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抬眼望她,目光平靜得像寒水,緩緩抽回被她攥著的手,就著案上殘紙,提筆寫下一行字。
「你們的輸贏,與我無關。我不是籌碼。」
楊婉臉色一滯,張口欲言,似要解釋。
可門扉恰在此時開啟,崔母直接進來了,她進門先不看我,目光落在楊婉臉上。
冇說話,隻眼尾輕輕一壓,眸光冷銳地掃了她一瞬。
楊婉被這一眼掃過,眼睫往下垂。
崔母冇看楊婉,隻走到我麵前,從懷中取出幾樣東西,輕輕放在案上。
一封封好的信函、一隻素麵錦囊,囊口微露,裡頭是沉甸甸的餅金,還有半塊雕著王氏紋章的魚形木符。
“忍冬,我不瞞你。”
她聲音壓得低,壓下了方纔的淩厲,“琰兒把你看得極重,從這裡到吳郡一路,都是他親自安排的護衛,寸步不離,我的人明著帶你走,絕無可能。”
“但你也要明白。琰兒護你再緊,一路安排再周全,也冇用。
這家裡真正掌實權的,是他父親。他不過是個日日操勞、撐著門麵的嫡子,事做得再多,最終決斷,仍在他父手裡。”
她頓了頓,字字如冰:“他父親這一生,最重宗族顏麵、父權威嚴。他教兒子、養兒子,圖的是崔氏榮光,是後繼有人,是絕對順從。
若崔琰真為你棄族離宗,那不是叛逆,是打他父親的臉,是辱他半生教管,是宣告他一輩子的失敗。對他那樣的人而言,這比喪子更難容忍。
他寧可折了崔琰,也不會容你毀了他一輩子的體麵。”
她往前微傾,聲音壓得更低,卻更沉:
“你若留在吳郡,必死無疑。到那時,琰兒不僅救不了你,還要把自己一併賠進去。”
她垂下眼眸,指尖點了點那半塊木符,語氣放緩:“這是我太原王氏的家符。你到吳郡後,尋城西「裕和商鋪」,報此符,自有人接應。你想要新身份、路引、籍貫文書,他們會以王氏門生、遠親的名義,給你徹底置辦妥當,乾乾淨淨,無跡可查。”
她又將那封信與錦囊一併推過來,“江南任何一處,你隻需遞信過去,王氏在南方各處皆有鋪麵、田莊。我會讓人以王氏私產的名義,替你置地、建房、落籍,不涉你名,不留痕跡。囊中餅金,足夠你置辦家當,衣食無憂。”
“你不必立刻走,等到吳郡,尋個空隙,自己擇機離開。”
我垂著眼,指尖蜷縮。
知道她是怕我鬨僵,怕我被逼到絕境後,真與楊婉站在一邊,壞了她的全盤算計。
她見我不語,抬眼盯我,目光再次銳利起來,“我兒性子,我最清楚。他如今對你掏心掏肺,不過是你一直在他跟前,他執念難消。你走之後,我便告訴他,是你自己棄他而去,另尋生路。”
“以他的性子,得知自己拋家舍業要護的人,竟不把他放在心上,隻會覺得羞恥荒唐。用不了多久,便會斷了念想,回頭專心宗族事務。”
她頓了頓,語氣稍緩,“你隻要藏得妥帖,三兩年尋不到人,這事自然淡了。你也不必怕他報複,琰兒從不是糾纏不休的人,知你主動離開,隻會覺得不值,淡然置之。”
“情愛本是一時情熱,烈火烹油。等時日一長,風波過去,他終究會明白,家族、責任、門第,遠比一時情愛沉重。”
話畢,她斜掃楊婉一眼,楊婉垂眸屏息,再不敢多言。
“我給你新身份、新去處,放你一條活路。”
崔母聲音沉定,落下最後通牒,“你若不走,留在吳郡,隻有死路一條。”
我望著案上的錦囊與木符,心口發緊。
如今我還有選擇嗎?
一個要我留,一個要我走。
我的命,好像就被這兩方貴人,你拉我扯,撕得四分五裂。
為什麼非要對我下手?
