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書房內,地龍燒得滾燙。
氣氛卻冷得能結冰。
沉重的腳步聲從殿外傳來。
咚。咚。咚。
每一步落下,殿內的漢白玉金磚都跟著震顫。
沒有太監通報,沒有禦前侍衛阻攔。
厚重的楠木大門被人從外麵一把推開。
冷風倒灌,吹散了殿內名貴的龍涎香。
一尊鐵塔般的身軀跨入門檻。
九尺高的個頭,明黃色的四爪蟒袍被虯結的肌肉撐得緊繃。古銅色的頸部麵板下,粗大的血管隨著呼吸一鼓一脹,散發著駭人的高溫。
滿洲第一勇士,輔政大臣,鰲拜。
他沒有下跪。
就這麼直挺挺地立在台階下。
《十三太保橫練》大成帶來的純陽氣血,毫無保留地外泄。
跪在兩側的索額圖和明珠首當其衝。兩人隻覺胸口壓了一塊巨石,連呼吸都變得滯澀,冷汗順著額頭往下淌。
康熙坐在龍椅上,雙手死死按住禦案邊緣。
“鰲少保。”
聲音從牙縫裡擠出。
鰲拜銅鈴般的大眼掃過滿地碎玉,又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顧問行。
大嘴咧開,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齒。
“皇上,奴纔在宮門外就聽見您發火。為了江南那份荒唐的戰報,氣壞了龍體,不值當。”
聲音洪亮,震得殿內紫檀木柱嗡嗡作響。
他邁開大步,直接走到禦案前五步的位置停下。
這個距離,已經嚴重僭越了臣子的本分。
康熙沒有退後。
“荒唐?”
康熙冷聲質問。
“揚州滿城兩萬正黃旗駐防軍全軍覆沒,江南大營潰散,李成棟被淩遲。你告訴朕,這是荒唐?”
“皇上聖明,怎麼也被這幫漢軍旗的廢物蒙了眼?”
鰲拜粗壯的手臂猛地一揮。
“肉身硬抗十門紅衣大炮?徒手擲炮彈砸碎中軍大旗?”
臉上的橫肉擠在一起,滿是嘲弄。
“皇上,奴才八歲打熬筋骨,在關外冰窟窿裡泡大。練武四十年,這《十三太保橫練》放眼天下也算練到了頂。奴才借著大清國運護體,刀槍不入,尋常刀劍砍在奴才身上,連道白印子都留不下。火槍的鉛彈打過來,也就是撓個癢癢。”
鰲拜拍了拍自己寬闊的胸膛,發出擂鼓般的悶響。
“可要說站著不動讓紅衣大炮轟,那是扯淡!炮彈那是什麼力道?擦著死,挨著亡。就算是鐵打的金剛,也得被轟成渣子!”
鰲拜轉過身,粗大的手指點著跪在後方的明珠。
“兵部的人腦子裡裝的都是糞水嗎!這種街頭說書的把戲也敢遞進宮裡!”
明珠渾身哆嗦,把頭死死貼在金磚上,根本不敢搭腔。
鰲拜轉回身,直視康熙。
“皇上。這根本不是什麼逆黨作亂。這就是李成棟和張天祿那幫漢狗怯戰!”
大殿內回蕩著鰲拜的咆哮。
“江南那是花花世界,綠營那幫廢物早就被酒色掏空了身子。遇到一夥稍微悍勇點的反賊,就嚇破了膽。打了敗仗,怕朝廷誅九族,這才編出這麼個荒誕不經的理由來推脫罪責!”
康熙盯著鰲拜。
這個解釋,和他剛才的猜測如出一轍。
滿清的權貴們,誰也無法理解極道武學突破物理極限後的恐怖。
他們的認知,被死死鎖在低武世界的框架裡。
“那依少保之見,揚州之事該如何處置?”
康熙語氣放緩,順著話頭往下探。
鰲拜雙手抱拳,隨意拱了拱。
“皇上何須動怒。幾個跳樑小醜,加上一幫謊報軍情的廢物奴才罷了。”
貪婪和狂熱從鰲拜眼底透出。
“臣請纓!”
“皇上隻需給臣五千鑲黃旗巴牙喇精銳。臣親自南下!”
鰲拜上前一步,逼人的氣血撲麵而來。
“半月之內。臣定將那裝神弄鬼的反賊,連同江南那幫廢物的項上人頭,一併摘來懸於午門!揚我大清國威!”
上書房內陷入死寂。
索額圖趴在地上,後背的朝服徹底濕透。
五千鑲黃旗巴牙喇精銳。
那是大清京城衛戍的絕對主力,是皇室手裡最鋒利的一把刀。
鰲拜名義上是去平叛,實則是要借著這個由頭,光明正大地把京城的兵權徹底攥在自己手裡。
一旦這五千精銳歸了鰲拜,這紫禁城到底是誰說了算,就真的兩說了。
康熙坐在龍椅上。
目光越過禦案,盯著鰲拜那張寫滿狂妄的臉。
心跳在加速。
不是因為揚州的戰報,而是因為眼前這個跋扈的權臣。
鰲拜在朝野結黨營私,門生故吏遍佈六部。如今連京城的兵權都敢伸手硬搶。
殺機在康熙胸中翻湧。
但他沒有發作。
他很清楚,大內侍衛營那些所謂的高手,在鰲拜的十三太保橫練麵前,根本不夠看。
沒有萬全的準備,現在翻臉就是找死。
陰沉從康熙臉上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溫和讚賞的笑容。
“少保果然是我大清的國之柱石。”
康熙站起身,繞過禦案,走到鰲拜麵前。
仰起頭,看著這個比自己高出一個頭的莽漢。
“少保忠勇,朕心甚慰。隻是,殺雞焉用牛刀。”
康熙抬手拍了拍鰲拜的手臂。
入手處堅硬如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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