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兮冉的話像一把刀,從顧言深心口捅進去,翻攪了一下,又拔出來。
那刀刃是她遞的,那力道是她給的,那傷口——是他自己撞上去的。
他應該解釋。
應該說那些郵件是他回的,那些深夜是他陪的,那個學長是他。他應該告訴她,辛沐白什麼都不知道,他不是學長。
他張了張嘴。
可他冇有發出聲音。
他看著她眼底那層光,那層從辛……沐白身上借來的、讓她重新亮起來的光。如果他告訴她真相,她會怎樣?會留下來嗎?會繼續等他嗎?會繼續被捲進那些危險裡嗎?
他不能。
「那挺好的。」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他接過牛奶,杯壁很燙,燙得他手指發疼,他冇有鬆手。「他比我好。」
陸兮冉看著他。他坐在島台邊,手裡握著那杯牛奶,垂著眼,睫毛在眼底投下一片陰影。他的臉上冇有表情,可他的手在抖。從手指一直抖到手腕,杯裡的牛奶晃出細小的漣漪。
她忽然不想看他的臉了。
她轉身,走進衛生間,擰開水龍頭。水流聲很大,蓋過了她的呼吸。她蹲下去試水溫,手指伸進水裡,燙了一下,縮回來,又伸進去。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隻是機械地重複著這些動作,像一台執行指令的機器。
他走過來,她把他的腳放進水裡。從頭到尾冇有看他一眼。
「冉冉。」他叫她。
她冇有應。
「對不起。」
她的手指在水裡頓了一下。隻有一下,然後她繼續撩水,澆在他小腿上。「你不用道歉。」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不喜歡我又不是你的錯。」
他看著她低垂的眉眼。水汽模糊了她的臉,她的睫毛上凝著細密的水珠,不知道是濺上去的,還是別的什麼。他想伸手,想碰一下她的臉,想知道那到底是水還是淚。可他的手抬不起來。
「如果,」他的聲音澀得厲害,「如果辛沐白不是學長呢?」
她抬起頭,看著他。
「什麼意思?」
「如果他不是那個學長,你會接受他嗎?」
「你怎麼知道他不是?」
他看著她眼底那點正在聚攏的光,看著她微微皺起的眉,看著她攥緊毛巾的手指。那點光是她好不容易找到的,是從辛沐白身上借來的,是讓她重新亮起來的。如果他告訴她真相,那光會滅。她會知道那些郵件是他回的,那些深夜是他陪的,那些「一路順風」是他說的。她會知道他一直都在,一直在騙她。
他咽回去了。
「冇什麼。」他說。「我不知道。」
他不能再讓她碎了。
他不再說話。她也不再說話。
泡完腳後,她繼續給他按摩。
但是,越想越委屈。
為什麼她之前知道自己是宋梔禾替身的時候那麼難過,而顧言深卻像什麼都冇發生一樣。
果然,她在他心裡無足輕重。
甚至,他是不是覺得少了一個包袱,還有一絲釋然?陸兮冉手上的動作不自覺越來越重,重到顧言深的麵板泛了紅,重到她自己的手指開始發抖。
可他一聲不吭,閉著眼,像一具冇有痛覺的軀殼。
她終於忍不住了。
「你不疼嗎?」
他微微搖搖頭。
「受虐狂。」
他睜開眼,看著她。她的眼眶紅了,嘴唇抿得緊緊的,像是在忍什麼。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輕,帶著一點無奈,一點縱容,一點她自己都冇察覺的寵溺。
「挺舒服的。」他說。
她的力氣真的不大。再用力,對他而言,都不過如此。比起她替他擋的那顆子彈,比起她這些年嚥下去的那些委屈,比起她此刻紅著眼眶還在替他按摩的倔強——這點疼,算什麼?
她冇有再說話。他也冇有再說話。燈關著,隻有床頭那盞昏黃的小燈亮著,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交疊在一起,又分開。
一夜無言。
第二天中午,陸兮冉約辛沐白在公司附近的一家咖啡館見麵。
他到的時候,她已經在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麵前的咖啡已經涼了。她握著杯子,看著窗外,不知道在想什麼。
「這麼急找我?」辛沐白在她對麵坐下,脫下外套搭在椅背上,「什麼事?」
陸兮冉轉過身,看著他。他正低頭看選單,嘴裡唸叨著「你喝什麼?還是美式?算了你今天看起來不太對勁,給你點杯熱的——」
「辛沐白。」
他抬起頭。她的表情很認真,認真得他收起了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
「怎麼了?」
「你是不是學長?」
他的手指停在選單上。
空氣安靜了幾秒。
「什麼學長?」他問。
「那個幫我改了三年的設計、解答了無數個問題的學長。」她的聲音很輕,可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清楚。「是不是你?」
辛沐白看著她。看著她微微皺起的眉,看著她攥緊杯子的手指。
「你希望是我嗎?」他問。
「我問你是不是。」
他沉默了很久。他看著她認真的樣子,那個學長對她的重要性不言而喻。他知道,如果他說「是」,她也許會對他敞開心扉,也許會給他一個機會,也許——也許那些煙花、玫瑰和江景餐廳,就不再隻是他一個人的獨角戲。
有一瞬間,他動搖了。
他想認下來。
可他冇有。
當別人的替身,不是他的風格。他的自尊心也不允許。
「不是我。」他說。
陸兮冉的肩膀鬆了下來。那是一種很細微的變化,像是繃了很久的弦終於被鬆開,帶著一點她自己都冇察覺的如釋重負。她甚至微微彎了一下嘴角。
「你要不要這樣?」辛沐白靠在椅背上,語氣恢復了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可他的眼睛一直在看她。「這麼怕是我?」
陸兮冉愣了一下。
「是不是也對我有一點點動心了?」他歪著頭,像在問一件很隨意的事,可他的手指在桌麵下攥緊了。
陸兮冉笑了。
那笑容很輕,帶著一點歉意,一點釋然。
「你選錯物件了。」她說,「如果換做別人,早和你在一起了。」
「那你為什麼不行?」
「因為我愛他。」
辛沐白臉上的笑收住了。
「不是決定去瑞士了嘛?」他的聲音低下來,「不是要開始新的生活了嗎?」
「我隻能決定我在哪。」陸兮冉低下頭,看著杯子裡的咖啡。「但我不能決定我愛不愛他。」
「辛沐白,」她抬起頭,「其實我昨天一直在想,如果你是學長,我能不能去愛你。」
他冇有說話。
「結論呢?」他聽見自己問。
「我隻想知道他愛不愛我。」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承認一件很丟人的事。「卻無法想像和其他人一起的生活。」
可是昨天,她除了見了辛沐白,還見了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