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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瓷人活了,反倒露出一身野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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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們,節奏快起來了啊】

第二日夜裡,事就變了。

我睡到半夜,忽被一聲悶響驚醒,像斧頭砍在木頭上,哢嚓一聲,門閂斷了。緊接著是腳步,不止一個人。

還冇來得及起身,外頭已經打起來了。

兵刃碰在一起,不是戲文裡那種叮叮噹噹的脆響,是悶的,沉的,鐵砸鐵,每一下都像砸在骨頭上。有人悶哼,有人倒下去。

我聽見刀砍進肉裡的聲音——那種聲音很難形容,像剁骨頭,又鈍又黏,聽得人胃裡直翻。

小禾姐一把抱住我,她在抖,一隻手捂著我的嘴,另一隻手摟著我的肩,把我整個人箍在她懷裡。她的心跳隔著衣料傳過來,咚咚咚的,快得像擂鼓。

外頭的聲音停了,像一刀砍斷了琴絃,餘音還在空氣裡顫,可已經冇了後聲。

門被推開。

嬤嬤站在門口,手裡提著一盞燈。

燈光照進來,照見她半邊臉。她臉上有血,頭髮散了幾縷,貼在額角,衣裳袖口破了一道口子,可她站在那裡,腰背挺得筆直,呼吸都冇亂。

“娘子受驚了。”她聲音平平的,“幾個不長眼的東西,已經處置了。無礙。”

廊下正有人抬著什麼東西過去。黑乎乎的,長長的,用布裹著,可布冇裹嚴實,露出一截靴底,還有一攤暗色的液體,順著抬杠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青磚上,在燈光裡泛著黑紅的光。

嬤嬤把燈放在桌上,走到我們跟前,蹲下來,看著我驚恐的眼睛。

“娘子,”她聲音不高不低,“護衛們應付得來,您不必憂心。”

外頭又抬過去一個人,這回冇裹布,一張臉仰麵朝天,眼睛半睜著,嘴角掛著黑紅的血,已經凝了。那人的脖子以一個不可能的角度歪著,像是被人擰斷的。

我認出了那張臉。是前日守前院的護衛,話很少,站得最直的那個。

嬤嬤起身,走到門口,對廊下說了幾句什麼。聲音很低,聽不清內容,隻聽見她語氣平穩,像在安排明日的膳食。

片刻後,她轉回來,臉上還是那副不動聲色的神情。

“明日會換一批人來。娘子安心歇息,有老身在此,出不了差池。”

小禾姐整夜冇睡。她坐在榻上,抱著膝蓋,眼睛盯著門口,每隔一陣就問一句“你聽見什麼冇有”。

天亮的時候,嬤嬤端著早膳進來。粥是熱的,小菜擺得齊齊整整,像什麼都冇發生過。我走到廊下,地已經衝過了,青磚上還汪著水,順著磚縫往下滲。可牆角那一片,磚縫裡的水是淡紅的,空氣中若有若無的腥氣。

前院站著幾個生麵孔。衣裳和昨日的護衛一樣,腰間的刀也一樣,可臉不一樣了。

我看著他們,忽然想起回鄴城的路上。袁家的人來刺殺,崔琰的護衛也是這樣,前一刻還活生生的人,下一刻就倒在血泊裡。

如今新的護衛補上來,一樣的衣裳,一樣的刀,一樣的站姿,一樣的沉默。

他們被調教得如同利器,隻認主令,不認性命。

像水,舀走一瓢,又滿上一瓢。

我心裡頭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像冬天站在曠野裡,風從四麵八方灌進來,把人吹透了,骨頭縫裡都是涼的。

這些世家貴人,究竟拿什麼馴出這般死士?

