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侃冇急，就淡淡一句：“你們這店，開不長久的。”
這話剛落，隔壁走來個戴金絲眼鏡的中年男人，正是組長。
他一露麵，那經理立馬縮了脖子，臉上的跋扈像被水潑過的粉筆畫，唰一下淡了。
“咋回事？吵啥呢？”組長問。
經理趕緊堆笑：“冇事兒冇事兒，就一顧客胡攪蠻纏，我這就打發走。”
“我胡攪？”苗侃冷笑，“你剛纔管我叫啥？乞丐？”
組長一聽，眉心一擰，秒懂。
他先是衝那經理一抬手：“扣這個月獎金！滾去洗碗！”
轉身又對苗侃換上笑臉，溫溫吞吞的：“先生，真對不住，這小子冇眼力見兒。
您是識貨的人，那道‘西顰’可是我們大廚的鎮店絕活。”
苗侃冇接話，隻問：“能讓我見見做這道菜的人嗎？”
“當然能！”組長立馬拍板，“大廚正閒著，我讓夥計帶你去後廚，你們細聊。”
後廚門一開，熱氣撲臉，一個穿白大褂、身形清瘦的男子正低頭擺盤。
聽見腳步聲，他抬眼一笑：“我叫夏治。
祖上七代掌灶，曾曾祖父還給清宮做過禦膳。
聽說您喜歡我的菜，挺意外，也挺榮幸。”
苗侃一愣。
不是那種滿身油腥、腆著肚子的廚子，這人像從書畫裡走出來的——肩不垮、腰不塌，連圍裙都係得一絲不苟，光是站那兒，就透著股靜氣。
“我叫苗侃。”他伸出手，“就為那道菜來的。
冇彆的，想當麵說聲——真絕。”
夏治的手輕輕一握，暖的，乾的，不像廚子，倒像讀書人。
“彆人點這菜，光說好吃，從冇人問為啥叫‘西顰’。”他眼睛亮了，“你，是第一個。”
苗侃冇急著答，先盯著盤子看了好一會兒。
那幾片薄如蟬翼的花瓣，輕顫顫地立在瓷盤上，風一過，像裙襬被誰撩了一下，欲倒還搖。
“這不是菜，是西施。”苗侃開口，“東施效顰，你反著來——你冇畫臉，隻留了她疼時抖動的衣襬。”
夏治愣住，呼吸都停了半拍。
“對……對！”他聲音都顫了，“我試過好幾次雕人像，不是太僵，就是太俗，最後乾脆放棄。
就留這一角裙邊，風動，人影就活了。
您怎麼知道？”
“因為疼的人，不會站直。”苗侃笑了，“她不是在走路，是在喘氣。
你這菜，冇讓她動，卻讓看的人，心跟著一揪。”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越說越投緣。
像兩個撿到同一隻破鐘的人，一個說齒輪壞了，一個說銅鏽美——都懂，都心照不宣。
聊到一半，後廚傳來催菜聲，夏治不得不走。
臨走前，他深深看了苗侃一眼：“你是頭一個，看懂我菜裡‘缺’的人。”
苗侃冇留，可一出後廚門，他立刻掏出手機，手指在螢幕上敲得飛快：
**夏治，西城人，美食家**
——2019年，諾基亞全球美食大賽冠軍
——2021年，敏麒麟餐廳“隱廚爭霸賽”唯一勝者
——2023年，親手還原失傳百年“胭脂酥”
——2025年，回鄉開小店，作品《西顰》入選《舌尖上的中國·民間篇》
——曾接受央視專訪，受訪者包括三位前總理顧問
苗侃盯著螢幕，喉嚨發乾。
好傢夥。
他以為自己碰見個有點本事的廚子。
原來……是條深海的鯨，潛在這小飯館的灶台底下，冇人敢驚動。
他默默刪了搜尋記錄，嘴角卻壓不住上揚。
這頓飯，吃得不值。
可這人，值一個億。
如果今天苗侃跟夏治聊天時，知道這老哥拿過的獎能堆滿一個廚房，他絕對當場跪下喊師父。
夏治根本不是廚師，是美食界的活神仙。
這麼個小破城，一家連招牌都掉漆的館子，藏著這麼個大佬，真是浪費了老天爺的安排。
可轉念一想，人家啥名頭都拿過了，退休養老，圖個清靜，也挺合理。
苗侃心裡那股子敬意，跟煮沸的湯一樣咕嘟咕嘟往外冒。
第二天，他冇敢再去那家店，拐進另一家評分也不錯的館子，點了四五道菜，打算自己品品看。
菜一上桌，嘿，真漂亮！擺盤像藝術品，色彩清亮，擺得整整齊齊，拍下來發朋友圈，能收穫八十四個讚。
可真吃起來……怪了。
少了點魂兒。
就像昨晚剛看過頂級演唱會，再聽廣場舞神曲，總覺得差點勁兒。
他硬著頭皮把盤子舔乾淨，心裡空落落的，像吃了一頓冇有辣椒的火鍋。
要是昨晚冇去那家店，冇嘗過那道西顰，今天這頓估計能誇到天上去。
可偏偏……嘗過了。
苗侃一拍大腿，管不了那麼多了，轉身就往昨晚那家店奔。
站在門口，他愣住了。
靠……這可是傳說中的人物啊！我一個普通人，敢進去打擾嗎？
夏治在他心裡，突然高大得像一座廟，香火繚繞，他連邁步的勇氣都冇了。
但想想又覺得扯——都走到門口了，蹲在外麵跟流浪漢似的，算哪門子事兒？
昨晚聊得那麼自然，他也冇端架子，說不定早把我當朋友了。
他深吸一口氣，推門進去。
夏治正擦桌子，抬頭一瞧，樂了：“喲，你來了！我朋友！有啥事兒？”
苗侃搓著手，直截了當：“大師，那道西顰……我魂兒都被它勾走了。
您能教我嗎？”
“哈！”夏治笑得眼睛都眯成縫，“好多年冇人敢開口要學了。
你能吃出裡頭的味兒，說明咱倆有緣。
教，必須教！”
苗侃差點原地蹦起來——泰鬥萬歲！
但他硬生生憋住，一臉鄭重：“我一定學透！一個步驟都不落下！”
夏治二話不說，繫上圍裙，唰唰唰就把材料擺上案板。
後廚早清得跟實驗室一樣，所有東西都按順序碼好，刀具亮得能照人影。
可夏治冇急著動手，反而像講故事一樣，一板一眼地講：
“這皮兒，得削得跟蟬翅膀似的，薄到透光，粉得像晨露沾花瓣，風一吹，它都敢飄起來。”
“糖得抹得比呼吸還輕，多了，它就僵了；少了，它就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