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腦子裡嗡的一聲。
像是什麼東西忽然炸開了,又像是什麼東西忽然亮了。他說的那些話——你把我當成他,我陪你,我給你一個家……
一句一句在腦子裡轉,轉著轉著,忽然拚到了一處。
他不是在告白。他是在求歡。
從背後環上來的手,一寸一寸往下推的衣料,落在肩上的吻,越來越重的呼吸……他鋪墊了那麼久,示弱,說那些可憐巴巴的話,全是為了這個。
一股涼意從脊梁骨躥上來,躥到頭頂,我渾身一激靈。
我立馬伸手去掰他扣在我腰上的手。他臂彎看著輕攏,我一用力,才知是死扣,紋絲不動。
“忍冬——”
他開口,聲音還是那樣,低低的,軟軟的。
我不聽了。
我拚了命地掙,後背剛離他胸膛一寸,他腕力一收,又把我扯回去,狠狠撞在他懷裡。
我喉間擠出一聲悶響,全身力氣都灌在肩上,往前撲。
他終於頓了一瞬,臂彎僵了,力道鬆了一絲。
我猛地抽身,往前一撲,從他懷裡脫出來,踉蹌著連退數步,喘著氣,渾身都在抖。
衣裳從肩頭滑下去,涼風掃在麵板上,我趕緊扯上來,手忙腳亂地攏領口,那帶子方纔被他解了一半,怎麼都係不上,手指抖得厲害,越急越係不緊。
他坐在榻沿上,看著我。燈影在他臉上晃,那表情我看不清,隻看見他的胸膛還在起伏,一下一下的,很重。
衣料滑下去好幾次,我攥著領口不敢鬆手,像攥著最後一點體麵。
我終於抬著手,哆哆嗦嗦地比劃:
「不早了,你歇著吧。」
比劃完我幾乎是逃著轉身,往門口去。
腳下虛浮發軟,像踩在棉絮裡,每一步都飄,隻想著快些離開這喘不過氣的地方。
可我冇能走到門口。
身後隻一響——衣袂帶風,被褥被掀落,赤腳重重踏在地上的聲音。
我根本來不及回頭,一隻手已經從身後橫伸過來,重重按在我麵前的牆上。
砰的一聲。掌心砸在牆上,悶響。
我整個人被圈在他臂彎與牆之間,徹底困死了。他的胸膛貼著我的後背,滾燙的,心跳咚咚咚地撞過來,呼吸打在我頭頂上,又急又燙,把我的碎髮吹得一動一動。
他身上那股氣息罩下來,冷鬆,皂角,還有比平日更濃的體溫,燙得逼人。
我下意識想偏頭轉開,他另一隻手瞬間扣住我的肩頭,把我摁住,動彈不得。
我偏臉想躲,他扣著我肩膀的手往上移,捏住了我的下巴,力道不容掙脫,逼著我半側過臉,露出脖頸與唇瓣。
然後他低頭,唇重重壓了下來。
他的唇壓著我的碾了一下,又碾了一下,帶著一股子狠勁,像是要把我揉碎了吞進去。
我喉間溢位一聲悶哼,雙手攥成拳頭砸他的胸口、肩窩,連番捶打讓我手骨生疼,可他紋絲不動,隻是壓著我的力道更沉,將我牢牢鎖在牆麵與他之間。
所有掙紮都成了徒勞。
他一隻手扣著我的兩隻手腕,摁在頭頂,吻從嘴唇移到嘴角,從嘴角移到下頜,一路往下,一下一下的,又急又重,像要把什麼烙在我身上。
忽然,他咬住我鎖骨下方那片軟肉,磨了一下,疼得我眼淚唰地下來了。
他的手貼在我腰間,滾燙得像一塊烙鐵,隔著單薄的衣料,一路慢慢撫上後背,又一點一點摩挲到我腰間。
我仰著頭,後腦抵在冰冷的牆上,胸口發悶,連氣都喘不勻。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很久,也許隻是一瞬。他終於停下來。
四週一下子靜得隻剩彼此的呼吸。
“忍冬。”
他叫我,聲音啞得厲害,帶著冇散完的粗重,卻軟了幾分。
他慢慢地、慢慢地靠近,將臉輕輕埋進我的肩窩,發燙的呼吸落在我頸側,聲音悶得發輕:
“你是我的妻子。”
我靠著牆,整個人都在輕輕發抖。衣裳被揉得皺成一團,領口大敞,衣帶散得亂七八糟。
他抬起手,想來碰我的臉頰。
我輕輕偏頭,躲開了。
他垂著頭看我,胸膛依舊在重重起伏,一下重過一下。喉結狠狠滾了一圈,又一圈。
過了許久,他才緩緩退開半步,俯身,抬手將我敞開的衣領一點點拉上,仔細撫平皺亂的衣襟,再把散落的衣帶一根一根、慢慢繫好。
“吳郡的宅子,兩進,帶菜圃。”
他忽然開口,聲音還是啞的,喘著,“地買在西郊,二十畝,水田。種稻,種菜,隨你。”
他說這些的時候,冇看我,目光落在彆處。
“人給你配好了。兩個護院的,一個管事的嬤嬤,兩個粗使。你的吃穿用度,每月有人送去。生病了有人請醫,缺什麼有人置辦。”
他停住,抬眼看向我。
那目光和方纔不一樣了,像灰燼底下壓著的炭,不冒火,可燙得更狠。
“但是。”他說。
屋裡的空氣忽然緊了。
“不許和任何男人來往。”
“不許議親,不許見媒婆,不許和村裡的男人說話。種地的、經商的、讀書的——什麼男人都不許。”
他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我會派人看著你。你見了誰,說了什麼,我都知道。”
他盯著我,牙關微緊,“你若敢……”
話到嘴邊,到底冇往下說。
他抬手,又把我已經整好的衣領,輕輕攏了一遍。
眼底那股狠勁,一點點軟下去,“你在那安安心心過日子。安心等我。”
他看著我,眼神沉定,一字一頓:
“我一定會去找你。”
我轉身出了他的房門。
腳下發軟,每一步都踩在虛處。
風一吹,脖頸上那些痕跡隱隱發燙,像還沾著他的氣息。
我低著頭,一路往自己住處走,不敢看任何人,腦子裡空空的,隻剩剛纔他那句——
「我一定會去找你。」
又沉,又重,又讓人喘不過氣。
推開門的那一刻,我還冇緩過神,屋裡亮著燈,下一秒,聲音先傳了過來:
“忍冬?”
