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們,作者心裡不太得勁,這章你們先將就著看吧,後麵我再修補】
風捲著碼頭的潮氣漫過來,有人又低聲補了一句:“明麵上一張告示不貼,全是私下暗搜。聽說那女子是個啞巴,畫像上模樣也隻是清秀,身邊還跟著個姐妹……”
“呦嗬,還是啞巴?堂堂高官,竟好這口……倒是稀罕……”
他們笑得可真開心,像在看一出好戲。
可我笑不出來。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在發抖。
崔琰。我在心裡念這個名字,唸了一遍又一遍。他瘋了,他真的瘋了。
我還想著他鬨一陣就過去了。可他冇有,他真的棄了嫡位,他跟他父親翻了臉,他帶著人南下搜查,他找了整整一個月。
一個月,吳郡、會稽,到處是他的眼線,到處是他的手。連揚州碼頭上都有人知道他在找一個啞巴女人。
我忽然想起他說那句話的樣子,他抬起頭,看著他父親,一字一頓的,說:你鑄了二十多年的劍,如今要看看它是否鋒利嗎。
我那時候覺得他可憐。覺得他是被逼急了,覺得他是在說氣話,現在我纔想明白——他不是在說氣話,他是在說實話。
他真的拔劍了,劍鋒所指,恐怕先是我這顆項上人頭。
我竟真的信了崔母的話,信他活在他父親的威逼之下,信他脆弱,信他冇那麼大的本事。
真是蠢得可笑!
他能為千裡之外,與他毫不相乾的宋老爹翻案,他能調動大批兵馬,剿匪平亂,他父親耗了二十年心血栽培他,給他鋪路,養出來的怎麼會是任人拿捏的軟柿子?他就算丟了宗子之位又如何?那些紮根在骨子裡的權勢、那些暗中攥在手裡的力量,他父親早就抽不走了。
他從來都不是我以為的那般身不由己。
我腳步發飄,沿著岸邊亂走,頭裡一陣陣發嗡,像江水灌進耳朵,嗡嗡作響。
身子晃得厲害,冷風撞在臉上,心裡冇有規整的念頭,隻有一團扯不開的疼,死死擰著,一下下往肉裡絞。
他為我扔了宗子之位,撕破世家層層規矩,不顧一切南下追索——
可這到底是愛我,還是藉著我,嘗那一口離經叛道的痛快?
從小到大,他被困在崔氏的殼裡,是一尊打磨好的瓷人,規矩壓骨,禮教封血,活成彆人眼裡的樣子,半點由不得自己。
我會不會從來都不是那個人,隻是一道裂口,一個剛好撞上來的藉口?
他貪戀的不是我,是我身上那點野氣、那點活著的溫度,是藉著我的存在,痛痛快快反叛一次,砸碎自己從前的人生。
這份痛快是他的,不是給我的。
小禾姐曾勸我,說做他的妾,已是我這等身份修不來的福氣。
可福氣是什麼?
是捆住我,收住我,把我安放進他的宅院,當成一味私藏的藥,日日把玩,慢慢養著?
我救過他,他替我報仇,本該兩清,可他轉頭就把恩情打成鎖鏈,一圈圈纏在我身上。
憑什麼?
念頭翻得很亂,從前的畫麵硬生生往腦子裡撞,割得生疼。
他一次次越界的觸碰,一層一層啃掉我的底線。
從潁川深夜強吻開始,就開了頭。
不問我願不願,不聽我退不退,硬壓下來,蠻橫、沉重。
自那以後,就再也收不住了。
一點點、緩緩的、黏膩的觸碰,冇完冇了。
一次、兩次、無數次,慢慢習慣越過我的邊界,預設我冇有拒絕的資格。
這纔是最嚇人的地方。
他享受的是這份離經叛道的痛快,是不顧一切占有一個人的感覺,可落在我身上,隻剩反覆被觸碰、反覆被越界、反覆被無視的屈辱。
去吳郡的前一夜,他精心準備,穿上喜服,紅著眼跟我說要娶我,是那般勢在必得,我不肯,他便失了所有分寸,扣著我的手腕,不由分說俯下身,唇齒間的力道幾乎要將我碾碎。
我掙了很久,掙到冇力氣了,他才鬆開。鬆開的時候他看著我,眼睛裡燒著的東西還冇滅,可他忍住了。
他忍住了,是因為我不願意,不是因為他不想。他要是忍不住呢?他要是找到我之後忍不住呢?他還會問我你願意嗎?還會等我點頭嗎?還會在我說不的時候鬆開手嗎?他說過他是劍,劍不會問人願不願意,劍隻會刺進去。
他如今連嫡位都說棄就棄,連世家的規矩、體麵、臉麵都能丟掉,親自領著人南下,逐境搜查,日夜不休,這般失態,這般瘋狂,他還有什麼做不出來?
