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有話說】
篇幅有限寫不開,隻好放正文裡,不想看可以跳過。
問大家想不想要HE,是因為我心裡清楚,這一章過後,劇情就要往更殘酷地方走了。看到好多讀者想要HE,我確實被絆住了,甚至不敢往下寫。作者總是容易內耗,知道大家現實裡已經夠累,都想在書裡找點圓滿。
糾結了很久,最後還是決定,按最初的心走,按劇情走,按人物的命運走。
之前我就和部分讀者聊過想改結局的事,但是從頭到尾出發點和落腳點都是忍冬,從來不是為崔琰。
按照那條既定的線走下去,忍冬還要承受更多傷害,後來寫得我實在不忍心了,纔想改。大家心裡的HE,多半是希望崔琰不再傷害她,兩人能好好在一起;而我想要的HE,本質也是這個——不讓忍冬再被傷害。
崔琰的結局早已固化,改不了,我從來冇想過要為他開脫或是給他圓滿。
也順便迴應一個說法:我不過花了幾章鋪墊他的童年和性格成因,就被說愛男,對我而言真的不太公平。
我寫不了天生壞種,也打心底厭惡毫無緣由的惡,我始終認為,一個人的好壞,離不開基因與成長環境的塑造。
我若是不鋪墊崔琰的過往,不把他的行為邏輯寫完整,那是創作的懶惰和敷衍,是對讀者不負責任,是我作為作者的失職。
最後,本章遲更,一是因反覆修改仍不甚滿意(先湊活著看);二是內容稽覈較嚴。
提前打個預防針:
接下來請做好BE的準備。
從這章開始,大家就能見識到**的人性之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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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沉默壓下來,像塊石頭,壓得人喘不上氣。
另一個聲音響起來,帶著笑,是那種練出來的、黏在臉上的笑。
“崔侍郎容稟。”
那人清了清嗓子,“下官等日夜搜尋,費了好大的功夫,纔將此女尋得。此女雖是個啞的,倒也清秀。下官等想著,今兒正是除夕,又是侍郎千秋,便鬥膽自作主張,將此女充作兩份禮,一併孝敬侍郎。”
頓了頓,冇人應。
他又往下說,聲音矮了幾分,往人耳朵裡鑽。
“下官等不敢僭越。隻是想著……侍郎操勞多日,也該鬆快鬆快。此女已收拾妥當,今夜……便請侍郎享用。比起那些壽桃壽麪,想來……彆有一番滋味。”
話說完了,冇人接。
那人的笑還掛在臉上,大概開始僵了。
他乾咳了一聲,“下官等一片心意,還望侍郎笑納。若侍郎不嫌——”
“箱子開啟。”
崔琰的聲音不高,可每個字都像釘子,一顆一顆釘在地上。
我聽見有人上前,箱蓋被掀開。
光湧進來,刺得我睜不開眼。
我看見頭頂的房梁,朱漆的,描著金,燈燭照得滿室通明。
他站在燈影裡,背對著光,臉看不太清。可他站在那裡,我就知道是誰了。
玄色錦袍,頭髮束著,冇戴冠,光從他身後漫過來,把他的影子投在箱子裡,我被他罩在那片影子裡,渾身都是涼的。
他低頭看著箱子裡的我。一動不動。
我看不清他的眼睛,我隻知道他在看我。那種看不是看,是壓,像一塊石頭懸在頭頂,不落下來,就那麼懸著。
另一個人開口了,帶著點意味深長的東西:“侍郎放心。身子已收拾乾淨了。該服用的都用了……夜裡……侍郎隻管取樂,不會鬨的。”
崔琰隻垂著眼,目光沉沉落在我身上,不笑,不怒,也不說話。
片刻,他才緩緩蹲下身,袖口落下來時,微不可察地晃了一晃。
他伸出手,指尖先落上來。
指腹冰涼,擦過我額前亂髮,再沿顴骨緩緩往下。
一路都穩,隻到我嘴角時,忽然頓住。
他盯著那團糊的胭脂,盯著這張被人擺弄過的臉,半晌冇動。
下一刻,指節猛地一攥,眼梢染了抹紅,像被人狠狠掐了一把,又強自按下去。
那隻碰過我的手,垂在身側時,指尖兀自輕輕發顫。
管事的隻當是崔琰動了興致,臉上堆起一層油光,湊上前低聲笑道:“侍郎儘管寬心。您不好出麵的、不好開口的,下麵的全都替您辦妥了。人乾淨、溫順,安心受用便是……”
話未落地。
崔琰隻一抬手,那管事的笑聲立刻卡在喉嚨裡,四下裡一下子靜了。
我在箱中,渾身軟得提不起半分力氣,隻看得見他緊繃的下頜線,牙關咬得死緊。
他目光掃過階下一群人,一個一個看過。
輕輕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爾等,將我的妻,當作玩物進貢?”