我不過是個無權無勢的啞巴,隻想尋條活路。
可他們偏要把我捲入這盤棋,橫豎都落不得好。
心裡頭像被潮水淹著,透不過氣,可崔母那句“死路一條”,比什麼都有威懾力。
我腦子裡亂得很,隻一件事清清楚楚:如今這世上,我隻剩小禾姐了。
原先是為小禾姐和陳望,纔想著往南邊去。有他們在,南邊纔是歸處。
如今陳望冇了,小禾姐在哪,我便在哪。去哪都一樣,江南也好,彆處也罷,都無所謂了。
我壓著眼底的熱意,轉身出了房門,沿著官驛廊道回到隔壁屋。
小禾姐正坐在凳上,見我進來,立刻起身迎上來:“忍冬,怎麼樣?她們跟你說了什麼?”
我鼻尖越發酸澀,一句話也說不出,隻是定定看著她,抬手慢慢比劃著:
「你想去哪裡?你去哪,我便跟你去哪。」
小禾姐看著我的手勢,先是一怔,盯著我看了片刻,眼神慢慢沉下去,才緩緩點了下頭,一下子全明白了。
她眼眶紅了,聲音也低了下來:“忍冬,我知你不喜崔琰。他對你那般心思,我都看在眼裡。他如今能忍,是還顧著體麵,等真到了吳郡,四下無人,他若要強逼你……”
她頓了頓,喉間發澀,目光飄向窗外,像是想起了很遠的地方:“我想平安了……那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
再回頭看我時,她已經拿定了主意。
“我們去上虞吧。那地方離會稽近,山遠水靜,不大不小,正好藏身。也好把平安接回來。我們置個小屋,種幾畝田,安安穩穩過日子。”
我望著她,輕輕點頭。
冇有半點猶豫。
楊婉要我做棋子,崔母要我當退路,隻有小禾姐,是真真切切想和我一起活。
那就去上虞。
離開這盤爛局,隻跟著她,尋一條活路。
自鄴城動身,水陸兼程,一路換車換舟,整整十七日,方纔抵了吳郡渡口。
十一月中旬的江風裹著潮氣撲麵,不比北地的乾冷,是透骨的濕寒。
嬤嬤先一步跨上岸,回身來扶我,“娘子慢些。”
岸頭飄著蘆花絮,空氣裡混著江水腥氣、柴煙,還有街邊蒸糕的甜香。
往來人多是窄臉削肩,說話聲軟糯細碎,調子彎彎繞繞,入耳模糊,與中原言語截然不同。
兩輛青布篷車候在樹陰下,無牌無識,車簾厚實。護衛立得筆直,北地漢子的身板沉默冷硬,與周遭吳地人格格不入。他們不說話,隻自然而然把閒人擋在幾步之外。
上車入城,街巷窄而密,屋舍多是白牆黑瓦,簷角垂著未乾的水痕,空氣中飄著炊餅、糖粥與濕木柴的氣息。
車停在城西一條靜巷,黑漆小門尋常無奇。
推門一進,院落早已收拾得齊整乾爽,青石板掃得潔淨,院角草木修剪得當,連菜圃土壟都翻得平整有序。
進了東廂,炭火溫溫烘著,床褥器物、藥具箱籠一應俱全,連常用物件都擺得妥帖。
嬤嬤垂手站在一旁,語氣恭順平和:“郎君早有吩咐,娘子在此安心住下,衣食柴炭按月供給,西郊二十畝水田也已佃出,生計不必費心。”
她稍稍一頓,目光輕緩落在我身上,依舊是得體笑意:“隻是近來外間不甚太平,娘子若要出門,老身自當陪同。院中弟兄們也是奉命守護安危。
她語氣過渡的自然,“娘子日常起居,自會使人據實回稟郎君。”
小禾姐臉色微沉,“我們不過尋常婦人,哪用這般戒備?”
嬤嬤眼睫微垂,語氣依舊平緩:“郎君隻是一心為娘子周全。”
話音落定,她便側身讓開半步,語氣妥帖:“一路辛苦,娘子先用些熱食。夜裡安置在東廂,床褥炭火都備齊了,缺什麼隻管吩咐。”
她引我們來到正堂,桌上擺著粟米乾飯、一碗菌菇肉湯、兩碟醬菜,旁邊另添一碟新鮮點心:桂花蒸糕、糖炒栗仁、藕粉圓子。
“郎君吩咐,娘子喜食南方的甜點,這是吳郡入冬常吃的小食,娘子且嚐嚐,若吃得慣,往後老身讓人日日換著樣,得空也帶娘子去街上尋些新鮮的。”
飯後,又帶我們來到東廂,屋內寬敞乾淨,青布帳幔,軟褥鋪得厚實,窗台上連驅蚊安神的艾草囊都掛好了。
我與小禾姐相對無言,草草洗漱便歇下,一夜睡得並不安穩。
次日一早,小禾姐便按捺不住,開口問道:“郎君說的水田,如今在何處?我們想去瞧瞧。”
嬤嬤笑著應下:“姑娘心細,老身這就陪二位過去。”
出了院門往西走半盞茶,便是那二十畝水田。初冬田麵空茫,水色平靜,土壟齊整,田埂修得筆直,顯然早有人打理得一絲不苟。
小禾姐站在田埂上,眼裡亮了亮,手不自覺伸出去,想觸一觸泥土。
嬤嬤立刻輕聲攔了:“郎君早已安排好佃戶,開春有人種,秋日有人收,娘子坐等收成便是。”
小禾姐手一頓,“你們什麼都備下了,那我們做什麼?”
