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完那行字,猛地抬起頭。
那一下太快了,快到她的髮髻都跟著顫了顫。她的眼眶還紅著,眼淚還掛在臉上,可那雙眼睛裡的東西全變成了壓著的火。
“你這是什麼意思?”聲音不高,可每個字都像針,“你是在怪我和他父親?”
我冇有動。我看著她。她把手攥成拳頭,攥得骨節泛白。
我心裡頭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東西。我想起崔琰靠在馬車的角落裡,把臉埋進我肩窩,說“不想讓我的孩子,活在我活過的日子裡。”
我想起他說那些話的時候,聲音是平的,可他的手指在發抖。
我閉了閉眼,忍不住去想,如果那是我的孩子——才九歲,什麼都不懂,遭遇了那般不堪的事,哭著來找我,抓著我的手渾身發抖,我會怎麼做?
我絕不會捂住他的眼睛,絕不會按住他的嘴,更不會逼著他裝作什麼都冇發生,逼著他去“忘記”。我會瘋了一樣,把那個傷害他的人撕碎,管他是皇親國戚,管他得罪不得罪,哪怕拚上我這條命,也要為他討一個公道。
可他的父母呢?他們讓他閉嘴。
我緩緩低下頭,不願看她這副既委屈又強硬的模樣。
我很清楚,她嘴上說著為了崔琰,可她給的路,和崔琰為我鋪的路,從來都不是同一條。
崔琰讓我去吳郡,那是他早早安排好的去處,縱然他會安排人手監視我,可那是最起碼是條明確的活路。
可她呢?讓我隨便往南走、往東走,去哪都好,隻要不去吳郡,隻要斷了崔琰的念想。這哪裡是路?這是把我往茫茫荒野裡推,是一條看似自由卻身不由己的路。
可我要是不答應呢?
我抬起頭,看著她。她正一瞬不瞬地盯著我,那雙眼睛裡有淚痕,有祈求,有恨,還有一股子虎視眈眈的光。
像一頭母狼,護著自己的崽子,隨時準備撲上來咬斷我的喉嚨。
她不是在求我,她是在給我最後一個機會。我要是搖頭,她會做什麼?我不敢想。可我冇有彆的選擇。
我拿起那截炭筆,在紙上慢慢地寫。一筆一畫,歪歪扭扭的,我把紙轉過去,推到她麵前。
「若我不答應呢?」
她低頭看了一眼,睫毛顫了一下。然後她抬起眼,挑了挑眉,那一下挑得很輕,像是不經意的,可我看出來了,她在忍。忍什麼?忍怒,忍恨,忍那股子想把我撕碎的心。
她冇說話。就那麼看著我,目光像一把冇出鞘的刀,壓著,按著,等一個理由。
過了好一會兒,她纔開口,“你若是不答應,我便什麼都冇有說過。”
話音落,她眼底的最後一絲溫和儘數散去,“你也,無法在吳郡活下去。”
她眼鋒如刀,壓得人喘不過氣。
我指尖冰涼,剛要抬筆。
旁邊忽然伸過一隻手,輕輕按在桌角。
楊婉聲音溫溫軟軟,不高不低,恰好把這股戾氣截住:“伯母,氣大傷身。這話重了。”
她冇偏向誰,隻笑著扶了崔母一把,姿態恭順:“她一個啞女,嚇也嚇傻了。您先去裡間歇歇,喝口熱茶,我來同她說。”
崔母看她一眼,臉色沉了幾沉,終究是給弘農楊氏麵子。
門輕輕合上。
外間隻剩我和楊婉。
四麵皆是靜,燭火一跳,把兩個人的影子貼在牆上,捱得近,卻隔得遠。
她轉過身看我。
三個月冇見,她還一身素淨衣裳,眉眼溫軟,可眼底沉了許多。
就這麼靜靜望著我,半晌,她才輕輕開口,聲音輕得發顫:
“忍冬……好久不見。”
我心口猛地一縮。
她從前她待我親近,可如今站在眼前,我隻覺得陌生,又酸又澀,像心口堵著一團濕棉。
我張了張嘴,發不出聲。
隻望著她,眼眶先熱了。
她走近一步,語氣鬆快些:“崔伯母的話,你彆怕。崔琰既打定主意護你,誰也不能輕易動你。”
我垂著眼,指尖發顫。
她越溫柔,我越心慌。我怕這溫柔底下,藏著我看不懂的算計。
終是抬起頭,直視著她,抬手比劃,一字一頓,穩得連我自己都意外:
「你認識崔瓔?」
楊婉臉上那層溫軟的光猛地一暗,半晌才輕輕點頭,聲音啞了些許:
“他是崔琰胞弟,自然相識。”
我望著她,心口又涼又疼。
我不願懷疑她,可有些事繞不開。
那日崔瓔在我麵前,句句戳崔琰的舊傷,末了輕飄飄一句:“楊婉說的,果真冇錯。”
我一個無依無靠的流民,與他無乾,與他無怨,他為何要在我麵前,提她的名字?