是小禾姐。
我整個人猛地一僵,下意識抬手,捂住脖頸與鎖骨。
“你們聊得怎……”
她的話斷在半空,她盯著我的臉,再往下,落在我衣領上。
我眼睛腫了,唇破了,脖頸到鎖骨那一片,全是他留下的印子,遮也遮不住。
小禾姐猛地站起。
她的臉色變了,愣了一瞬,然後那愣裡頭有什麼東西炸開了,從眼底往外翻,翻得整張臉都變了形。
“他——”她的聲音發緊,像嗓子眼被人掐住了,“崔琰對你做什麼了?”
我搖了搖頭,手比劃了一下:冇事。
她的眼眶紅了,“他是不是……他是不是欺負你了?”
她說完就往門外衝去,我使勁搖頭,伸手去拉她的袖子。她甩開我的手,轉身就往外走。
我撲上去,從後麵抱住她的腰,把臉埋在她後背上。
她停住了,站在那裡,渾身都在抖,她冇回頭,聲音從前麵傳過來,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他憑什麼。他憑什麼這麼對你。”
我抱著她,不鬆手。
她站了很久,才慢慢轉過身來,眼淚終於掉下來了,“疼不疼?”
我搖頭。她看著我,看了很久,然後把我拉進懷裡,她的下巴抵在我頭頂上,肩膀在抖,一下一下的,冇有聲音。
“他怎麼能這麼對你……”她聲音低下去,低得發顫,“我還以為……我還以為他隻是嘴上厲害……冇想到他真的……”
她說不下去了。閉上眼睛,眼淚從眼角淌下來,順著臉頰往下流。
“幸好,”她說,聲音悶在我頭頂上,“幸好我們就走了。”
我將她抱得更緊。
幾個時辰後,天還冇亮透,晨霧涼得紮臉,崔宅後側的角門就輕輕開了。
冇有動靜,冇有聲響,連燈籠都隻挑了兩盞昏昏的小燈,崔弘親自守在角門邊,見我和小禾姐出來,快步上前,聲音壓得低:“忍冬娘子,禾妹,東西都拿穩了,路上小心,吳郡有人接應。”
他親手扶著小禾姐先登車,又轉過來扶我,二十多個黑衣護衛立在霧裡,身形精悍,不說話,不東張西望,隻安靜候著。
灰耳也被莊客牽了來,乖乖拴在最後一輛車的馬後,耳朵耷拉著,很聽話,連叫都冇叫一聲。
我掀著簾角往外望,院裡靜得嚇人,從頭到尾,冇有看見崔琰的身影。
領隊護衛隻輕輕一抬手,車隊就緩緩動了。
車輪碾在青石路上,輕得幾乎聽不見聲響,一行人貼著偏街走,不引人注目,卻步步穩謹,護衛前後護著,隊形絲毫不亂。
白日走得慢,崔弘說先順行,不急著趕。
直到暮色沉下來,纔剛出鄴城不遠,在一處驛館歇腳。
天色已經擦黑,暮氣一重一重壓下來。
剛停穩,驛口忽然起了一陣極輕的騷動。
我聽見車外護衛低低驚了一聲:
“楊娘子?”
是楊婉,她的聲音清清冷冷:“我來送忍冬娘子一程。”
護衛一時為難,語氣發緊:“這……我等不曾接到吩咐……”
“吩咐?”她輕輕一笑,語氣淡卻鋒利,“伯瑤未曾說過,連我來送人也要防著吧?”
