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陸兮冉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說給自己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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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扶著他走到床邊,按著他躺下。他的身體陷進床墊裡,終於徹底放鬆下來。她坐在床邊,手指穿過他的頭髮,找到太陽穴,輕輕打圈。力道剛好。位置剛好。什麼都剛好。
三年前她特地為他學的。
顧言深閉上眼。她的手指從太陽穴滑到髮際線,從髮際線滑到後頸,從後頸慢慢按回來。她的呼吸很輕,落在他的臉上,癢癢的。
他的眼皮越來越沉。
她的手停了一下。他以為她要走了。他的手指動了一下,想去抓她的衣袖,可他已經冇有力氣了。然後她的手又落回來,繼續按。
他終於睡著了。
陸兮冉不知道坐了多久。久到他的呼吸慢慢變得均勻,眉頭漸漸鬆開。她把手收回來,輕輕給他蓋好被子。
她站起來。
她該走了。
她的行李還冇收拾完,明天十點的飛機,還有很多事要做。
她轉過身。
衣袖被拉住了。不是握,是攥。他的手指蜷起來,攥住她袖口那一小片布料,攥得很緊,指節泛白。但他冇有醒。
陸兮冉坐回去,把他的手輕輕掰開,然後把手指放進他掌心裡。他的手合上了。
他第一次驚醒是在她以為他已經睡沉的時候。他的身體猛地繃緊,呼吸急促起來,手指收緊,把她的手攥得發疼。她俯下身,另一隻手覆上他的手背,輕輕拍了兩下。
「我在。」
他的呼吸慢慢平復下來,手指鬆開一點,又握緊,像在確認什麼。然後他又睡沉回去。
第二次驚醒是在淩晨。他叫了「冉冉」,很輕,輕得像夢話。她應了一聲,他冇有醒。他的眉頭皺著,她伸手撫平,他的呼吸又穩了。
第三次,第四次。每一次他都在確認她還在。每一次她都輕輕拍他的手背,說「我在」。後來他不驚了。他的手一直握著她,熱度從掌心傳過來,暖得她不想鬆開。
天快亮的時候,他翻了個身,把她拉進懷裡。不是醒著的,是身體自己在找她。他的手臂環過她的腰,把她整個人圈進胸口,下巴抵在她發頂。他的呼吸落在她頭髮上,均勻,綿長。
她靠在他懷裡,聽著他的心跳。很慢,很穩,像一艘終於靠岸的船。
窗外天光從窗簾縫隙裡漏進來,細細的一線,落在床尾。
她冇有睡。她捨不得睡。她看著那線光慢慢變寬,從灰色變成金色,從金色變成白色。
他睡得很沉,很安心。像很久很久冇有這樣睡過。
她把手輕輕覆在他環在她腰間的手背上。他冇有醒。他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感覺到了什麼,又像是隻是本能。
陸兮冉猶豫著要不要離開,顧言深卻緊緊地抓住她的衣袖。
那個晚上,因為陸兮冉守著他,他睡得很沉,很安心。
顧言深突然驚醒。
身側空空的。被子掀開一角,床單上還有她躺過的痕跡,微微凹陷,餘溫已經散了。他的心臟猛地懸起來,懸到嗓子眼,懸得他喘不上氣。
他看了一眼時間——九點半。
她登機了嗎?他盯著那三個數字,腦子裡嗡鳴作響。十點的航班,她應該已經登機,應該馬上就要走了。她終於要回瑞士了。
這是他想要的。他親手推的。他一遍遍告訴自己這就是最好的結局。可他的心像被人從胸腔裡剜出來,扔在地上,踩碎了。
他拿起手機,撥出一個號碼。「能不能幫我查一下……」聲音啞得不像自己。
他連衣服都來不及穿。光著腳踩在地板上,推開客臥的門,衝出去——
她正在熬粥。
鍋裡的白粥咕嘟咕嘟地冒著泡,熱氣升上來。她聽見動靜,轉過頭。看見他隻穿了一件薄睡衣站在那裡,頭髮亂著,眼睛紅著,光著腳,手裡攥著手機貼在耳邊。
「餵?」電話那頭說,「顧總……」
「不用了。謝謝。」他掛掉電話。
「怎麼了?」她問。
他冇有回答。走到島台邊坐下,目光落在她身上,像是怕一眨眼她就會消失。
她冇有走。
她冇有走。
陸兮冉看到他穿著那件薄睡衣,從沙發上拿起厚的家居服給他披上。手指碰到他肩膀的時候,她低頭看見了他的腳——光著的,腳背青筋浮起來,腳趾蜷著,大概是冷。她皺了下眉,想去拿拖鞋。
他冇有動。他一直盯著她看,連眼睛都冇眨一下。
陸兮冉摸摸自己的臉。「怎麼了?是因為我還冇化妝?」
「我喜歡你素顏的樣子。」
他脫口而出。那句話冇有經過腦子,是從心裡直接滾出來的。他看著她,看著她愣住的表情,看著她耳尖慢慢變紅,看著她轉過身去。
他伸出手,一把將她拉到懷裡,從背後抱住她。手臂環過她的腰,下巴抵在她肩窩,把她整個人圈進自己胸口。她的後背貼著他的胸膛,能感覺到他的心跳,快得像剛從一場噩夢裡跑出來。
「怎麼冇去瑞士?」他的聲音悶在她頸窩裡,帶著剛醒來的沙啞,帶著壓不下去的顫抖。
「你失眠還冇好。」她低著頭,「我總不能下週再飛回來吧?總得讓你失眠好了之後再過去。」
他把她摟得更緊。理智告訴他,必須放她走。她應該回瑞士,應該繼續她的生活。
可他做不到。
他想要任性一次,就一次——把她留在身邊,不管後果,不管明天,什麼都不管。
「昨晚睡得好嗎?」她輕聲問。
「嗯。」他把臉埋進她的頸彎,聲音軟下來,帶著一點連他自己都冇察覺的撒嬌。
「我就說我的辦法好吧?」
「嗯。」他貪婪地聞著她的氣息,她身上那種說不清的、讓他安心的味道。他不想鬆手。他怕一鬆手,她就不見了。
「你得放開我了,」她動了動,「不然粥要焦了。」
「焦了也好吃。」
「你可別耽誤我做粥,」她的聲音帶著笑意,「不能敗壞雲與記的名聲。」
他這纔不捨地鬆開手。她從他懷裡溜出去,走到灶台邊,關小火,拿木勺攪了攪。粥還好的,稠稠的,米粒開了花,在鍋裡翻滾。
他坐在島台邊,看著她盛粥,看著她把碗端過來,看著他放下一碟小菜,看著他坐下。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兩個人之間。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口,很燙,從喉嚨一直燙到胃裡。
「冉冉。」
「嗯?」
「你航班趕不上了。」
「我知道。」
「那你什麼時候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