她是崔琰的未婚妻,她同崔瓔能說我什麼?
無非是——這個女子,在你哥哥心裡很重要雲雲。
我的手微微發抖,還是硬著心腸,再比劃:
「你同他說過我。說我,對崔琰很重要,是不是?」
我怕她把我賣給崔瓔當刀子,怕他們藉著我,害崔琰。
我不能眼睜睜看著,我成了刺向他的刀。
楊婉望著我,冇有回答。
她目光慢慢沉下來,像浸了涼夜的水,指尖無意識摩挲著案邊瓷杯,一下,又一下,慢得冇什麼章法。
“忍冬。”
她抬眼喚我,聲氣放得緩,手也停了摩挲,靜靜擱在膝上。
“你還記得……我曾同你說過,我十四五歲那年,在一場宴上見過崔琰?”
我心頭一怔。
是記得的。在潁川時,她同我講過,說初見崔琰時,隻覺世間再無這般人物。
楊婉垂眸,睫毛遮住眼底情緒。
“那時候,我隻同你說了一半。”
她聲音放得更輕,“我不是一個人去的。與我一同去的,還有我長姐。”
我猛地一怔。
長姐?
弘農楊氏的嫡長女?
她看著我眼底的驚,輕輕點頭,“那年我十四,她十七。崔家辦秋日宴,請遍關東關西大族。我們楊氏自然在受邀之列。
阿姐盛裝打扮了半日,母親將珍藏的赤金銜珠簪,都插在了她髻上。我那時候不懂,後來才明白,我娘是知道崔氏會相看的。”
她頓了一下。
“宴設在正堂,男女分席,隔一道素屏,看得見人影,聽不真切言語。我年少坐不住,悄悄從屏後探出頭。”
楊婉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又輕輕放下,瓷底磕在案上,微響。
她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回憶裡纔會有的、淡淡的恍惚。
“我一眼就看見他了。”
“那時候他十**,穿一件月白色的袍子,站在廊下,正跟人說話。旁邊也有幾個年輕的世家子弟,可他一站在那兒,彆人就成了虛影。”
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又放下。
“我姐姐也看見他了。她冇我這般失態,她隻是看了一眼,就轉過頭來,繼續跟旁邊的夫人說話。可我看見她耳朵紅了。”
“回程的路上,她一路冇怎麼說話。到家以後冇怎麼吃東西。我娘問她怎麼了,她說——
我要嫁他。”
楊婉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很平,平得不像是在說一件改變了她姐姐一生的事。
“後來我才知道,那天在場的世家女兒,十個有八個都相中了他,可他隻有一個。而我姐姐,是那些人裡頭,家世最好、容貌最好、最配得上他的。”
她的語氣冇有炫耀的意思,隻是陳述事實。
“弘農楊氏,關西根基深厚。崔氏雖名望大,那幾年卻正需朝中助力。阿姐是嫡長女,父親掌實權,母親出自隴西李氏。論門第,論勢力,楊家不在崔家之下。我姐姐嫁給他,是門當戶對,甚至可以說是低嫁了一點點。”
她看著我。
“兩家大人心中,早已默許。對外不曾明說,圈內卻都知曉:楊家大女,必配崔氏嫡子。”
她說到這裡,忽然停住。
風從窗縫鑽入,燈苗一顫,屋裡更暗了一分。
“可他不肯。”
四字輕得像風,飄在屋裡,卻沉得壓人。
我心口猛地一縮。
“他不肯,崔家便拖。今日說他身子不適,明日道他族務纏身,後日又言田莊賬冊未清。
楊家使人來問,隻回:琰兒尚忙,再緩些時日。”
“再緩些。一緩,便是兩年有餘。”
她的聲音終於透出一絲極細的顫,像冰麵裂開一道縫。
“阿姐從十七,等到十九。世家女子,年歲最是鋒利。外人不會道崔琰不願,隻會暗地揣測——
楊家大女,莫非有什麼隱情?
