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隨著日頭的升高逐漸散去。
城外兩裡,視野徹底開闊。兩萬名全副武裝的清軍結成密集的軍陣,將揚州城西門圍得水泄不通。前方是三排手持大櫓盾的重甲步兵,盾牌邊緣相扣,組成一道鋼鐵長城。盾陣後方,林立的長槍直指蒼穹,槍刃在晨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寒光。
兩翼,滿蒙精騎勒緊韁繩。戰馬不安地打著響鼻,馬蹄刨動泥土,隨時準備發起衝鋒。
軍陣正中央,十門紅衣大炮一字排開。黑洞洞的生鐵炮口已經完成角度校準,死死鎖定前方那扇殘破的城門。炮手們舉著燃燒的火繩,隻等主將一聲令下,就能將整座城門樓轟成齏粉。
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火藥味和馬糞的腥臭氣。
江南提督李成棟端坐在高大的黑馬背上,身披禦賜的黃銅魚鱗甲。他眯起眼睛,看著空蕩蕩的城門洞。
沒有千軍萬馬。沒有負隅頑抗的守軍。
隻有一個人。
陸淵提著那把八十斤重的寬大斬馬刀,跨過門檻。他那一身粗布勁裝早已被鮮血浸透,乾涸後變成暗沉的黑紅色。布條紮在腦後的黑髮隨風狂舞,額前散落的亂髮遮住了大半張臉。沒有金錢鼠尾,沒有剃髮。
刀尖拖曳在青石板上。
“嘎——”
刺耳的金屬摩擦聲在死寂的戰場上回蕩。刀刃在堅硬的石麵上犁出一道清晰的白印,濺起一連串火星。
陸淵走得很慢,步伐卻極其沉穩。每一步踏出,鐵靴踩在地麵上的悶響都敲擊在兩萬大軍的神經上。
李成棟看著這個孤身上陣的狂徒,眼中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輕蔑。
他縱橫沙場幾十年,殺過的漢人比揚州城裡的磚頭還多。武功再高,能擋得住十門紅衣大炮齊射?能擋得住兩萬大軍的軍陣碾壓?
不過是個空有一身蠻力的匹夫。
李成棟抬起右手,做了一個手勢。
炮手們立刻將燃燒的火繩移開炮引兩寸。兩翼的騎兵也停止了躁動。
李成棟要活的。
殺一個武夫容易,但兵不血刃地讓一個連殺大清官員的兇徒跪地剃髮,更能向紫禁城裡的主子彰顯他李成棟的手段。這叫殺人誅心,也是他往上爬的絕佳籌碼。
李成棟雙腿一夾馬腹,戰馬向前邁出兩步。他深吸一口氣,丹田內力運轉,宗師境的底子展露無遺。
聲音穿透晨風,震得周遭士兵耳膜發麻,傳遍四野。
“城下的狂徒聽著!本督乃大清江南提督,李成棟!”
這三個字一出,空氣似乎都冷了幾分。
李成棟很滿意自己名字帶來的威懾力。他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幾百步外的陸淵,繼續高聲喊話。
“本督知道你有些手段。能屠了這揚州府的駐軍,算得上是個頂尖高手。但在我大清的鐵騎火炮麵前,你這血肉之軀,不過是螳臂當車!”
李成棟停頓了一下,語氣一轉,帶上了一絲施恩般的傲慢。
“本督念你有一身罕見的蠻力,練武不易。今日,本督給你指一條明路!”
“隻要你現在扔下手中兵器!當著這兩萬大軍的麵,剃髮易服!雙膝跪地,磕頭謝恩!”
“本督親自上奏朝廷,保舉你為大清正黃旗佐領!賞白銀萬兩!這江南的豪宅美眷,任你挑選!”
李成棟的聲音越來越大,透著一股不容拒絕的強權味道。
“大清天威浩蕩,皇恩浩蕩!順之者昌,逆之者亡!還不速速跪下,叩謝天恩!”
迴音在揚州城上空激蕩。
城牆內。
一片死寂。
揚州城早已化作廢墟,殘存的百姓躲藏在地窖、枯井、倒塌的瓦礫堆下。他們幾天幾夜沒有吃東西,苟延殘喘。
當“李成棟”三個字傳進城內的瞬間。
黑暗的地窖裡,一個斷了左臂的老者猛地瞪大雙眼。他全身劇烈顫抖,僅剩的右手死死摳住地麵的浮土,指甲崩裂流血卻渾然不覺。
枯井底,一對母女抱在一起。母親聽到那個名字,臉色瞬間慘白如紙。她一把捂住女兒的嘴,力氣大得幾乎要將女兒捂窒息。眼淚奪眶而出,混著泥水砸在井底的青苔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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