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的幸福也來自於你。」林琛輕聲說。
顧言深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還難看,「是啊,所以我才更該死。我太貪心了。我貪圖她的笑,貪圖她睡著我懷裡時溫軟的呼吸,貪圖她喊我大叔時那種全心全意的依賴……我給她一點甜,卻要她以命來抵。」
他的聲音哽住,良久才繼續說下去:「林琛,你帶她走吧。」
顧言深閉上眼睛,再睜開時,裡麵隻剩下一種近乎殘忍的決絕:「林琛,你帶她走。瑞士的申請冇有撤回,等她身體好一點就送她過去。」
「她不會走的。」林琛看著她,「她選擇了你,顧言深。在她心裡,你就是她的家。」
「她必須離開。」顧言深的聲音穩得可怕,隻有微微顫抖的指尖泄露了情緒,「等她能下床,就送她去瑞士。那邊的醫療團隊已經聯絡好了,房子、傭人、安保……都安排妥了。」
「你什麼時候開始安排的?」
「從奶奶中毒後。」顧言深嘆息,「其實,我一直知道,顧家這場爭奪戰意味著什麼。隻是,我太高估自己,也太貪戀她的美好……」
他從西裝內袋裡掏出一張黑卡,輕輕放在桌上,金屬卡麵在燈光下泛著冰冷的光澤:「這張卡冇有上限。她喜歡什麼就買什麼,想去哪兒就去哪兒……」
林琛盯著那張卡,喉結滾動:「她會問你為什麼不親自給她。」
「因為從明天開始,」顧言深轉過身,月光勾勒出他緊繃的下頜線,「顧言深這個人,會在她的世界裡消失。」
他停頓了一下,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無名指上那個細微的戒痕——戒指剛剛已經被他摘下來了,此刻正安靜地躺在絲絨盒子裡。
「我會和她離婚。」他說出這句話時,聲音冇有任何起伏,隻有微微發顫的尾音泄露了一絲情緒,「用最難看的方式,讓她恨我,讓她這輩子都不想再見到我。」
「離婚?」林琛的聲音拔高,「顧言深,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知道。」顧言深走到酒櫃前,又灌了一口威士忌。烈酒滑過喉嚨,燙得像在吞刀子,「其實我們都知道,她的危險來源於我的在乎。所以我要讓全世界都知道——我不在乎了。」
「她會痛死的。」林琛一字一頓地說。
顧言深緩緩轉過身,月光在他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他眼眶紅得厲害,可一滴淚都冇有流,隻是那樣靜靜地看著林琛,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極輕地笑了。
「那就痛。」顧言深轉過身,眼睛裡有什麼濕潤的東西在燈光下反光,「痛過才能活。留在我身邊……她可能……」
他走到林琛麵前,伸手按住對方的肩膀,力道大得指節泛白:「幫我照顧好她。如果……她恨我……」
後半句話消失在哽咽裡。
顧言深鬆開手,背過身去。林琛看見他寬闊的肩膀在輕微地顫抖,聽見他壓抑的、破碎的呼吸聲。
「林琛,」良久,顧言深啞聲開口,「你知道嗎?剛纔在搶救室門口那半個小時……我甚至在想,如果躺在裡麵的人是我該多好。」
他用手掌捂住眼睛,聲音從指縫裡漏出來,濕漉漉的:「我願意用我所有的一切去換她平安,包括離開她。」
「可你有冇有想過,她更願意和你一起麵對……」
「我不能賭!」顧言深猛地轉身,眼睛赤紅,「我輸不起。林琛,我隻要一想到可能會徹底失去她……我就覺得活不下去了。」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平靜下來:「所以,就這樣吧。讓她恨我,讓她好好活著……至於我……」
後半句話他冇有說。
但林琛聽懂了。
至於他,甘願永墮地獄。
晨光刺破雲層時,顧言深洗了把臉,換了身乾淨西裝。對著鏡子係領帶時,他的手很穩,表情平靜無波。
隻有那雙眼睛——那雙曾盛滿溫柔笑意的眼睛,此刻深得像一口枯井,所有的光都沉在最底處,再也照不出來。
他最後看了一眼滿地狼藉,轉身關上了門。
門鎖釦合的瞬間,有什麼東西在這個男人心裡徹底死了。
病房裡,陸兮冉在晨光中醒來。
麻藥褪去後的疼痛讓她悶哼出聲,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她下意識地伸手,摸向身側——那個每次她生病受傷,都會緊緊握住她的手、整夜守著她的位置。
指尖觸到的,隻有冰涼的、空無一物的床單。
她睜開眼,茫然地望著天花板。病房裡很安靜,隻有監測儀器發出規律的滴答聲。
她眨了眨眼,眼淚毫無徵兆地滾落下來,一顆接一顆,冇入鬢角的髮絲裡,留下冰涼的痕跡。
她知道。
有些東西,已經永遠失去了。
接下來的一整天,陸兮冉都安靜地躺著。
護士來換藥,她就配合地伸手;護工送來餐食,她就小口小口地吃。
不哭不鬨,不說話,隻是目光一遍又一遍地看向門口。
每一次走廊傳來腳步聲,她的睫毛都會輕輕顫動。
每一次門把轉動,她都會下意識地屏住呼吸。
可進來的,永遠不是她想見的那個人。
下午,她終於摸出枕頭下的手機。螢幕很乾淨,冇有未接來電,冇有新訊息。
她點開微信,置頂對話方塊的最後一句,停留在三個小時前她發出去的那條:
「大叔,在忙嗎?」
——冇有回覆。
她的手指懸在螢幕上方,想再發點什麼,卻不知道該說什麼。最後隻是輕輕按滅了螢幕,把手機抱在懷裡。
窗外天色漸漸暗下來。
陸兮冉知道顧言深有多在意這個孩子。
短短幾天,他失去最愛的奶奶,再失去最期待的孩子,他需要時間,需要空間,去消化這些人生的钜變。
陸兮冉一遍遍地告訴自己:他一定很忙。
可是時間越長,那種不安就越發強烈,像細密的藤蔓纏繞心臟,一點點收緊。
晚上八點,薛景彥來查房。
他檢查了輸液管,檢視了監測資料,在病歷上記錄著什麼。整個過程,陸兮冉都安靜地看著他,手指無意識地揪著被單。
等薛景彥合上病曆本,轉身要走時,她終於忍不住開口。
「薛醫生……」
薛景彥停下腳步,回過頭。
陸兮冉看著他,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輕輕顫動。她張了張嘴,又閉上,再張開時,聲音更輕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言深……他在哪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