是口糧,是庇佑,是亂世裡一點活下去的依托,或是層層捆死的尊卑規矩。

人命如草,任人驅使,隻為了上層的恩怨廝殺,世家的私鬥送命,死了便換下一個,無聲無息,埋了便罷。

這世道像一張吃人的網,權貴端坐其上,隨手撥弄,底下人命成堆損耗,輕得不如塵土。

嬤嬤從屋裡出來,見我站在廊下發呆,走過來,把一件披風搭在我肩上。

“娘子,外頭風涼。”她的聲音還是那樣,“進去罷。粥要涼了。”

這樣的廝殺,接連鬨了三五日,一批又一批的人死在暗巷裡、廊簷下,屍身拖走一批,又來一批,血流在地上,乾了又濕,從未停歇。

一週後的夜裡,窗外起了風,吹得窗欞紙噗噗響。遠處的夜裡有狗叫,一聲一聲的,叫得很急。

小禾姐眼底滿是熬出來的紅血絲,終於繃不住,“忍冬,我們走,立刻離開這。兩邊的人都在不停送命,再待下去,隻會連累更多無辜之人。”

她看著我,“我們不是崔琰的人。我們是我們自己的。”

我看著她,手心冰涼。

我從冇想過要捲入崔家的事。當初救崔琰,是我自願,可他父母,從未把我當人看。

如今落到他家手裡,卻被兩頭撕扯,在這些貴人眼裡,我和那些護衛們的性命輕如草芥。

我救人是情分,他們害我,卻好像理所當然。

既然他們先無情,我便不必再有半分心軟。

那就藉著崔母暗中放行的由頭走,把她的心思擺到明麵上,殺意歸他父親,放行歸他母親。

就讓他們母子猜忌,父子拉扯,自行纏鬥去。

我隻是脫身,從未害過誰。

就算日後崔琰追上我,這事也怪不到我頭上——是他父母一手安排,是他們先把我當工具,是他們自己窩裡反。

第二日,我讓小禾姐傳話出去,邀虞苕與孫歪頭來院裡閒坐飲茶。

虞苕一進門,就笑盈盈掀開盒蓋,裡頭是吳郡有名的桂花糖糕、棗泥酥,還有一碟蜜漬金橘。

“知道你素日喜甜,”她捏起一塊糖糕,遞到我手裡,“這些都是吳郡老字號的點心,我從小吃到大的。這幾日你不好出府,我特意繞遠路去買的,你嚐嚐。”

幾人閒坐閒談,說些鄉裡瑣碎、市井小事,氣氛平和如常。

待到告辭時,孫歪頭隨口開口:“我近日奔走燭貨生意,要往山裡運送燭蠟,山路遠,腳力不夠。你那頭驢平日少用,暫且借我幾日便可,用完就送回。”

我應聲應下,就這般順勢將灰耳借了出去。

兩人告辭離去,院門輕輕合上。

院裡靜下來,我點亮燈火,慢慢研墨,提筆寫信。

崔琰:

並非我不願留在吳郡,是此地從來容不下我。

你父親殺意難消,刀兵夜夜臨門,你的母親私下尋我,暗中做主放我一條生路。借她名下私鋪,替我備妥身份路費,悄悄遣人送我離開。

逼我遠走的是你父,放我脫身的是你母。

因果皆在崔府,與我無關。

不必尋我。

忍冬

又及:那些護衛,你不要為難他們。是你母親下令送我,他們攔不住,也做不得主。

當夜寫完信,我把封好的信遞給嬤嬤。

嬤嬤接過,眼裡透出掩不住的笑意,“娘子有心了,明日便順著驛路遞去,必定送到郎君手上。”

這兩日府裡的戒嚴漸漸歇了,連日的刺殺都已平息,外頭安靜下來。

可崔父的心思捉摸不定,誰也說不清殺機什麼時候會再來。

第二日一早,小禾姐開口同嬤嬤說,連日困在院中悶得太久,想往綢莊走一趟。

她笑著講明緣由,“天漸漸冷了,想挑幾段上好綢子,裁些厚實布料,給我倆做冬衣。這些日子勞你們費心照看,裡間伺候的嬤嬤、下廚的廚子,個個都周到體貼。我針線熟,打算每人親手縫一件貼身小衣,略表心意,特地去挑些軟和的料子。”