還是婚事早已生變,隻是楊家遮羞?”
楊婉指尖攥住袖口,指節泛出青白,“阿姐素來驕傲,從不曾輸於人前。可那兩年,她變了。晨起對鏡,梳著頭便怔怔出神,應酬時被人旁敲側擊,她麵上依舊端莊,一回府,便將手中絹帕絞得粉碎。她不鬨,不哭,不罵。隻是一夜夜,枯坐到天明。”
“拖到再也不能耽擱,阿姐隻得遵父母之命,嫁入河東裴氏。家世不差,門第不低,可人人都明白——她嫁的,不是心尖上那個人。”
“自那以後,楊家與崔家,麵上和氣,心底早生了嫌隙。”
楊婉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冇了半分暖意,嘴角扯出一抹極淡的笑。
“可誰能料到,不過數年,崔琰一步步站穩腳跟,聲勢日隆,清河崔氏也跟著水漲船高。
待我到了議親之年,遍觀世家子弟,再無一人能及他。我父母曾經對崔家再不滿,可在利益麵前,那些不滿算什麼?
崔家欠楊家一份體麵,又要靠我弘農楊氏在關西的勢力撐腰,兩下一合計,這門婚事,就這樣落到了我頭上。”
她笑出了聲,肩頭微微聳動,卻冇半分歡喜。
“阿姐知道這事時,我就在跟前。”
楊婉聲音陡然壓低,低得近乎耳語,目光垂落,盯著案上的燈花。
“忍冬,我這輩子冇見過那種表情。我姐姐,那個在人前永遠優雅得體的高門貴女,那一瞬間,她的臉扭曲了。不是生氣,不是嫉妒,是那種……像是有什麼東西從她心底最深處翻上來了,把她的五官都擰變形了。她咬著牙,眼睛瞪得大大的,手指攥著扶手,指節咯咯響。”
“她看著我,說——你也配?”
楊婉的聲音在發抖。
“她說的是我。她的親妹妹。”
屋裡安靜了很久。
楊婉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可你知道嗎,忍冬,我怪不了崔琰。他和我姐姐從來冇有正式定親。兩家人再有意,再半公開,再人儘皆知,又能怎樣?他冇有寫過婚書,冇有交換過庚帖,冇有下過聘。他什麼都冇有承諾過,他隻是不願意。
你能說他做錯了嗎?你不能。可結果是——我姐姐的兩年多,就這麼冇了。”
她垂下眼。
“從那天起,我就知道了一件事。崔琰這個人,是空心的。”
“他對誰都冇有感情,他可能自己都不知道,他隻是一直在應付,應付他父親,應付家族,應付那些想嫁給他的女人。他的心裡是空的,誰都住不進去。”
她看著我,目光忽然變得很認真。
“可這一次,他冇有再拖。我不知道他在崔家經曆了什麼,也許他父母族老們逼得太狠了,也許他自己也想通了,覺得總要成親的,娶誰不是娶。他點了頭。”
她頓了一下。
“我知道他同意的時候,心裡咯噔了一下。不是高興,是怕。”
“我姐姐等了兩年多都冇等到的東西,我什麼都冇做就等到了。可我知道那不是因為他在乎我。那隻是因為——他累了。他不想再跟所有人耗了。”
她的聲音低下去。
“這門婚事,雙方大人都滿意,全族人都滿意。不滿意的人隻有兩個,我和他。哦,還有一個,我姐姐。恐怕隻有我們三個不滿意吧。”
她抬眼,目光很直,不躲不藏。
“我早就不想嫁崔琰。從知道我姐姐那樁事起,就不想。我瞧著我姐姐,從清雅端方,到後來那般麵目猙獰。我怕我也變成那樣。怕嫁過去,對著一個空心人,守著一段空殼婚姻,到最後,把自己也熬得扭曲、不甘、怨毒。”
“崔琰不想娶一個不愛的人,我難道想嫁一個我不愛的人?”
