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裡之外，江南提督大營。
上好的景德鎮青花瓷盞砸在地上，碎瓷片四下飛濺。
傳令兵跪在帳內，額頭死死貼著地麵。鮮血順著額角流下，滴在青磚上，他連呼吸都不敢用力。
江南提督李成棟坐在虎皮交椅上，臉色鐵青，胸膛劇烈起伏。右手的指節死死扣住交椅扶手，硬生生摳出幾道深痕，木屑刺入掌心卻渾然不覺。
“兩萬八旗全滅？圖海的腦袋被掛在城門上？”李成棟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透著刻骨的陰寒，“放屁！揚州城裡哪怕藏了十萬天地會的反賊，也不可能一夜之間殺光兩萬八旗！定是用了下毒、火攻的下作手段！”
他是漢人。當年清軍入關，他第一個剃髮易服，帶著手下屠了嘉定。他用幾十萬同胞的血，染紅了頭頂的頂戴花翎。所以，他比滿人更怕漢人造反。
圖海是正紅旗的佐領，死在他的防區。康熙小皇帝若是知道揚州城出了這麼大的亂子，不管對方用了什麼陰謀詭計，北京城裡那道聖旨下來，誅他李成棟九族都算皇恩浩蕩。
李成棟猛地站起身，一把拔出腰間佩劍，將麵前的帥案一劍劈塌。
“點將！把老子的底子全拉出來，今日便將揚州城從江南的地界上抹平！”
半個時辰後，沉悶的戰鼓聲響徹江南大營。
李成棟披掛整齊，騎在高頭大馬上，巡視著點將台下的軍陣。為了保住項上人頭，他抽調了江南大營最核心的底蘊。
兩萬名身披重甲的精銳綠營步兵排成密集的方陣，刀盾手在前，弓弩手在後，長槍如林，斜指蒼穹。步兵兩側，是三千名滿蒙精騎，戰馬打著響鼻，馬背上的騎手個個彎弓搭箭，馬刀出鞘，殺氣騰騰。
但這還不夠。
李成棟轉頭看向中軍後方，眼中閃過一絲殘忍的狂熱。那裡停放著十個龐然大物——十門神機營剛從西洋人手裡高價購得並改良的紅衣大炮！
純生鐵鑄造的炮身重達數千斤，黑洞洞的炮口散發著刺鼻的硝煙味，每門炮需要十二匹健壯的騾馬才能勉強拖動。
在傳統武林中，任你再高深的外功、再精妙的輕功，在這十門紅衣大炮麵前，都如同紙糊般可笑。一輪齊射，足以將一座城門轟成平地，將方圓數十丈內的所有活物震成肉泥。不管揚州城裡藏著什麼牛鬼蛇神，在絕對的火器麵前，唯有灰飛煙滅！
李成棟舉起佩劍，直指揚州方向。
“踏平揚州！生擒逆賊者，賞黃金萬兩，官升三級！若遇抵抗，全城雞犬不留！”
大軍拔營。黑色的方陣踩踏著官道，朝著揚州城碾壓而去。
……
城外十裡。
大地的震動越來越清晰，揚州城牆上的青磚縫隙裡，灰塵不斷簌簌落下。
守在城牆上的幾個膽大百姓，扒著殘破的女牆向外張望。地平線盡頭，一條黑線迅速變寬，化作漫山遍野的軍陣。
兩萬綠營步兵邁著整齊的步伐，槍尖在晨光下閃爍著刺眼的寒芒。滿蒙精騎在兩翼遊走，揚起漫天塵土。而軍陣中央，那十門被騾馬拖拽的紅衣大炮，宛如十頭鋼鐵巨獸，車輪在泥土上碾出深深的溝壑。
大軍在距離揚州城門兩裡外停下。
盾牌手列陣，長槍手架槍。神機營的炮手們迅速上前，將十門紅衣大炮推到陣前。調整仰角，清理炮膛，裝填火藥，壓入實心鐵彈。
火摺子已經吹亮。
黑洞洞的炮口，死死鎖定揚州城那扇殘破的城門。
沒有勸降，沒有喊話。李成棟不在乎城裡還有多少活人，他隻需要用最狂暴的火力，把這座城連同裡麵的逆賊轟成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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