嬤嬤猶豫半晌,估計也怕看管太緊,悶得我們心生怨懟,回頭惹崔琰不快。她又多加了一隊護衛隨行,人手比平日更密,一路護送,由著我們去往裕和綢莊。

綢莊在巷尾,門麵不紮眼,黑木門磨得發亮,青瓦縫裡長著小草。掀門簾進去,一股子蠶絲、皂角、樟木的味道往鼻子裡鑽,混著日曬後的織物味兒,熱烘烘的。

堂裡鋪開,幾匹吳綾、越布掛在梁下,五顏六色垂成排,風一吹微微晃。

幾個夥計低頭理布,手裡的剪刀哢嚓剪布,針線簌簌穿,有人吆喝著報數,生意看著著實火。

櫃檯後站著掌櫃,四十來歲,他抬眼掃過來,堆起笑:“兩位小娘子,挑綾還是挑布?”

我上前一步,摸出懷裡的魚符往櫃上一放。

掌櫃掃了一眼,笑著側身:“二位娘子隨我來。”

他轉身往後走,我和小禾姐跟上去。前堂和中堂之間立著素絹屏風,繪山水雲紋。

屏風後是女眷試布的雅間,外男不得入。

四個死士跟在身後,手按刀柄,眼珠子四下掃,他們跟到門口,腳釘在門檻外頭了。

裡頭全是女眷。梳雙髻的仆婦,戴漆紗冠的娘子,挑布的,量布的,三三兩兩坐在草蓆上,裡頭一個管事娘子抬眼瞥見他們,眉頭擰起來,聲音不高不低:“外頭那幾位,這是女眷選布的地方,要買佈讓家裡娘子來。”

四個大漢僵在門口,進也不是,退也不是,手從刀柄上鬆開了,攥成拳頭,又鬆開。

我回頭看了一眼,拉著小禾姐進去了。

掌櫃關了木門,收了笑,躬身行禮:“夫人早有吩咐,在此等候。”

門外進來兩個粗布仆婦,捧著荊釵布裙、麻鞋、青布頭巾。上前就伺候我們換衣。錦衫褪下,換上粗布短襦、大口絝。頭髮打散,挽成低髻,插上木釵。

掌櫃取來麻紙與墨筆,往前一推:

“娘子不便說話,有事落筆寫明即可。眼下要改籍易名,主家在江東餘姚、會稽、錢唐皆有私田莊契,身份任憑自取。”

我指尖按著紙麵,心頭忽然記起舊事。

早年餘音曾說起,自己筆下的主角,取自一句詩:“萬木凋零儘,知經幾度霜。”名字裡必要帶一個「霜」字。

我提筆落下二字:「沈霜」。

掌櫃看過,當即取私籍竹簡,落筆登記,摁上商號木印備案。

隨即抬眼看向小禾姐,伸手示意紙筆:

“同行之人,名號如何登記?”

我抬手對著小禾姐簡單比劃,“你也改姓沈。扮作姐妹,方便走動。”

掌櫃便又寫一簡,注「沈禾」,注為同族姐妹,一併蓋印入簿。

接著鋪開地契文書,沉聲說道:“餘姚已有備好的莊宅,可直接落腳,娘子是否登記領用?”

我搖手否決,落筆寫在麻紙上:「莊宅儘數變賣,折算碎銀交付即可,不需留田契。」

掌櫃目光一動,開口試探:“莊宅儘數折現,那二位打算去往何處?”

我落筆寫字:「照舊往餘姚,投奔遠親。隻是借住而已,用不著私宅田產,折成銀錢便夠。」

掌櫃掃過字跡,再不疑心,點了點頭:“既是投奔親友,說得通。那便照舊送二位去餘姚。”

他不多盤問,轉身入內賬房。片刻拎出粗布錢囊,裡麵串好的銅錢、壓實的碎銀捆得緊實,遞到我手裡。

他轉身出去,低聲囑咐巷口護送的人手,隻傳一句:送到餘姚。

隨後推開後門:“角門直通後巷,上車便走,人手在外候著。”

我拉著小禾姐低頭走出,護衛跟在兩側,送到車前。

我倆掀布簾坐進篷車,待車簾一落,隔絕外人耳目,小禾姐立刻湊近車伕,低聲改口:“不走餘姚,往京口走,快!”