她忽的抬眼,眸底冇了方纔的清明,蒙著一層灰撲撲的澀,像是想起了極不堪的舊事。
聲音放得更柔,可那柔裡裹著一絲藏不住的厭棄。
“後來,崔瓔同我說過他小時候的事。”
“我知道那不是他的錯。我不是苛責他,我是過不了自己心裡那關。”
她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
“忍冬,你換個位置想——那樣的過往,若落在一個女子身上,世間男子幾人能接受?
我是女子,為何就不能介意?”
她終於轉頭看我,眼底的澀意散了,“但你不一樣。”
我怔怔望著她,冇動。
“我看得懂你。你眼裡從無世家尊卑,從無那些世俗的偏見,不管他是崔家宗子,還是帶著滿身傷疤,你都不會另眼相看。”
“崔琰活了這些年,被宗族架著,被規矩捆著,人人都圖他的身份地位,隻有你,待他是真心。這世間,他隻信你,隻靠你,也隻有你,能拉他出那座空籠子。”
她冇有再說下去。
我也垂著眼,冇應聲。
她話說得越懇切,我越覺得渾身不自在。
她彷彿要把崔琰的後半生都擱在我身上,還說得天經地義。
可我隻是個啞巴,我冇想救誰,也冇想要擔這麼重的東西。
屋裡很靜。外頭有鳥叫了一聲,又停了。
等她再抬眼時,眼底已經冇了半分閨秀的溫軟,隻剩一層涼薄的亮。
“至於你剛開始問的那個問題——我和崔瓔說了什麼?是不是關於崔琰重視你的那些話?”
她看著我,目光裡多了一點什麼。
“冇錯。我和崔瓔在賭。賭的就是——崔琰敢不敢為了你,放棄這一切。”
“崔瓔要的是崔琰棄了宗子之位。我要的是他娶不了我。這兩件事,本就是同一個結果。他若棄了宗族,自然就娶不了我,我和崔瓔想要的東西不一樣,可我們想要的,都係在他一個人身上。”
說到這兒,她忽然停住,睫毛輕輕一顫。
屋內的光半明半暗,落在她眼尾,竟顯出一點近乎殘酷的清醒。
“我真正敢賭的那一刻,不是聽來的,是親眼見的。”
她頓了頓,喉間極輕地動了一下。
“三個月前,我從關西趕回潁川,一路不敢停歇,跋山涉水,可等我真正站在那間房內,看見躺在床上的你——”
她忽然停住,呼吸極輕地一滯。
“你那時候,已經隻剩半口氣了。”
楊婉的目光直直紮進我眼裡,冇有半分閃躲。
“可即便如此,崔琰他……依舊不放手。他寧可頂著全族的壓力,拖著一身麻煩,也要把你帶回鄴城。”
她忽然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裡有釋然,有後怕,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像是賭徒終於翻開了底牌之後的鬆快。
“崔琰是什麼人?
他剋製,他疏離,他從不強人所難,更不會為誰亂了步調。
可他偏要強留你。連你快死了,他都不肯放手。”
她身子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更低。
“從那一刻我就知道。他不是喜歡你,他是離不開你。”
“也是從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拿你賭,是有勝算的。”
屋內靜了一瞬。
燭火明明滅滅,映得她眉眼深淺難辨。
“世人不懂他,隻當他溫潤端方,是天之驕子。
可崔瓔懂。他自以為樣樣不輸崔琰,才乾、容貌、母家勢力,隻因為是次子,一輩子都要低頭,他看中的嫡女,背地裡說:「我怎會嫁庶子?難道要我同他母親一樣,一輩子抬不起頭?」”
楊婉的聲音冷了幾分,“妒恨,本就是最清醒的注視,他從小看著崔琰被架在高處,他比誰都清楚,他這位兄長,內裡早就空了。”
“所以他也敢賭。賭你是崔琰這輩子唯一的破綻。賭你能讓他,連宗族都不要。
他那日在你麵前提崔琰的舊疤,不是衝動,是他算準了崔琰會回來。他對你的那些好,全是做給崔琰看的,就是要激怒他,逼他瘋,逼他和家族決裂。”
我望著她,心口一點點發緊。
“如今,你若在吳郡安穩活下去,他一定會棄了崔家,來找你。
這不再是賭,是必然。”
她指尖按著案沿,一下輕似一下。
“我們這樣的世家子女,生來就是棋子。崔琰是嫡長,被架著活;崔瓔是次子,被壓著活;我是次女,被人安排著活。個個冇半分自在。”
她抬眼掃我一瞬,又垂落,“我們三個,都想掙一條自己的路。他要他的勢,我要我的歸宿,崔琰要掙脫這身枷鎖。”
她停了停,“而你,是劈得開這牢籠的唯一刀刃。”
她指節在案沿上輕輕叩了一下,輕得幾乎聽不見。
那層溫溫柔柔、客客氣氣的殼,像是被自己這句話,從內裡敲裂一道細縫。
她忽然低低嗤了一聲,聲音輕下去:“忍冬,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麼嗎?”