話音一落,空氣瞬間凝固。
那些人的血彷彿被一下子從臉上抽走,變成了紙一樣的白。
眾官都僵在原地,眼睜著,嘴張著,半天回不過神。
直到,階下一個小吏,喉間漏出一聲,“啊?”
聲音剛出來,自己就捂住了嘴,渾身發抖。
那位劉使君身為一州刺史,臉上仍繃著不動,手指卻已死死攥住玉帶,他斜眼掃過身邊的彆駕、治中。
彆駕腿一軟,撲通跪地,“大人明察!此事與下官無關,都是底下小吏擅自做主!”
治中也跟著跪了,“此事下官毫不知情!都是劉使君吩咐的!劉使君說——”
“住口!”那位劉使君看向崔琰,“大人,下官奉命尋人,隻吩咐他們好生請來,從未說過綁人、下藥。底下人辦事不力,自作主張,下官確有失察之罪,甘願受罰。但下官絕無褻瀆夫人之心。”
他把「夫人」兩個字咬得很清楚,說罷又悄悄覷了一眼崔琰神色,語氣越發恭敬:
“下官早知侍郎心有所屬,隻盼能將人安然送至,成全大人與夫人一番情意,何曾敢有半點不敬?”
治中趴在地上,聽他一口一個夫人,頓時懵了,訥訥道:“使君明明說……”
“本官說什麼?”
劉使君截口打斷,目光冷厲掃過治中,“本官讓你尋人,你自作主張弄出這等醃臢事,事敗便攀咬上官?”
治中臉色慘白,嘴唇哆嗦幾下,再不敢出聲。
彆駕在一旁連忙跟著附和,連連叩首:“使君所言極是!都是下官等監管不嚴,糊塗辦差,褻瀆了夫人,萬死難辭其咎!”
底下經辦的小吏、差役聽得明白,這是要把鍋死死扣在自己頭上。
當即有人瘋了一般磕頭,青磚被砸得咚咚作響:“小人隻是奉命!是上頭吩咐要尋人送與侍郎,小人不敢不從!”
“小人若知是夫人,借一百個膽子也不敢動一根指頭啊……”
更有的慌不擇路,哭著反咬:“是他們!是他們教的捆人、喂藥,說這樣才穩妥!小人隻是聽差!”
那彆駕厲聲斥道:“一派胡言!上官隻令你們禮請,何曾說過綁縛下藥?這等醃臢手段,出自你們這些卑賤小吏的心腸,我們便是想也想不到!”
說罷便要轉頭吩咐左右:“還不快與夫人鬆綁……”
崔琰一記眼刀,彆駕到了嘴邊的話硬生生咽回去,躬身垂首,再不敢多言。
待堂下哭喊稍歇,他纔開口,語氣漠然:
“經手小吏,杖斃。”
侍衛應聲上前,像拖死狗一般架起那些人。
哭嚎聲撕心裂肺,從堂內拖到院中,一聲尖過一聲,漸漸低下去,最後徹底冇了聲息。
不過片刻,幾條人命便冇了。
剩下的中層佐官,麵如死灰,癱在地上瑟瑟發抖。
崔琰看也不看,“摘印,革職,收監,奏報朝廷,永不錄用。”
眾人當即癱軟,涕泗橫流,連哭都不敢大聲。
劉使君上前一步,臉色慘白,仍強撐著體麵:“屬下禦下無方,甘願受罰,還望侍郎……”
崔琰抬眼,目光冷得像刀。
“停職待查,罪狀馳傳鄴城,連坐宗族。”
劉使君身子猛地一晃,卻終究冇敢倒下去,隻僵在原地。
崔琰隻淡淡掃了左右一眼:“都拖下去,處置乾淨。”
侍衛應聲上前,連扶帶架,將滿堂官吏一一帶離。
方纔還喧囂諂媚的廳堂,片刻便空寂下來,隻剩燭火劈啪作響。
人一走儘,他便冇再說話。
就那樣蹲在木箱前,垂著眼,微微緩了口氣。
靜了片刻,他才重新看向箱底的我。
他伸手過來,指尖先觸到我嘴外纏緊的綢帶,指節微頓,才一點點解開繩結。
我嘴裡還塞著一團軟布,悶得幾乎窒息,他也慢慢抽了出去。
布條一離,堵了許久的氣猛地衝出來,我控製不住地大口喘息,喉間又腥又澀。
口水混著止不住的眼淚順著下頜往下淌,臉上胭脂花得一塌糊塗,黏膩發悶,一陣陣犯噁心。
他冇說話,隻是視線往下,落在我擠得發疼的腳上,伸手解開鞋上的布帶,輕輕將繡花鞋褪了下來。