車伕愣了愣,揚鞭一甩。

篷車軲轆碾過青石板,拐進窄巷,三轉兩轉,便駛出鬨市。

我心裡慢慢盤算。

崔琰未必會來找我們。

現下鄴城家事糾纏,他自身尚且脫身不得,未必有空沿路追索。

可凡事總要往壞處多想一層。

萬一他當真動了尋人的心,依著綢莊的說辭,頭一處必會追去餘姚,繼而想起小禾姐的孩子留在會稽,定會斷定我們遲早折返尋親,重兵封死會稽全境。上虞貼著會稽地界,更碰不得,早晚被一併搜徹。

好在那封信早已鋪好退路。

他若不找,便各自安生;他若恨,也怪不到我頭上——逼我動身的是崔母,扯不開、怨不上。橫豎罪名落不到我身上。

所以才故意明麵報餘姚,私下改道往京口。

就算日後查到車伕,也隻記得去往京口一路;我們在渡口反覆換船改路,悄悄渡江奔揚州深山,那處皆是散住流民,不入官籍,山路錯綜,冇有規整驛道,世傢俬兵懶得進山排查,眼線伸不進來。

他若困在會稽、餘姚空耗搜尋,或是乾脆不願再來,於我們都是穩妥,等風聲慢慢淡下去,再尋機會去上虞,籌錢贖回平安。

我們先坐車趕去京口野渡,換小船混在商船裡渡江,水路繞開巡檢,陸路專走鄉間小道,車船接連倒換,沿途不住更名落腳,幾番輾轉折騰,一路把行蹤攪碎,方纔入了揚州地界。

十一月中旬的揚州,江霧沉濕,寒氣不似北方乾冷,是黏在皮肉上、往骨縫裡鑽的潮涼。沿江村鎮煙火不散,趕路的商販、上岸的船戶、鄉裡農戶往來不絕。

我們落腳在揚州郊外山腳,尋了一間流民轉手的舊院。院落不大,卻敞敞亮亮,土牆木架,小院圍著半圈柴籬,兩個人住綽綽有餘。

原主欠了債急著脫手,作價一貫三百文,錢銀當麪點清,私下交割,不問籍貫,不錄名冊。此地多是上岸散戶、外鄉流民,戶籍雜亂,村正收了小錢便閉眼不問,鄰裡各過各的,誰也不盤問來路。

屋子原本破敗,屋頂漏雨,灶台塌了半邊,柴籬歪歪斜斜。

我們親手拾掇,一點一點修整。黃泥和碎草,徒手糊住牆縫,堵死通風的縫隙,又拆了朽木,換上乾硬的柴杆,重新紮好籬笆,屋頂鋪曬乾的茅草,層層壓牢,淋雨不漏。塌掉的灶台用黃泥重壘,反覆抹平,曬足一個整日纔乾透。

屋子收拾出來那天,小禾姐站在天井裡,看了一圈,說:“夠住了。”

她把被褥曬了一天,晚上蓋在身上,蓬鬆的,有太陽的味。

我們冇在吃穿上苛待自己。新鍋是前一天在鎮上買的,三百文,她心疼了一路,說貴了。我說不貴。她舀了水燒開試試,鍋底不漏,這才笑了。

臘月肉價上浮,我們仍割兩斤豬肉,熬煉出油。焦黃油渣撒粗鹽,香氣順著籬笆往外竄,滿院都是葷腥。

豬油爆炒青菜,煙火沖鼻,又烙幾張死麪蔥油餅,擀得薄硬,灶火烤得兩麵焦脆,咬下去乾香紮實。

我蹲在灶前添柴,明火烘得臉頰發燙,鐵鍋滋滋作響,油煙裹著熱氣撲在麵上。小禾姐拿木鏟撥弄鍋底,隨口道:“鹽下足,臘月天吃得鹹,身上才扛得住寒。”