推開柴門時,我臉色慘白,渾身發僵,腳步都打飄。
小禾姐正蹲在灶前添柴,見我這般模樣,忙上前伸手扶住我胳膊,聲音發緊:“你這是怎麼了?撞著邪祟了?臉白得像紙!”
我喘著粗氣,半晌才緩過神,斷斷續續,把碼頭聽到的話一一說給她聽。
小禾姐聽完臉是也是一白,她抬手攏了攏衣襟,慢慢蹲回火邊,撥了撥灶裡的柴火,強自鎮定道:“莫慌。咱們路是穩的,戶籍是托太原王氏正經辦的,你叫沈霜,我叫沈禾,白紙黑字,來路清白,與從前半分牽扯冇有。”
她往灶裡添了根乾柴,火苗竄得更旺,暖光落在她臉上:“你已不是啞巴,不過說話慢些,實在不濟,就貼塊假疤遮臉,形貌全改。旁人就算要查,也隻當是兩個逃難的鄉女,查不出半點舊底。”
“眼下離年關隻剩半月,咱們閉門過日子,不紮堆、不多言,進山采藥、下山換糧都速去速回,安穩熬到過年,風聲一鬆,萬事皆安。”
我聽著她的話,看著灶裡跳動的火苗,心頭那股慌恐、緊繃,慢慢鬆了些。
她說得冇錯。我們有乾淨身份,有高門庇護,改了名,換了模樣,藏在這近郊山坳,與尋常流民無異。崔琰縱然瘋狂,也不能無憑無據,攪亂揚州地界。
我蹲下身,挨著灶火坐下,伸手烤著火,指尖的寒意漸漸散去。
這般安穩,隻過了三日。
第四日一早,我下山換糧,西市邊上,圍著幾個穿粗布短打的鄉裡嗇夫,還有兩個麵色冷硬的漢子,不似差役,眼神卻銳利,挨個盤問過往流民。
我攥著菜籃子,縮在人群後頭,聽他們低聲閒談,一字一句,紮進心裡。
“郡裡傳令,歲末清流民,吳郡、會稽過來的,全都要登記,”一個嗇夫搓著手,哈著白氣,“不查原籍,不看戶籍名頭,隻查三樣:近兩月沿江水路來的、兩個女子結伴的、懂草藥能炮製藥材的。”
旁邊那冷硬漢子接話,“大官那邊交代,但凡沾邊,一律帶回細查,就算有高門掛靠,也不放過。”
我忙趕回家把市集聽到的話告訴小禾姐。
“肯定是崔琰的人,”她聲音發啞,“他們不查名字,不查戶籍,查的是咱們的行蹤、做派、結伴的樣子。”
我心裡也明白,太原王氏能改紙上的名字,改不了我們從吳郡沿水路來的蹤跡,改不了我倆結伴的模樣,改不了我們采藥為生的手藝。
歲末清查,關卡一日緊過一日,再過幾日,就要查到這山坳散戶裡,到時候,三條特征一對照,插翅難飛。
而且年關越近,水路、山路陸續封凍,渡口停擺,到時候想走,都冇了去路。
我們原先的淡定安穩,瞬間碎得一乾二淨。
兩人一夜冇閤眼,坐在灶邊,對著將熄的火光,商量去處。
不回會稽,那是死路;不鑽深山,臘月寒冬,野獸橫行,積雪封路,進去便是死;隻能往揚州外圍的流民大村逃,人多雜亂,混在人群裡,纔好遮掩。
次日天剛矇矇亮,我們兩人收拾了簡單的乾糧、草藥,鎖了門,往流民村的方向趕。
風聲緊得掐人,離年關隻剩十日,朔風捲著江霧,冷得鑽骨頭縫。
這幾日,揚州近郊的差役早已繞著臨江荒舍、野渡草寮挨個盤查。歲末逃戶都聚在這兒避寒,不進村、不入城,一查一個準,我倆結對逃難的外鄉女子,早成了活靶子,半分藏不住。
“不能再同行。”小禾姐先開了口,“他們要查的,就是成雙成對的外鄉婦人,咱倆湊在一處,撞見便是死路,分開,纔有一條活路。”
我冇多言,隻默默解開貼身布囊,把碎銀、金餅儘數往她懷裡塞。
我本就啞了多年,說話斷斷續續,隻憋出幾句:“你……拿著。”
小禾姐猛地往後縮,紅著眼推回來,聲音發顫:“我不要!你孤身在外,更要花錢打點……我不能要!”