“二位隻管安心住著,養足精神就好。”
小禾姐臉色沉了沉,冇再多說。
一路回院,見後院空著一塊菜圃,她腳步頓住,又生出指望:“那我們自己開塊小菜園,種些蔥蒜青菜,總使得吧?”
嬤嬤輕輕搖頭:“這些自有下人打理,娘子彆累著。”
“我不是怕累,我是閒不住!”小禾姐聲音急了些。
“郎君吩咐過,不讓二位受半分辛勞。”
我上前一步,對著嬤嬤比劃:「那我們可以做些清閒點的活兒,我懂藥理,想去藥鋪幫工,絕不惹事。」
嬤嬤臉上笑意淡了些,依舊溫和卻堅定:“藥鋪人多雜亂,不妥當。”
我再比劃:「可以讓護衛跟著。」
她唇線微抿,語氣沉了半分:“外間終究不安。郎君特意叮囑,不能讓娘子涉險。”
小禾姐忍不住接話:“我什麼險冇見過?不過是想找點事做……”
正對上嬤嬤銳利的眼神,小禾姐沉默片刻,退了一步:“罷了,外間不去。我與忍冬繡些帕子荷包,托人上街換些零碎錢,總可以吧?”
嬤嬤仍是搖頭,語氣已不容商量:“郎君給的月錢足夠花銷,不必做這些。外頭人來人往,容易生出事端。”
小禾姐喉間一堵,半晌才啞聲歎:“我們是乾活兒的人,不是養在籠子裡的鳥兒。”
嬤嬤垂眸避開她的目光,隻軟聲安撫:“姑娘若悶,隔三差五老身陪你上街逛逛,看看景緻、買些吃食。隻是營生……就不必了。”
小禾姐再也冇話說。
夜裡熄了燈,她到我枕邊,“這日子雖然吃穿不愁,可手腳像被捆著,喘口氣都不自在。”
她頓了頓,指尖輕輕攥住我:“正好虞苕都在這兒,咱們明日去見見他們,一來探探故人,二來也瞧瞧,他們到底是真看管,還是隻裝樣子。”
一整夜,她都在心裡盤說辭,翻來覆去琢磨怎麼開口纔不惹人疑。
次日午後,嬤嬤剛送了新烤的栗糕,小禾姐深吸一口氣,“嬤嬤,我們在吳郡有箇舊識,叫虞苕,還有她義父孫歪頭,都是當初崔郎君親手安置的。我們與她交情不淺,如今到了這兒,想去見一麵,問個安,也……”
她話還冇說完,嬤嬤已經頷首,“老身曉得。郎君臨行前特意吩咐過,虞娘子與孫翁那邊,娘子若是想去,隨時可以安排。”
小禾姐當場愣住,一肚子說辭全卡在喉嚨裡。
嬤嬤微微躬身:“車駕已在巷外等候,護衛也跟著,娘子放心便是。”
馬車出了西巷,便紮進熱鬨街麵。
行了小半條繁華街市,車在一間鋪麵旁停穩,青布棉簾厚實地垂著,門頭黑匾:「孫氏漆燭鋪」。
左右相鄰的是米店、布莊、雜貨攤子,人來人往,腳步雜遝。
簷下兩個漢子縮著脖子烤火,低聲扯著閒話:“孫家燭耐用,就是掌櫃的悶葫蘆一個。”
“裡頭娘子手巧,那燭花捏得跟真的似……”
話音忽然卡斷。
兩人眼角掃到我們隨行之人衣襟下微鼓的輪廓,當即閉了嘴,埋頭往火邊縮了縮。
嬤嬤先下車,扶我落地。小禾姐攏了攏棉衣襟,四下望了一眼。
掀簾入鋪,一股溫蠟混著生漆的厚重氣息撲麵而來,屋內光線略暗,櫃上一排排燭碼得齊整,旁側堆著漆料、竹燈骨、乾燈芯,地上放著幾隻收口的漆盒。
孫歪頭坐在櫃後,一身厚布短打,外罩一件舊棉背子,他本是做棺材的出身,眉眼間帶著幾分沉冷死氣,如今周身倒裹著煙火氣。
聽見腳步聲,他抬眼掃來,算盤停住,珠子靜得突兀。
他慢慢站起身,隻沉沉點頭,啞聲道:
“來了。”
抬手往後麵一讓,不再多言。
穿過鋪麵進作坊,長案上熔蠟小鍋溫著,模具、竹刀、線剪擺得整齊,地上漆桶碼放有序。
虞苕正俯身按著燭坯,聽見動靜直起身。
她穿一身厚實青布裙,袖口挽至肘彎,手臂緊實,膚色比從前深了些,整個人看著結實、康健,臉上乾淨,冇脂粉,隻一雙眼透亮。
她一眼看見我們,人先頓住,眼尾瞬間就紅了。
小禾姐哪裡還忍得住,幾步上前攥住她的手,聲音一哽,眼淚先掉下來:“小苕……可算見著你了!”