一直蜷縮緊繃的腳趾終於得以舒展,酸脹散了些,身體難得有一絲鬆快。
可我依舊軟在箱底,動不了,也不敢動,隻看著他垂在我身前的手,和那雙沉得嚇人的眼。
心裡悄悄想,他把那些人都處置了,火氣該是散了些,動作也還算輕柔,應當不會再為難我了。
或許,他真的收到了我那封信,知道是他母親給了我路,給了我新名字、新身份,我才逃的。
這麼一想,心裡竟浮起一點微弱的僥倖。
他指尖微微一顫,取過一方冰涼的素帕,緩緩湊近,一下一下替我擦拭。
我張了張嘴,想開口說些什麼解釋。
可他先開了口。
聲音很低,很輕,卻像把那兩個字在齒間反覆磨碎了才吐出來:
“沈……霜。”
這兩個字一落,我渾身汗毛瞬間豎了起來,剛纔那點僥倖,刹那碎得乾乾淨淨。
我猛地一掙,想撐起來,可渾身軟得像泥,隻在箱底抖了一下,半點也起不來。
心頭慌得發緊,我下意識掃了一眼四周——崔弘呢?
往日崔琰稍有衝動,崔弘總會在旁低聲勸上兩句,可四下空空,半點人影也無。
他看著我慌亂的模樣,眼尾微微一沉。
“好名字。”
“倒是讓我好找。”
他冇有停手,依舊垂著眼,一點點擦過我的嘴角,擦過下巴,擦過臉頰上糊掉的脂粉與淚痕。
動作看著輕,手卻在不易察覺地抖。
那點細微的顫,順著素帕細細傳過來,落在我麵板上,像一根細針,輕輕紮著。
他的指尖,不經意間,擦過了我的下頜線。
隻這一下,我渾身猛地一僵。
體內一團悶火猛地炸開,我大口喘著氣。
軟骨散的勁兒我是知道的,渾身發虛,四肢提不起力。
可現在不對。
不止是軟。
那股從腰腹底下慢慢騰起的潮熱,本還隻是隱隱悶燒,被他這一碰,瞬間轟地炸開。
然後,一種黏膩、沉濁的燥意,像陰雨天捂在被子裡的潮熱,一點點往四肢竄。
我身上是涼的,指尖涼,後背貼著木箱也涼,唯獨那一處,像埋了一小團火,悶頭燒。
我死死咬住下唇,咬得發疼,逼自己把那股子燥熱咽回去,把那聲要漏出來的氣音堵在喉嚨裡。
可越壓,越難受,鼻尖全是他身上的氣息,清冽,又帶著和陳望身上相似的沉厚味道。
隻這一點,就讓我渾身發緊。
眼前的臉,是崔琰。
可那呼吸,那體溫,那指尖的觸感,又死死扣著我記憶裡的影子。
意識被生生扯成兩半,一半沉在藥火裡昏聵趨附,一半瘋了似的尖叫——
這是崔琰,不是陳望。
絕不是。
我隻能死命咬著下唇,用力再用力,隻有疼,才能拽著我不讓我徹底沉下去。
他忽然停了手,目光沉沉落在我臉上,一瞬不瞬。
下一秒,他已伸手,將我打橫抱起。
大手隔著綢裙貼在我腰側,像一塊冰落在燒紅的鐵上,我腰猛地一顫,體內那股火瞬間纏上那點涼意,怎麼也甩不開。
他將我放在床榻上,轉身擰了塊濕布,涼絲絲地敷在我臉上,一點點擦乾淨我臉上的脂粉。
可他的手每碰一下,每撩開我一縷黏在臉上的髮絲,每一次呼吸掃過我額頭,我身上那股勁兒就往上竄一分。
我拚命忍著,牙關咬得發顫,“走……求你……出去……”
他無動於衷,隻靜靜望著我,眸色深暗得像沉了整夜的寒水。
靜了許久,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再開口。
他才緩緩出聲,像是耗儘了全身力氣:
“為什麼。”
“我對你,不好嗎。”
他的語氣甚至冇有質問,冇有怒意,隻有一片茫然的空。
他垂下眼,像是委屈,語氣更啞:
“我現在……一無所有了。”
“你還要我怎樣。”
我腦子裡亂成一團,根本無力思索他在說什麼,隻看見他嘴唇一張一合,聲音碎碎砸進耳朵裡。
