揚州城主街。
青石板上積著沒過腳踝的暗紅汙水。這是從城北滿城、從城外江南大營一路倒灌進來的血。
長街盡頭。
知府衙門方向,幾百支牛油火把驅散黑夜。衝天的火光把上方的陰雲烤得透紅。
距離陸淵五十步外。一座高大的白礬石牌坊橫在主街中央。
牌坊下。十幾名衣衫襤褸的漢人壯丁正扛著沉重的沙袋、拆下來的厚實門板。他們光腳踩在碎石片上,腳底流出鮮血。幾名綠營殘兵手裡揮舞著浸過鹽水的牛皮鞭。
鞭子抽在壯丁光著的脊背上,帶出一長溜血珠。
這些在城外被嚇破了膽的殘兵,此刻隻能把無能的狂怒發泄在同胞身上。壯丁們不敢哀嚎,咬著牙把沙袋壘在石牌坊中間,拚命堵塞這條通往內城核心的必經之路。
軍靴踏碎青石板上的水窪。
沉悶的腳步聲傳來。
幾名揮鞭的綠營兵停下動作。轉過頭。
視線撞上長街那一端的黑金身影。
牛皮鞭掉進泥水。
一名綠營什長雙腿一軟,直接跪倒在沙袋堆裡。喉嚨裡冒出破風箱般的粗喘。褲襠裡湧出大股黃水,順著褲腿流下。
漢人壯丁丟下肩上的門板。轉過身。
極度的恐懼切斷了神經控製,剝奪了支配雙腿的權利。十幾個漢子直挺挺地癱軟在沙袋旁。
韋小寶從陸淵身後探出半個身子。他看了一眼遠處的火把,又看了一眼地上癱軟的壯丁,扯著公鴨嗓邀功。
“爺!前麵路被堵了。知府衙門那幫建州主子……不,那幫韃子肯定是想死守!奴才這就上去把這幾個擋路的賤骨頭踢開!”
他作勢欲沖。
沉悶雜亂的腳步聲打斷了韋小寶的動作。
韋小寶回頭。
狗娃拖著極度消瘦的軀體,踩著血水走來。右手握著那把捲刃的斷刀。左臂深切的刀傷還在往外滲血。順著手臂流下的鮮血滴在青石板上。
他沒有看韋小寶。視線直直盯著前方陸淵的背影。
狗娃走到陸淵身後十步的位置。停下。
陸淵轉身。
黑金色的麵板在暗夜中泛著冰冷光澤。暗金色的龍紋潛伏在隆起的肌肉下。高溫將落下的殘雨瞬間蒸發。
這具軀體太弱。根骨極其低劣。骨骼因為長期營養不良和毆打,嚴重錯位。
狗娃胸口劇烈起伏。他迎著陸淵的視線,舉起手中的斷刀。
“我要殺韃子。”
聲音沙啞透風。
“揚州城裡的辮子,江南的辮子,我要全部殺光!”
狗娃咬緊後槽牙,牙縫裡擠出血沫。
韋小寶愣了一瞬。跳起腳,指著狗娃的鼻子破口大罵。
“你個不知死活的小叫花子!爺麵前有你說話的份?你這副隻剩一把骨頭的死樣子,隨便一個綠營兵都能把你捏碎!還敢在這大言不慚!趕緊滾蛋!別擋了爺的道!”
韋小寶往前一步,手伸向腰間的匕首。一個隨時會死的叫花子,萬一惹惱了這位活祖宗,自己這個帶路的都要跟著倒黴。
狗娃不理會韋小寶的叫囂。
握刀的手劇烈發抖。虎口崩裂的傷口徹底翻開,露出白色的真皮層。
往前邁出一步。鞋底與青石板劇烈摩擦。
“我不怕死。”狗娃緊盯陸淵的眼睛,“我爹被他們砍了頭。我娘被他們扔進了護城河。他們讓我剃髮當奴才。我沒同意。”
狗娃抬起左手,指著自己滿是傷痕的臉。
“這道疤,八旗兵刀背砸的。這隻耳朵,知府衙門差役撕的。我活下來了。”
雙手重新握住刀柄。
“我隻剩這條命。我要殺光他們。”
長街上隻剩雨水落地的聲音。
不收徒。
極道武夫不需要累贅。弱者就是弱者。沒有力量支撐的復仇,毫無價值。清廷百萬大軍不會因為幾句不怕死的口號解散。
在這個肉身能抗火炮的世界,底層漢人的憤怒改變不了任何階級跨越的壁壘。
陸淵收回視線。
抬起右手。伸進腰間的粗布褡褳。
粗糙的手指在裡麵摸索片刻。抽出一本被鮮血染紅半邊的破舊冊子。
《伏虎拳》殘篇。
在江南大營,一刀劈碎某名綠營千總後順手搜刮的戰利品。大路貨色。最低劣的外門與內家融合的心法。練到頂,也擋不住火槍的一顆鉛彈。
對擁有殺生加點係統、能把硬功推演到黑金之軀的陸淵而言,這是一團廢紙。
手腕翻轉。五指鬆開。
破舊冊子在半空中翻滾幾圈。
啪。
冊子掉在狗娃腳邊水窪裡。髒水濺上封麵。
“想殺人,先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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