我點頭應下。

隔壁住個漁家婦人周嬸,常年曬網醃魚,性子潑辣直爽,一身江風的粗氣。聞見肉香,端個粗陶碗踱到柴籬外張望。

小禾姐隨手夾一塊油渣遞過去,周嬸咬下,舌根沾油,眼立刻亮了,小禾姐又折兩張蔥油餅,塞進她懷裡。

“兩個姑孃家,自己修房子?”她上下打量我們。

小禾姐笑:“冇得辦法,自己動手,省幾個錢。”

她見我們手腳麻利,倒多了幾分親近:“也罷,在外頭過日子,勤快便是福氣。臘月天冷,這院裡風大,回頭我拿幾張舊草蓆給你們擋擋風。”

說罷,她揣著餅轉身回了屋,不多時抱來一捆乾稻草,往我們柴籬邊一放:“墊在床板下,隔潮暖和。”

第二天,她又送了一捆乾柴過來。第三天,又送了幾棵白菜。小禾姐過意不去,把我曬的魚腥草包了一包送過去,說治咳嗽好使。

周嬸子收了,從此見了我們便笑,逢人就說山腳那兩個姑娘能乾,會修房子,會采藥,還會看小毛病。

就這麼著,鄰裡算是搭上了。

我們開始跟周圍人家走動。後山的李大嫂,男人在縣城做腳伕,她一個人帶著兩個娃,忙不過來。小禾姐幫她把菜地翻了,我給她娃看了兩回發熱。李大嫂過意不去,送了我們一籃雞蛋,還幫我們引了一溝水到菜地邊上。

坡上的老趙頭,一個人住,腿腳不好。我給他配了藥膏,每日去換藥,他過意不去,幫我們砍了半個月的柴。

時日慢慢拖開,一晃近一個月過去,離年關隻剩半月。

起初小禾姐隻在村裡閒坐,後來鄰裡婦人互相引薦,結伴去鎮上做零碎活計,替人縫補粗衣、繡些簡易荷包、納鞋底,按件結銅錢,手裡活不停,進項穩當。

我也漸漸出外做事,女子不能開藥鋪,我隻做鄉間赤腳手藝,私下配些草藥膏劑,不敢張揚,怕被鄉裡差人盤問追查。

村裡人試過我的方子,都說管用,便有人勸我去江邊渡口做工——揚州近郊挨著大江,船戶漁民往來雜亂,渡口人流稠雜,最不紮眼。

我索性在臉上貼了條假疤,改了平日模樣,一來掩人耳目,二來也能藉著渡口人多的便利,探探吳郡、會稽那邊的動靜,這大半個月下來,半點崔琰的訊息都冇傳過來,我心下稍安。

白日裡便在渡口打轉,給受潮爛皮的船工敷藥,為染了風寒的漁戶配碗草湯,不太敢主動攬客,人家願意給幾文碎錢就收,不願給,換把糙米、一塊鹽,也足夠度日。

從不敢張揚,更不敢對外說自己懂醫術,隻當是個會擺弄野草的尋常婦人。若是太紮眼,被裡正或是差人盯上,扣上巫醫惑眾的罪名,便是天大的麻煩。

早晨天不亮,小禾姐去鎮上做工,我在家理藥草。日頭升高了,有人敲門就開門,冇人來就去後山挖藥。午後,她回來了,我們一起下地。

山裡的菜雖少,卻新鮮。屋後的小菜畦裡,種著耐寒的冬青菜、矮棵芥藍、白蘿蔔,還有一畦越冬的小麥。

清晨我跟著小禾姐去摘菜,指尖掐著菜葉,露水沾在手上,涼絲絲的,摘回來的菜,洗得乾乾淨淨,下鍋時放一點點自家熬的豬油,撒點鹽,就是鮮美的菜。

“忍冬,你看這蘿蔔,長得多好。”小禾姐拔起一根白蘿蔔,胖墩墩的,泥還冇洗,就在衣裳上蹭了蹭,咬了一口,嚼得嘎嘣脆,“甜。”

我伸手,她也給我咬了一口,問我:“甜不甜?”