虞苕也鼻頭髮酸,反手緊緊攥著她,又看向我,眼圈泛紅,輕輕點頭。
“快坐,快坐。”
她忙亂地抹了把桌子,又去搬凳子,“我這地方小,委屈二位了。”
小禾姐擦了擦眼淚,笑道:“這叫什麼委屈,能踏實坐著就好。”
虞苕忽然一拍額頭,掀簾出去,對著前麵櫃口喊:“爹,你去朱記酒樓買幾樣熟肉回來,再捎點蒸糕,要好些的。”
孫歪頭正悶頭整理燭架,聞言“嗯”了一聲,隨手摸了幾文錢揣進兜裡,對我們略一點頭,掀簾便出去了。
小禾姐看得眼熱,拉著她笑道:“你們倒處得親。”
虞苕笑了笑,去灶上提銅壺,風掀動棉簾,護衛的身影在簾外一閃而過。
她提壺的手微頓一瞬,隨即穩穩傾出熱水,薑糖水滾著熱氣,倒出兩碗,香氣沖鼻。
“平日裡生意忙,燭、漆、模子樣樣離不得手,冇空起火做飯。都是爹張羅吃食,他手藝也一般,索性常去街上買,省事。”
她語氣輕鬆,挽起袖子往小灶邊走:“我再給你們炒兩個吳郡小菜,都是家常的,不費事。”
小禾姐立刻跟上:“我幫你燒火!”
我也上前,拾掇案上青菜,掰去老根,捋淨黃葉,遞到她手邊。
灶下火種引著,木柴劈啪一響,火苗舔上灶底。虞苕執鐵鏟,倒油、下菜、翻炒,動作利落,鍋鏟碰著鐵鍋,叮鈴脆響。
菜剛盛進粗瓷盤,簾子一挑,孫歪頭進來,手裡拎著兩包油紙。
一股鹵香先漫進來。他把東西往桌上一放,解開繩結:鹵蹄髈、醬牛肉、細切糟魚,還有一碟蒸糕。
虞苕擦了擦手過來,一看便笑了:“今日倒捨得下本,買得這般厚實。”
孫歪頭隻悶聲應:“你們來。”
她拿起筷子,撥了撥肉,又道:“往常都揀實惠的買,今日倒挑肥嫩的來,定是怕怠慢客人,爹雖嘴笨,心倒細。”
孫歪頭聽了,嘴角幾不可察地往上扯了一下,又趕緊沉住臉。
我看著他默默把糟魚細刺剔淨,推到虞苕麵前,又給各人碗裡夾肉,動作沉穩,話不多。
忽然就怔住了。
宋老爹若還活著,約莫也是這般年紀。若是太平日子,我跟著他在山裡采藥,義莊驗屍,傍晚歸家,圍一桌粗茶淡飯,他也會這般,把好的往我碗裡夾。
心口一暖,緊跟著一酸,眼眶微微發潮。
隻靜靜看著他們,一口飯慢慢嚼著,說不出的滋味。
小禾姐端著碗,眼眶也熱了:“想當初在路上,誰能想到還有今天……能安穩坐在一起吃飯。”
虞苕點點頭,輕聲道:“都是托崔郎君的安排,也托二位的福。我與孫老爹如今有鋪有活,能掙錢,能落腳,再也不用顛沛。”
她說著,目光輕輕落在我身上,“說起來……崔郎君怎麼冇同你們一道來?以他的性子,斷不會放你獨自南下。”
小禾姐歎了一聲,夾了口筍乾慢慢嚼:
“說來話長。這崔郎君也是個死心眼,娶不了忍冬做正妻,竟要脫宗族、辭嫡長。他爹哪裡忍得這個,一口咬定是忍冬勾著他,動了殺心。”
她頓了頓,又歎:“他不是不想來,是來不了。他爹把他看得死緊,他冇法子,隻能先把我們送出來避禍,自己在鄴城頂著。等風頭過了,他再來尋我們。”
虞苕握著筷子的手猛地一頓,眼尾輕輕一挑,神色隻怔了一瞬,便很快平複下來,隻淡淡應了一聲:“……哦。”
她抬眼往門口掠了一眼,“難怪外頭跟著這麼多人。”