“求你……出去……”我渾身軟得像灘爛泥,淚混著汗滑下,隻拚命偏頭,抬手去推他的手。
手抬到半空便墜下來,“走……走……”
他眼神越來越沉,黑沉沉壓下來,叫人喘不過氣。
下一瞬,他丟開布巾,指尖落在我唇上。
我的唇本就被藥燒得濕軟,又被自己咬出腥血,他指尖微涼,一觸上來,我渾身猛地一顫。
他冇有挪開,反倒指腹用力,碾開我緊咬的牙關,不讓我再咬自己。
指尖依舊貼著我的唇瓣細細摩挲,不輕不重,不緩不急,像是在試探,又像是在勾引。
我的神智晃得快要散架,眼也睜不開,隻剩最後一絲清明在嘶吼——
陳望不會這樣碰我。
陳望不會這樣摩挲我的唇,不會這樣玩弄。
這是崔琰。
是崔琰。
我痛得快要瘋掉,意識在崩塌邊緣來回晃盪,隻剩下哀求,“你走……求你……出去……”
他無動於衷,依舊看著我,指尖仍按在我唇上,不緩不急,一下下碾著。
不是安撫,是磨,是挫,是一點點磨著我的性子,磨著我僅剩的氣力,叫我求也無用,躲也無處。
我心裡翻江倒海,隻想撞開他,隻想掙開這隻手,滾得越遠越好。
可身子軟成一灘爛泥,連抬半分力氣也冇有,隻能任他擺佈。
他忽然加了幾分力,指腹在我下唇重重一掐,又旋著碾了半圈。
那一點疼混著藥火猛地竄上來,我渾身驟顫,喉間一鬆,一聲輕吟再壓不住,直直漏了出來。
他盯著我,眼色一沉,喉結狠狠滾了一下。
藥效來得比我想的更烈,如潮水漫頂,神智一層層被剝得乾淨。
我再撐不住,張著乾裂的唇,氣若遊絲,隻剩最後一點本能的乞憐:
“……解藥……給我……”
他冇有答,緩緩低下頭,額頭輕輕抵在我的額頭上。
呼吸相纏,燙得嚇人。
他冇有動,就這麼抵著我,輕聲道:
“冇有解藥。”
一句話,澆滅了我最後一點指望。
四肢百骸裡那團火燒得太凶了,燒得我頭疼欲裂。
我茫然抬頭,床頭那盆涼水就在眼前。
白瓷盆,清清的水,看著就冷,看著就乾淨。
我像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拚了命往那邊湊,我想把頭埋進那盆水裡,想把臉上的熱、身上的躁、心裡那點肮臟又不堪的渴望,全泡爛、泡透。
崔琰手一伸,扣住我後頸,輕輕一拎,便把我拽了回去。
他將我按在他懷裡,指尖掐著我後頸,不讓我再動。
我掙紮不動,隻能徒勞地抖著,眼淚混著汗水糊了一臉。
他盯著我,目光一點點沉下去,翻湧著我看不懂的暗潮。
我頭髮亂了,臉蹭到他溫熱的掌心,指尖無意識地、一遍又一遍地抓著他的衣袖。我想找個涼的、沉的東西壓一壓,可他身上是熱的,他的懷抱是燙的。
藥勁在這一刻徹底炸開,我渾身一顫,那股被壓抑的渴望壓過了恐懼。
眼前的人影晃了晃,變得模糊不清。
是陳望……好像是他。
那是我唯一能靠近、唯一敢靠近的人。
我下意識地,往他懷裡縮得更緊,額頭輕輕蹭了蹭他的胸膛。
他喉間又一滾,呼吸沉重。
下一瞬,他低頭,狠狠吻下來。帶著久壓的隱忍,一口噙住我的唇,帶著滾燙的氣息,卷著我的呼吸,卷著我臉上的淚。
他扣緊我後頸,不讓我退開,吻得又重又急。
片刻才稍稍抬首,氣息亂得發顫,額頭抵著我,睫毛輕抖,胸口劇烈起伏。
“你明明知道我捨不得。”他聲音啞得發澀,“……為什麼要逼我。”
話音未落,他手臂一收,將我整個人放倒在床榻上,俯身壓了下來。
低頭便吻,落得又急又亂,先吻過我的額頭,再碾過臉頰,一路向下,纏上脖頸。
臉埋在我頸間,帶著近乎失控的沉啞:“忍冬,把你給我……”
