莊的二百兩，加起來快七百兩了。我就是把鋪子、宅子、田地全賣了，也還不上啊。」
葉得水擺擺手：「賭債朝廷不認，他敢拿著借條來告你，你就敢把他開賭局的事抖出來。私設賭館，引誘良民，按《大清律例》，要杖八十、流三千裡。」
沈運金眼睛一亮：「真的嗎？葉大人。」
「不過……」葉得水皺起眉頭，「這事冇這麼簡單，蔡次公敢這麼明目張膽，背後必定有人。」
「袁掌櫃也這麼說。他說蔡次公是哥佬會的？」
葉得水點點頭：「哥佬會這兩年勢力大得很，瀏陽、蒲關、雲潭都有他們的堂口。蔡次公回來開賭館，八成是奉了上麵的命令，要在蘭關紮根釘子。」
沈運金心又涼了半截：「那……那我這債……」
「你先別急。」葉得水沉吟道，「借據在他手裡，他不敢來告官，但可以派閒漢天天上門騷擾，讓你做不成生意，在蘭關待不下去，這種事他們最拿手。」
「那怎麼辦？」
葉得水冇答話，起身在屋裡踱了幾步，忽然問：「你那二十畝田，在湖田村什麼地方？」
「村東頭，挨著山腳。旱地，種不了稻子，隻能種些雜糧。」
「挨著山腳？」葉得水眼睛一亮，「是不是連著一片荒坡？」
沈運金點頭：「那片荒坡也是我家的，十幾畝，長滿了荊棘，一直荒著。」
一旁何文奇撫掌道：「這就對了，我說蔡次公為什麼盯著你那二十畝田不放。湖田村挨著牛耳山，據說牛耳山中有金礦，哥佬會的人必是衝著傳言中的金礦來的……」
沈運金聽得心中一動：「他們是想淘金？」
「嗯，這是極為可能的。」葉得水沉思片刻，「你先回去，裝作什麼事都冇發生。蔡次公派人來催債，你就說在籌錢，拖著。」
沈運金千恩萬謝地走了。
葉得水送走沈運金，立即讓師爺何文奇去請袁列本、石三況、曹變己。不到半個時辰，三位老掌櫃都到了。
何文奇先把沈運金的話複述一遍，又說了自己的猜測。袁列本聽完，眉頭緊鎖：「何師爺說得有理，他們必然是奔著金礦而來，牛耳山要是被哥佬會占了，往後咱們蘭關就不太平了。」
曹變己道：「可咱們冇證據，沈運金的田是沈運金的，蔡次公派人騷擾，又冇明說是為了田。」
「所以得讓他露出馬腳。」石三況緩緩道，「沈運金欠他錢，他肯定要派人去催。咱們可以派人在暗處盯著，看他們到底想乾什麼。」
葉得水點頭：「我讓南士元去辦。他在湖田村有親戚，借住幾天，不顯眼。」
計議已定，四人分頭行動。
二月初五，沈運金剛開啟鋪門，蔡狗子就帶著兩個人來了。
「沈掌櫃，那筆錢，你什麼時候還啊？」蔡狗子靠在櫃檯上，皮笑肉不笑。
沈運金按葉得水教的，陪著笑臉：「蔡兄弟，再寬限幾天，我正在籌錢。鋪子裡的貨賣了，就能湊一些。」
「貨？」蔡狗子掃了一圈，「你這鋪子裡的陳芝麻爛穀子，能值幾個錢？沈掌櫃，我們掌櫃說了，你要是實在還不上，可以用別的東西抵。」
「什麼東西？」
「聽說你在湖田村有二十畝田？」
沈運金心裡一驚，臉上卻不動聲色：「那是祖產，不能動。」
「祖產？」蔡狗子冷笑，「祖產也得還債。這樣吧，二十畝田，加那片荒地，抵四百兩。剩下的零頭，我們掌櫃說不要了。怎麼樣，夠意思吧？」
沈運金強壓怒火：「容我考慮考慮。」
「考慮什麼？」蔡狗子湊近他，壓低聲音，「沈掌櫃，別敬酒不吃吃罰酒。我們掌櫃背後有人，你惹不起。」
沈運金冇吭聲。
蔡狗子哼了一聲，帶著人走了。
這一幕，被躲在街角的南士元看得清清楚楚。他記下蔡狗子的話，悄悄離開了。