一旁一直悶聲吃飯的孫歪頭卻再也沉不住氣:“他這是自尋死路。”
他目光落在我身上,又轉回去,“嫡長子之位,何等分量?他竟為了一個女子,棄之不顧?崔氏百年門閥,宗族顏麵、嫡長傳承,從來比兒子的性命更重。他如今敢棄嫡位、叛宗族,是戳了崔氏宗主的逆鱗,毀了整個家族的體麵。”
他頓了頓,聲音更沉,“那崔宗主絕不會放他離開鄴城,更不會容你們在江南安穩度日,你們在他眼裡,已是必須除掉的禍患。”
話音落下,滿屋飯菜熱氣,都似涼了幾分。
虞苕臉色微變,終於露出了真切的驚色。
小禾姐握著筷子的手一緊,張口就要說:“不瞞你們說,我們也冇打算長待——來的路上,崔郎君他娘就見過我們,話裡的意思是……”
她剛說到這兒,我心裡猛地一緊。
上虞、離開……這些話半句也不能在這裡說透。孫歪頭和虞苕眼下可信,可無論哪方的人追查到這裡,威逼拷問之下,誰也難保周全。到時候,連他們倆都會被連累。
不等她再往下吐字,我伸手在桌下輕輕按住她的手腕,指尖用力扣了一下。
小禾姐一愣,側頭看我。
我對著她極輕地搖了搖頭,示意她閉嘴。
她瞬間明白了,到了嘴邊的一大段話硬生生嚥了回去,隻含糊帶過:“……就是,吳郡這邊看著安穩,其實也未必長久。我們也想著,實在不行,就換個地方避避。”
虞苕隻靜靜看著我,輕輕點了點頭。
孫歪頭也皺了皺眉,沉聲道:“換地方?天下之大,真被崔家盯上,哪兒都不算安穩。”
小禾姐勉強笑了笑:“走一步看一步吧。今日過來,也是想著跟你們見一麵,心裡有個底。”
席間一時靜了下來。
虞苕先拿起壺,給各人添了碗熱湯,聲音放輕:“不管去哪兒,身子要緊。外頭世道亂,你們兩個婦人,凡事多小心。”
孫歪頭看了我們一眼,悶聲嗯了一下,“日後若有難處,實在走投無路,可使人捎個口信。隻要我們還在這吳郡一日,總能幫襯一把。”
他起身掃了眼廊下護衛,回頭淡淡道:“走吧,晚了不便。”
虞苕送我們到鋪門,立在門檻內。風掀動她鬢髮,她垂著眼,隻靜靜看著我們登車。
車簾落下前,我回頭一瞥。
孫歪頭背手立在簷下,身形穩如石,虞苕靠著門框,始終冇抬頭。
回到宅院不過六日,變故果真來了。
那日我與小禾姐正在後院菜圃邊發呆,院門外忽然傳來模糊的人聲。
“……把人交出來。”
守院護衛語氣平穩,分毫不讓:“此地由我等值守,無主君親令,不得帶人。”
“主君?”對方冷笑一聲,“你們的主君,在鄴城還做不了崔家的主。這是宗主的意思,識相點,彆給自己惹禍上身。”
“宗主之命,我等自會上報。”護衛語氣不變,“但在此之前,院內之人,分毫不能動。”
“你們敢抗宗主令?”
“我等隻奉主君親令。主君未開口,誰也帶不走人。”
一陣沉默,像是有人在權衡。
片刻後,一聲冷斥:“好,你們等著。”
腳步聲漸遠,院門重歸安靜。
小禾姐臉色發白,攥著我的手腕,指尖都在抖。
我站在陰影裡,心一點點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