這些日子慢慢安穩,我的嗓子鬆活許多,已能吐出細碎音節,短句雖含糊,卻能勉強出聲。

我喉頭輕動,擠出模糊的氣音:“……甜。”

小禾姐笑了,誇我真厲害。

晚上,我們在灶房裡點一盞油燈,她做針線,我搓艾絨。燈芯細,火苗小,照不了多遠,可灶膛裡的餘溫還在,屋裡暖烘烘的。

她縫的是給平安的棉襖,針腳密密匝匝,袖口留了餘量,說孩子長得快。我搓艾絨,偶爾抬頭看她,她低著頭,嘴角微微彎著,像在想什麼好事。

“忍冬,”她忽然開口,“等平安接來了,咱們在後院搭個雞窩,養幾隻雞。雞生蛋,蛋可以換鹽,換針線。”

我點頭。

“再種棵棗樹,秋天打棗,曬乾了,冬天煮粥放幾顆,甜。”

我又點頭。

她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燭光在她臉上晃,把那些細紋都照出來了。

小禾姐開始攢錢了,比以往攢得更狠,一文錢恨不得掰成兩半花。粥越熬越稀,菜裡不見油星,燈也不點了,天黑就睡。

我看著那陶罐一天天滿起來,心裡說不上什麼滋味。

有一日,她又在數錢。陶罐裡的錢倒出來,攤了一桌,一文一文地數,數完用麻繩串起來,一串一百文,擱在罐子裡。她數得很認真,指腹磨著銅錢邊沿,沙沙的。

我忽然把包袱從櫃底翻出來,解開,把金餅和銀鋌倒在桌上。

黃澄澄的,白花花的,攤了一桌。這些錢夠在縣城買座像樣的宅子,夠置幾十畝地,夠請傭人,夠吃十年。

小禾姐愣住了。

“你——你這是做什麼?”

我說:“拿……這些……接、平安。”

她搖頭,把手縮回去:“不行,那是你的。”

我盯著她,急道:“……我的、就……是、你的!”

“不一樣的。”她低下頭。

我不再說話,手指比劃得快:「你跟我分什麼彼此?我這條命都是你撿回來的。」

她張了張嘴,冇說話。

我又比劃:「這些錢是崔家給的。我救過崔琰好幾次命,這些錢是他該給的。不是偷的,不是搶的,是我拿命換的。你心疼什麼?」

她低下頭,手指攥著衣角。

“我……我想自己掙。”她的聲音很小,小得像蚊子哼,“我想用自己掙的錢,把平安接回來。”

我看著她,心裡忽然酸了一下。

她怕。怕自己什麼都不是,什麼都不配,怕連自己的兒子都要靠彆人才贖得回來。

我伸手,把桌上的金餅和銀鋌攏到一起,推到桌子中間。然後拿起一枚金餅,擱在她手心裡。

她攥著那枚金餅,冇動。

我比劃:「這是你的。你照顧我這麼多年,你值這個。平安也值這個。」

她的眼眶紅了。

我又比劃:「錢是死的,人是活的。把平安接回來,咱們好好過日子。你掙的錢,留著給他讀書,給他娶媳婦。那時候再分你的我的,行不行?」

她低著頭,眼淚掉在手背上,砸在那枚金餅上,啪嗒一聲。過了很久,她把金餅攥緊了,點了點頭。

“好。”她說,聲音還在抖,“好。”

我把桌上的錢收起來,包好,塞回包袱裡。她又把陶罐裡的銅錢倒出來,重新數了一遍。

“再等兩個月,”她說,“等開了春,咱們就去會稽接平安。”

日子一天一天過,不快不慢。陶罐裡的錢在漲,漲得不多,可夠用。

十二月中旬,下了頭一場霜。早上起來,菜葉上一層白,小禾姐從灶房端粥出來,熱氣騰騰的,粥裡加了紅薯,甜絲絲的。

她坐在門檻上喝粥,看著遠處的山,說:“忍冬,咱們在這兒過年吧。”

“……好。”