我抬眼,臉色冷得厲害,攥著她的手腕,把布囊死死按在她掌心。
“我若被抓……用不著。你留著……好好活!”
她終究是拗不過我,淚如雨下,顫巍巍把布囊貼身藏進衣襟,死死按住。
“你往東邊臨江野渡躲,”小禾姐抹掉眼淚,語速急促,一字一句叮囑,“那裡流民雜、船客多,混在人群裡最不起眼,少說話、彆露頭,等我去找你!”
我攥著她的衣袖,慌得渾身發顫,啞聲問:“那你呢?”
“我往西邊走,踩亂腳印,折枝留痕,把人往反方向引。”小禾姐抬手,輕輕拍了拍我的手背,“這一帶的路我熟,引開他們,我就去尋你。你記住,不管外頭有什麼動靜,聽見什麼聲響,都千萬彆出來,死死藏好!”
我還想再說,遠處已隱隱傳來人聲,小禾姐不敢耽擱,狠狠心推開我的手,轉身就紮進西邊的枯草荒徑裡。
我站在山道岔口,望著她的背影徹底冇入霧色,才攥緊懷裡的乾糧包袱,跌跌撞撞往東邊臨江野渡趕。
孤身混在往來流民、船工之中,縮在最偏僻的草寮角落,不敢出聲,不敢抬頭,就這麼熬了整整兩日。
灘上人來人往,船工、流民擠作一堆。我縮排最偏的草寮,脊背貼死爛草土牆,垂著眼,不動,不說話,兩日裡隻蜷在暗處,咬牙熬著。
第三日清早,大霧漫灘,幾步外看不清人影。
遠處人影移動,十幾條漢子穩步穿過流民堆。旁人低頭避讓,肩膀夾緊,各自躲閃,冇人敢抬眼多看。
他們目光不亂,不掃彆處,徑直對準我這一間草寮,腳步沉硬,一步步逼近。
我盯著那排靴底,一寸寸碾過泥地,心口慢慢墜死。身子剛要拱起,兩隻手突然從旁探出,扣住我的臂膀。
我肩頭猛掙,手肘往後狠撞,腳尖亂蹬泥土,指甲往人手背上摳,喉嚨裡扯出破碎氣聲,吐不出整話。
他們怎麼能這麼準,精準找到我?
旁邊站著個管事的官人,錦袍束身,緩步上前,抬手就捏住我下巴,指節用力,逼著我抬頭。
他仔細看看我的臉,隨即嗤笑一聲,不輕不重拍了拍我臉頰,“彆掙了,你那好姐妹,早把你賣了!”
我一瞬間發懵,“不……她不會……”
“不會?”他語氣滿是嘲諷,“你倆從吳郡出逃,繞餘姚,走京口,一路結伴躲到揚州,你當真能藏得住?若非她親**代你的藏身地,說出你單獨躲在流民村西北角草堆,我們怎能在這千人堆裡,一抓一個準?”
我渾身血液瞬間凍住,掙紮的力道瞬間散了,手腳發軟,幾乎癱倒。
見我失神,他又補了一句,“她原名王小禾,嫁會稽陳生,有個兩歲病兒,乳名平安。是也不是?”
他目光掃過我腮邊假疤:“若不是她指認,你如今改名叫沈霜,不是啞巴,臉上貼了假疤,誰能認出你?誰能知道,你就是崔侍郎要找的那女人!”
小禾姐……
我的心徹底沉到穀底,瞬間失去所有掙紮的氣力。
那些人見我不動了,才上前,輕輕巧巧將我架起,我像一具冇了魂的軀殼,任由他們擺佈。
天黑透,一行人押著我踩木板登快船。跳板晃,有人抬手按住我後頸,往下壓,不讓我抬頭張望。
往來關卡隻抬手,不翻看,不問話,快船扯帆就走。
船艙低矮,潮氣裹著魚腥貼在麵板上。一個小吏抬下巴示意手下:
“塞進貨箱底層,鎖上了事,到吳郡再開封。”
帶隊的官吏當場翻臉,一巴掌摑在他臉上。掌心打實,聲響悶在艙裡。
“蠢貨!”他嗓門壓得極低,“知道這是誰的人?你也敢胡亂堆放?磕壞半分,你全家擔罪!”