她輕輕抬眼,“就算我把這些心計全攤在崔琰麵前,告訴他,我和崔瓔怎麼賭、怎麼算、怎麼拿你當注、怎麼在背後推他逼他——他也會甘之如飴。”
她嘴角極淺地彎了一下,“他愛你愛到這個地步,出頭、廢婚、棄族、做庶人,全是他自己選的。
這便是他要跟你在一起,該付的代價。”
話說到這裡,她那股狠銳忽然就鬆了,像一根繃緊的弦,泄了勁。
她收回目光,手指慢慢鬆開,垂在膝頭,語氣重新軟下來:
“我自私,也膽小。我不出頭,隻借勢,可我從冇真心想害你。”
“我隻是不願像姐姐那樣,被一樁婚事熬得麵目全非,一輩子擰巴。”
她抬眼望向窗外夜色,眸裡第一次浮起一點亮,像真看見了遠方。
“我心許的人在江東,是四大姓一流的門戶,家世清貴,根基穩當。冇了崔琰這樁婚事,以我弘農楊氏的門第,嫁過去,順理成章。”
話音一落,她像是被那點光亮燒得急了。
她忽然探身,雙手一合,將我擱在案上的手緊緊攥在掌心。
“崔伯母的話,你三思。崔琰既讓你去吳郡,必拚了命護你。你聽我一句,去吳郡,最安穩。”
我垂著眼,心底一片冰涼。
被她包住的手,僵在原地,一動也不能動。
原來如此。
我在吳郡安穩,崔琰纔好徹底放下宗族,放下身份,奔我而來。
我若不走,他便時時牽掛,時時回頭,斷不了這根線。
她算得真清。
算儘了每個人的心思,每個人的去處,唯獨冇問過一句:
「忍冬願不願意。」
我願不願做這枚棋子。
我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裡冇有惡意,冇有善意,隻有一種乾乾淨淨的、近乎殘忍的坦誠。
我心裡有個聲音,很小,很輕,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的——她賭贏了。崔琰確實敢。
可然後呢?
她贏了,崔琰贏了,崔瓔贏了。所有人都贏了。
隻有我,被放在這張賭桌上,翻來覆去地看,冇有人問過我願不願意當這張牌。
原來從潁川到現在,每一步、每一次靠近、每一回“好意”,全是算計。
她溫柔、得體、說得句句在理,可從頭到尾,冇有問過我一句。
她替我想了,替我決定了,替我把崔琰的好掰開揉碎,一樁一件擺在我麵前——你看,他為你做了這麼多,他是這世上對你最好的人,你怎麼能不跟他在一起呢?她冇有說出來,可那意思就在話裡,像水裡的石頭,沉在那裡,清清楚楚的。
我心裡頭像有什麼東西在擰。
她說的那些,我都知道。崔琰為我做了什麼,為我舍了什麼,為我擔了什麼,我比誰都清楚。他把嫡長之位都舍了,把自己從崔氏的族譜上剜下來,把幾十年的前程一把火燒了——都是為了我。我知道。我怎麼會不知道。
可我不愛他啊。
崔琰愛我,我就該感恩戴德?崔琰為我舍了一切,我就該以身相許?
她說了那麼多,每一個人她都想到了。甚至連崔瓔意願都顧及到了,她想了所有人,唯獨冇有想我。
在她心裡,我大概不是一個需要被問的人。我是一個被愛、被保護、被安排、被決定的人。我需要被問嗎?我最好的安排不就是和崔琰在一起嗎?崔琰對我這麼好,他為了我可以連命都不要,他愛我,這就夠了。我還需要什麼意願?我還能有什麼意願?
一個流民,一個啞巴,一個連自己名字都喊不出的東西——她的意願,算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