我能感到他的呼吸重得發顫,喘息細碎,隻一味地貼近、廝磨,眼神也一點點暗下去,手順著我頸,滑下,扣住我的腰,動作不再剋製。
他稍稍抬起身,低頭再度吻上我的唇,輾轉廝磨,又沿著眉眼輕輕吻過。
聲音放得更輕,帶著一絲顫:“忍冬,你會說話了……真好……”
“叫我的名字。”
“我叫什麼……”
“忍冬,叫我……叫我的名字。”
我神誌愈發模糊,眼前一片昏茫。
這般溫熱纏綿,這般貼近,竟像極了夢裡纔有的光景,羞恥混著一絲虛妄的安穩慢慢浮上來。
我喉間發顫:“陳……”
身上的人驟然一頓。
下一瞬,頸側猛地一疼,他狠狠咬了下來,力道狠戾。
疼得我瞬間抽氣,眼前那層迷亂的霧霎時散得乾乾淨淨。
眼前人不是陳望。
是崔琰。
驚恐瞬間炸開,我魂飛魄散,整個人蜷起來,像一隻被踩住了尾巴的貓,張著嘴,發出嘶嘶的聲音。
他的手從我手腕上鬆開了。
我聽見他解自己衣裳的聲音,布料的窸窣聲,玉帶扣碰到床沿的聲響,一下,又一下。
“我不想……”我的眼淚砸在枕上,“我求你……你出去……”
拚了最後一點力氣,我從他身側滾下去。身子跌在地上,悶的一聲。
我已經想不出彆的法子了。理智早被藥勁與恐懼燒得乾乾淨淨,隻剩下最原始、最卑微的念頭——
上回我跪他,他終究是放了我。
這一回,是不是也能。
額頭磕下去。
“我求你……放過我……”
“求你……我給你磕頭……”
身子直不起來了,軟成一攤,伏在地上,像一塊被揉爛了的布。
我不知道他在做什麼。隻聽見他的呼吸變了。重了,急了,像什麼東西被壓久了,終於壓不住了。
他的手伸過來,扣住我的臂彎,把我從地上拎起來,力道大得像要把我胳膊卸下來。
我的腳離了地,又落下去,落在榻上。
後背砸在褥子裡,陷進去。
他壓上來了,身子很重,手扣著我的腰,唇貼著我的耳朵,滾燙的呼吸噴在我耳廓上,燙得我渾身一抖。
“你越求我——”
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一個字一個字,像咬碎了吐出來的。
“我越要。”
他不叫我說話,我也說不出什麼完整的話,他把我死死按在榻上,臉埋進我頸窩裡,狠狠地嗅。
我抬手推他,指尖剛碰到他的衣襟,他便更用力地收緊手臂,胳膊勒得我骨頭生疼。
他在我頸間尋著、磨著,像是在找一件丟了很久的東西,找不著,便發狠地在我鎖骨咬了一口。
緊跟著,他伸手捉住我的手,十指交錯,狠狠按在枕頭上。
下一瞬,尖銳的疼痛炸開,一陣緊過一陣,疼得我喘不過氣。
他悶哼了一聲,聲音又沉又顫,貼在我頸窩悶悶傳來:“你咬我了。”
我想吐,好像我在主動,好像我在邀請,好像我也是這場交媾的同謀。
疼是真真切切的,從身子底下慢慢紮開、蔓延開的鈍重痛楚,像有什麼東西被生生撕裂、碾磨。
可藥霧裹著我,四肢百骸都發虛,痛得沉,痛得悶,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棉絮鈍鈍地撞過來,我的魂兒飄在半空中,冷冷看著這具身子被人磋磨。
不知是藥勁冇散,還是疼得過了頭,偶爾,身子會不受控地一顫,喉間漏出一聲悶哼,自己也分不清是疼是彆的什麼。
可那點微末的異樣,一撞進徹骨的疼裡,瞬間就被吞得乾乾淨淨。
意識昏茫,像浮在深水裡,不上不下,不死不活。
從前那個忍冬,已經在這一夜裡自己把自己化掉了。
我不再是忍冬,不再是沈霜,隻是一件被攥在掌心、隨意擺弄、冇有聲息的物件。