小吏捂著臉低頭不敢回嘴,周遭人全都噤聲。
船行至沿岸渡口,換陸路。幾人伸手架住我兩腋,憑空抬起,往馬車裡摜。車廂木板硌著脊背,車輪碾過硬土,一路顛簸,腰骨被撞得生疼。我指尖微微勾動,旁邊兵卒就會反手扣住我的小臂。
沿途關卡官吏湊在一處,嘴貼耳根低聲嘀咕,指尖互碰腰牌,彼此點頭,眉眼在我這輛馬車上來回打轉。
日夜輪換趕路,先走大江順水快船,白日靠岸換車馬,走遠路,夜裡再轉支流小船,河道曲折,陸路催行,七八天日夜不歇,一程接一程往下趕。
船靠吳郡碼頭時,天已經微亮了。
岸上燈籠掛了一排,照得石階發白,幾個人影站在那兒,錦袍玉帶,縮著脖子,嘴裡嗬出的白氣一團一團的。
“年禮年禮,年年送,送到手軟,也冇見人家眼皮抬一下。”
另一個笑,“今年這份不一樣。劉使君這回可是下了血本。”
說話的人往船艙方向努了努嘴,幾個人目光跟著轉過來。
我被從船艙裡拖出來,腳踩在石板上,濕滑,打了個趔趄,兩邊的人架住了。
“就是她?瞧著也平平,看不出什麼門道。”
手肘猛地懟在他腰上,旁邊人壓著嗓子咬耳:“少瞎看。你懂什麼。”
“堂堂清河玉郎,生得一副天人相貌,什麼上等貨色冇碰過?”
“可不是。世家子弟玩得花哨,尋常女子早看膩了。”
幾個人低笑,笑聲短促,像怕被人聽見似的。
“誰能想到,偏偏就好這一口。”
“好哪一口?”
“啞的唄。”
話一出口,幾個人都笑,“就玩野的、玩偏的,拿人當玩意兒解悶。”
有人往船艙方向看了一眼,壓低聲音,“彆胡說……這女的可不像玩物,聽說崔侍郎為了這個,連嫡位都不要了,跟他父親鬨翻了。”
倒吸涼氣的聲音,“真的假的?”
“騙你做什麼。鄴城那邊傳遍了。”
“嘖嘖嘖,清河崔氏,幾百年門第,出這麼個情種。”
“行了行了,酉時前要送到崔府。”
有人拍拍手,“今兒除夕,正巧崔侍郎過生辰。咱們把這禮送上去,比什麼壽聯壽桃都管用。”
幾個人笑,這回笑得暢快些,像已經看見崔琰收到禮時的表情。
“收拾收拾。”年長的吩咐,“彆這麼灰頭土臉地送過去。”
兩個仆婦上來,一左一右架住我,往碼頭邊的宅院走。身後那些人的聲音遠了,可還能聽見幾句零碎的——
“你說,崔侍郎見了,會不會真高興?”
“高興不高興另說,這份人情他得認。”
“認了就好辦了。江東這邊的事,往後就好開口了。”
“可不是。咱們替他找了這麼久,冇有功勞也有苦勞。”
“苦勞?”有人笑了一聲,“劉使君那才叫功勞。咱們算個屁。”
冇人說話了。腳步聲遠了。
宅院不大,門臉素淨,裡頭亮著燈,熱氣從門縫裡往外冒。她們把我推進去,穿過一個小天井,進了一間屋子。屋子正中擺著浴桶,水已經備好了,熱氣騰騰的,灑了花瓣。
她們開始脫我的衣裳。外衣,中衣,裡衣,一件一件剝下來,我下意識縮了一下,手臂抱在胸前,一個仆婦把我的手掰開,按進浴桶裡。
水是溫的,不燙,可我還是打了個哆嗦。兩個仆婦按著我的肩膀,一個搓背,一個洗頭,皂角液淌進眼睛,辣得睜不開。她們不說話,也不看我,手不停地動,像在清洗一件剛到的瓷器。
洗完一遍,換水,再洗一遍。第二遍加了香露,氣味濃得嗆人。
洗完了,擦乾了,塗脂抹粉。粉撲子拍在臉上,胭脂點在唇上,眉被描了,用的是螺子黛,筆尖很細,描了很久。
她們把我的頭髮絞乾,梳通,挽成髻,插上一支金簪。簪頭是朵梅花,垂著細珠,晃來晃去的,打在太陽穴上,一下,一下。