過了一天，南士元來到湖田村，借住在表叔家。表叔是個老實巴交的莊稼人，聽說是來走親戚的，高興得很，殺雞打酒招待。
吃過午飯，葉文才說出去走走，消消食。他沿著村東頭走，很快就看到了沈運金那片田——二十畝旱地，種著麥子和油菜，長勢一般。田邊果然連著一片荒坡，荊棘叢生，亂石嶙峋。
他在周圍轉了一圈，冇發現什麼異常。正要回去，忽然看見山坡上有個人影一閃。他躲到一棵大樹後，悄悄觀察。
那人穿著短褂，精瘦，正是四海樓的閒漢皮三癩子。他蹲在坡上，手裡拿著一根樹枝，在地上劃來劃去，像是在丈量什麼。劃了一陣，又抬頭往山那邊看。
南士元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山那邊是連綿的丘陵，再過去就是蒲關縣地界。
皮三癩子看了半晌，起身拍拍屁股，順著山坡往下走，轉眼消失在樹林裡。
葉文纔等了一炷香功夫，確定他走了，才悄悄摸到那片地方。地上果然有劃痕——幾道深深的溝，畫出一個大致的長方形，足有兩三畝大。溝邊還有幾個淺淺的坑，像是樁洞。
他心裡有了數，不動聲色地回表叔家。
兩天後，南士元回到鎮上，把所見所聞一一稟報葉得水。
「他們在丈量土地，還打了樁洞。」葉得水聽完，麵色凝重，「這是要蓋房子。不是普通房子，是那種能住幾十人的大屋子。」
曹變己道：「這麼說，他們真要在湖田村後牛耳山紮寨？」
「十有**。」何文奇起身踱步，「沈運金那片田挨著山腳，田邊那片荒地，正好可以蓋寨子。要是被他們占了，往後的麻煩就大了。」
袁列本道：「得趕緊想辦法，蔡次公這邊逼得緊，沈運金撐不了多久。」
石三況沉吟道：「我有個主意。咱們湊錢，把沈運金的債還了。」
「還？」曹變己一愣，「那可是四百多兩！」
「不是全還，是做個樣子。」石三況解釋道，「咱們籌一筆錢，以沈運金的名義還一部分，就說剩下的正在湊。蔡次公見他有還錢的路子，就不會逼得太緊。拖個十天半月，咱們就有時間想辦法。」
何文奇點頭：「這主意好，錢我來出，算我借給沈運金的。」
「我也出一份。」袁列本道。
「我也出。」曹變己和石三況齊聲道。
四人當下湊了一百五十兩，讓南士元悄悄送到沈運金手裡。
又過了三天，沈運金帶著銀子來到四海樓。蔡次公聽說他還錢，有些意外，笑眯眯地迎出來。
「沈掌櫃果然守信。」他接過銀票，數了數，臉色微變，「才一百五十兩？」
「蔡掌櫃，剩下的正在湊。鋪子裡的貨賣了，親戚家也借了些，月底前能湊齊。」
蔡次公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好，我就再寬限半個月。不過沈掌櫃，醜話說在前頭，月底要是還湊不齊，就得用田產抵了。」
沈運金點頭哈腰地應了，告辭出來。
走出四海樓，他長長地鬆了口氣。可他知道，這隻是緩兵之計。真正的難關，還在後麵。
而此刻四海樓後院，蔡次公正對蔡狗子吩咐：「去查查，沈運金哪來的一百五十兩。我懷疑背後有人幫他。」
「是。」
蔡次公走到窗前，望著沈運金遠去的背影，冷笑一聲：「想跟我玩？我讓你們知道，什麼叫請君入甕。」
窗外，天色陰沉，像是要下雪了。蘭關鎮籠罩在一片灰濛濛的暮色中，那些看不見的暗流，正在悄無聲息地湧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