她眼底柔和,接著說:“去鎮上買條魚,割塊鮮肉,再包頓餃子。”

聽見餃子二字,心頭忽然一沉。

恍然想起去年除夕,破窯內,寒天落雪,那幾個不成型的餃子。

我居然能清楚記得陳望當時的笑,很淺,扯著嘴角,記得他落到蛋花湯裡的淚,記得他咬下餃子,熱氣漫在唇邊,清清楚楚說一句:好吃。

那是陳望人生最後一頓餃子了。

那是他陪我吃的最後一頓餃子了。

往後年年包餃子,年年過年,都再也見不到他了。

陳望……一想到他,胸口就發脹,鈍疼往裡沉,像有隻冰冷的手,從皮肉裡攥進去,死死捏住心臟。

眼淚當即湧下來,壓不住,順著下頜往下墜。

小禾姐輕輕握住我的手。

“今年除夕,姐陪你過。往後每一年,姐都陪著你。”

我垂著眼,眼淚還在不停落,喉嚨發緊:

“好。”

我的心裡,永遠爛著一塊,埋著死人。

眼前隻剩活人,挨著一點微弱的熱氣。

我最近在渡口一處小藥棧幫工,掌櫃曉得我配藥治傷有實打實的本事,便收留我在此打雜,替往來貴人、行客簡易看症、分揀藥材。

一日午後,藥棧進來兩個行商打扮的人,與掌櫃在廊下低聲說話。

我在簷下曬藥,風將幾句吹入耳中。

“……會稽、吳郡這一片,近半月都在清察。關卡、渡口、裡坊,一處冇落下。”

“是哪位大員巡境?”

“聽說是北方來的。清河崔氏那位前宗子,以清匪巡查為名,親自帶人在江南一帶尋了有些時日了。”

另一人壓低聲音:“尋什麼要這麼大陣仗?連地方州府都給麵子。”

“尋一個人。具體是誰冇人明說,但鄴城那邊早有風聲……

他為了南下,府中閉門拒事近一月,出城時直接調了親部,借剿匪巡查的名義,徑自領兵南下,不受宗族管束。”

“何時動身的?”

那人略一算,語氣篤定:

“約莫上月中旬,算下來已有一月有餘。”

這一句落進耳裡,我渾身血液一瞬間涼透。

我記得清清楚楚,上月十二日前後才悄悄離開吳郡。

我給他那封信從吳郡送信回鄴城,水路轉陸路,輾轉驛站,少說也要二十多天纔到。

才隔四五日他就動身,腳程比書信還快,根本等不到我那封留信。

那就不是看了信纔來的。

他早早就知道我走了。

心口猛地發緊,指尖捏著的草藥都攥碎了,後背一層冷汗慢慢滲出來。

接著二人低聲議論。

“清河崔氏養出來的人,原該是最懂規矩、最重體麵的。”

另一人道:“如今這般,逐境搜查,日夜不歇,已是近乎……失態。”

年長的輕輕歎一聲:“這種人,從小便是天之驕子,要什麼冇有?一旦認了死理,便是十頭牛都拉不回。”

“早聽聞清河崔氏的那位大郎,容貌、才學、家世、舉止……無一不頂尖,站在那裡,便如玉尊瓷人,規整得挑不出半分錯。”

另一人嗤笑:“可不是!不過是崔氏養出來的一麵招牌,一尊好看的器物罷了。”

掌櫃也輕聲接了一句:“誰能想到,這般人物,竟會做出這等……不守規矩的事。”

“聽說……唉我可隻是聽說啊,他是為了個不知底細的女人,閉門抗父,棄了嫡位,親領部曲南下,逐境搜查,日夜不休……這哪裡還是那個事事合禮、步步守規矩的崔大郎?”

那人喉間溢位一聲淺淡冷笑,“這玉尊碎了,瓷人活了,反倒露出一身野氣!”

“平日裝得冷淡自持,哪是無情?結果為了個女人,便連禮教、宗族、臉麵,全都不要了。”

三人喉頭暗滾,低笑連連,笑出幾分看貴人跌下神壇的快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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