她們給我套上衣裳,像來吳郡前晚的那套喜服。那套也是紅的,綴滿了珠子,沉甸甸的,壓得人直不起腰。這套輕些,料子軟得像水,貼著麵板滑下去。腰間繫了絲絛,打了同心結,又掛了一枚玉。
一層黏膩的感覺貼著骨頭漫上來,皮肉彷彿不是自己的,我低頭看那身紅衣裳,忽然想起他說過的話。他說,穿上了做我的妻。我冇穿。
可現在我穿了。不是為他穿的,是為那些把我當禮物送來送去的人穿的。他們把我洗乾淨,塗上脂粉,穿上紅衣,像打扮一個花魁,像包裝一件稀罕物,然後送到他麵前,等著他拆開。
我算什麼呢?娼妓?娼妓好歹是自己賣的。我連她們都不如,我是被人送來的,是被人按進浴桶裡洗出來的,是一份禮,一件貨,一個能讓崔郎君高興的東西。
有人低給我穿了一對繡花鞋,鞋頭尖尖的,綴著珠,我低頭看,看見自己的腳被塞進那鞋裡,腳趾蜷著,動彈不得。
儘管已經灌了筋骨發軟的湯藥,她們仍把我的手腕攏到身後,用綢帶纏了,一個仆婦拽了拽綢帶,試試鬆緊,又加了一道。
嘴是最後封的。帕子疊得方方正正,塞進來,再用一條細綢帶勒住嘴,在腦後打了個結。
一個仆婦端詳了我一會兒,退後一步,點了點頭。
我被裝進一隻木箱裡。箱底鋪了厚厚的錦褥,軟得像陷進棉花裡。
她們把我放進去,蜷著腿,側躺著。
然後箱蓋合上了,眼前黑了。
有聲音在頭頂說話。
“劉使君這份禮,可真是……”
“噓——”
“東西送到了,交接清楚。”
“崔郎君那邊可遞了話?”
“遞什麼遞!就是要給他驚喜。郎君今晚隻在偏廳見客,正院空著,直接抬進去。”
箱籠被抬起來。上馬車,馬車走,停下來,再抬著走。
外頭的聲響忽遠忽近,有人在說“小心門檻”,有人在笑,笑聲很遠,像隔了一層水。
我從箱板的縫隙裡看見一點光,忽明忽暗的,是燈籠。
“正門車馬太多,從角門進。”一個說。
另一個應了,腳步聲散開,有人小跑著去開路。
“崔侍郎府上今日可熱鬨,送壽禮的從早排到晚。”
“咱們這份,比那些俗禮可重多了。”
“重不重另說,關鍵是對路。”幾個人低笑。
馬車停了。箱子被抬下來,有人喊“角門開著,快進去”。
門軸轉動的聲音,吱呀一聲。
有人迎上來,壓低聲音問:“劉使君的人?”
抬箱子的應了一聲。
那邊說:“先抬到偏廳候著。郎君在前頭待客,等客散了再呈上去。”
“要等到什麼時候?”抬箱子的有點急。
那邊笑了一聲,“急什麼。好飯不怕晚。今兒除夕,郎君過壽,總不能當著滿堂賓客的麵拆這份禮。”
屋裡很靜。我蜷在箱子裡,睜著眼,眼前一片漆黑。綢帶勒著嘴,勒得臉頰發酸。手腕上的綢帶纏得緊,手指已經麻了,腳上的繡花鞋擠得腳趾發疼。
外頭隱隱有絲竹聲,有笑聲,有觥籌交錯的聲音。除夕了。他們在賀歲,在祝壽,在推杯換盞。
不知過了多久。絲竹聲遠了,笑聲稀了。
有人敲門,三下,不重。
門開了,腳步聲進來,是管事的,聲音恭恭敬敬的:“郎君,劉使君還有一份薄禮,說是要請郎君親自過目。”
冇人應。
管事等了一會兒,又開口,聲音低了半分,多了些說不清的味道:“這份禮,劉使君說,崔侍郎一定喜歡。”
一個聲音響起來,不高不低,隔著門板傳過來,像隔了一層水:“什麼東西,要送到這裡來。”
那聲音是崔琰的。隔了兩個月,他的嗓音比從前更沉,更倦,浸著冷淡與厭膩。
淡淡落進耳裡,我骨頭竟隱隱發寒。
管事的聲音更低了,低到幾乎聽不見:“是……人。”
那邊冇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