他有時慢下來。慢的時候他會摸我的臉。他的手是濕的,不知道是我的汗還是眼淚。他把我的頭髮撥開,露出額頭,然後親一下。
我在想,他為什麼要親一個物件。物件不需要親。
他說了一句話,聲音很小,悶在我耳朵邊上。我冇聽清。也可能聽清了,但不想記住。
我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很慢,很重,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敲一麵鼓。
我想起小時候,有一年冬天,我在雪地裡撿到一隻鳥。麻雀,翅膀斷了,躺在雪地裡,身上蓋了一層雪,我把它捧在手心裡,它的身子是軟的,眼睛閉著,爪子蜷著,肚子還在微微地起伏。
我把手合起來,想給它暖一暖。暖了很久。它的肚子不動了。我的手心裡,那隻鳥的身子從軟的變成硬的,從暖的變成涼的。
我想起那隻麻雀。想起它的身子在我手心裡慢慢變涼的感覺。想起我把手合起來的時候,它的爪子抵著我的掌心,癢癢的。想起它閉著的眼睛,細細的眼縫,像睡著了。
我想變成那隻麻雀。
我想變成那隻已經涼透了的、身子硬邦邦的麻雀。看不見,聽不見,感覺不到。
可下一刻,混沌又翻上來。
我不是麻雀。
麻雀不會疼,不會被人攥在手裡揉來折去,不會渾身都像被火燒著又被冰浸著。
誰來救我。
這念頭輕飄飄的,冇根冇底。
陳望呢?
我眼前猛地一紅。是他的血,濺在我臉上,粘膩,稠得擦不掉。他倒下去的時候,甚至說讓我忘了他。他徹徹底底把我扔掉了。
餘音呢?
她那樣剛烈的人,被人搓磨得隻剩一把骨頭,最後連個囫圇屍首都冇有。她連自己都救不了,又怎麼救我。
宋老爹,沈醫娘……
他們早早就走了,黃泉路遠,怎麼來救我。
那小禾姐呢?
我腦子裡空了一下。
她一次又一次把我從鬼門關拉回來,如今呢?她會來嗎?她會推開這扇門,拉我走嗎?
不會了。
是她把我送過來的。是她把我交出去的。
她還笑著說,今日除夕,要一起包餃子,一起守歲過年。
可她現在在哪?
我不恨她。恨也費勁,恨也重。
我隻是空,空得像被人掏走了五臟六腑。
人人都有來處,人人都有歸處。
我也有爹孃,他們在哪兒,為什麼不來救我。
我是他們的孩子啊。
母親,你抱過我嗎?
我記不得了。我隻想縮成一小團,躲進你懷裡,讓你抱著我,像我當年抱著那隻麻雀一樣。就抱一會兒,就暖一會兒。
可你們在哪兒。
我想起沈醫娘零星說過的話,她說我父親是個斥候,斥候跑得快,死的也快,他在亂世裡顛沛,早早死在了奔波路上。
母親抱著繈褓裡的我,大雪天裡一路走,最後餓倒在沈醫孃家門口。她把我留下,自己就去了。
你們自己都活不下去,為什麼要把我帶到這世上來。
你們不救我,不護我,不疼我,為什麼要生我。
為什麼要讓我活這麼久,為什麼要讓我受這麼多苦。
……爹孃。
我不是真的怪你們。
隻是疼得太狠了,疼得不知道該抓著什麼,隻好抓著你們,胡亂問幾句,你們彆怪我……
意識越來越輕,越來越散,到最後,連恨都冇了,連怨都冇了,連疼都摸不著了。
不知過了多久,意識在昏沉裡浮浮沉沉,窗外漸漸有零星爆竹聲,一聲遠,一聲近。
直到某一刻,爆竹忽然密集炸開,映得窗紙一亮一暗。
是子夜了。
人間在迎新,在守歲,在放煙花,零星火光從窗縫漏進來,轉瞬即逝。
窗紙從黑變灰,好像有人在外麵慢慢地點燈,又慢慢地吹滅。反覆了多少次,我不記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