護衛頓時啞了。
楊婉又道:“我與忍冬娘子是舊識,你若不信,喚她一聲便是,看她肯不肯見我。”
我在車裡心猛地一跳,指尖都攥緊了。
車外立刻傳來她清緩的聲音,直直往車裡鑽:
“忍冬娘子。”
我幾乎是下意識地,伸手掀開車簾一角。
四目相對。
楊婉站在驛口,一身素衣,她立在暮色裡,身邊跟著一個垂著眼、半低著頭的老嬤嬤。
那嬤嬤穿一身最普通的青布比甲,髮髻梳成最尋常老婦樣式,燈光暗,又一直斂著眉目,整張臉都藏在陰影裡。
那老嬤嬤微微抬眼,目光沉靜,氣度深藏。
我隻一眼,渾身的血都涼了半截。
不是嬤嬤。
那是崔琰的母親。
我整個人僵在車門口,掀著簾子的手,半天放不下來。
楊婉看著我,輕聲對護衛道:
“你們看,她肯見我。我與忍冬娘子有幾句私話說,借驛中一間靜室即可。”
護衛哪裡還敢攔。
我坐在車裡,隻覺得手腳發冷。
崔琰千防萬防,他的母親,還是藉著楊婉的手,出現在了我麵前。
下車後,楊婉引著我往驛館內走,進了一進套間。
外頭一道門,進去分裡外兩小間。
她輕聲對我道:“你與伯母在外間說話,我不打擾。”
外間隻一盞小燈,昏黃髮悶。
門一合上,她緩緩抬眼,仆婦的溫順儘數褪去,一身素色錦裙,鬢髮齊整,是清河崔氏主母的氣度。
她目光落在我身上,先掃了一圈,複雜的情緒一層層翻過去,最後全沉成一片死寂的苦,眼底紅得發暗。
她看著我,聲音放得很輕:“忍冬,你坐吧。”
我指尖發僵,慢慢在矮榻邊坐下。
她在我對麵落座,目光落在我臉上,看了許久,才輕輕開口:
“我是琰兒的母親。今日以這副模樣來見你,實在難堪,可我冇有彆的辦法。”
她頓了頓,語氣緩得近乎柔和:
“你是我兒放在心尖上的人。他這輩子,從未對誰這般上心過。我本不該為難你……若不是身不由己,我自然是樂見他歡喜的。”
我抬眼看向她。
她輕輕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已浮起一層濕意,卻強自壓著:
“可有些事,你不知道。你不知道崔氏走到今天,有多難;你更不知道,我的琰兒,是怎麼一步一步,熬到今日這個位置的。”
她深吸一口氣,目光落在我臉上,像在看我,又像在借我,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你既與他走到這一步,有些東西,也該讓你知道。”
她輕輕開口,“你可曉得,清河崔氏,曾經是什麼模樣?”
我冇點頭,也冇搖頭。
她也冇等我回答,隻是慢慢轉回頭,望向窗欞上的雕花,目光穿過那方寸木格,飄得很遠。
“清河崔氏,曾經是天下文宗。論經學、論清譽、論門生故吏遍佈天下,崔氏認第二,冇人敢認第一。”
她頓了頓,聲音輕了幾分,“那是琰兒曾祖父那輩的事了。”
她的聲音再低下去,像在自言自語。
“他曾祖父之後,就不行了。不是一下子跌下去的,是一點一點往下滑。琰兒的祖父,守成有餘,開拓不足。崔氏在他手裡,冇出大錯,卻也再冇往上走過。門生故吏漸漸凋零,朝中影響力一年不如一年。”
她手指在膝上輕輕攥了攥。
“後來他祖父站錯了隊。朝廷黨爭,一步錯,滿盤皆輸。崔氏冇有被抄家滅族,可也被打壓、被邊緣化,被硬生生從權力中心踢了出去。”
“從那時候起,崔氏就「不行了」。不是真的窮了敗了——田產還在,佃戶還在,幾百年的底蘊還在。可在世族眼裡,「不行了」三個字,比死還難受。話冇人聽了,女兒嫁不進最高門,兒子碰不到最核心的位置。”
她緩緩轉回頭,重新看向我。
“對崔氏這樣的人家來說,這比死還難受。”
我站在那裡,一聲不響。
崔母又轉回頭,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
“琰兒的父親,就是在這樣的境況裡接過家主之位的。他有能力,經學比他父親強,政務比父親精,手腕也更老辣。可他接過來的崔氏,早已不是琰兒曾祖父那時的崔氏了。”
她的聲音微微發緊。
“他拚了命往上爬,拚了命拉攏經營,拚了命想把崔氏拉回原位。可他做得再好,旁人看他的眼神裡,總帶著那麼一絲——不是輕蔑,是惋惜。”
她閉了一下眼睛。
“這種眼神,比輕蔑更殺人。輕蔑你可以恨,可以報複。可這種惋惜,你連恨都不知道該恨誰。”
她睜開眼,看著我。
“琰兒的父親,就是在這一口氣裡,過了二十年。”
她停了一下。
“然後,我的琰兒出生了。”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忽然變了。不是剛纔那種平鋪直敘的冷,而是有什麼東西在喉嚨裡軟了一下,像是冰麵下湧出一股熱流。
“他從小就不一樣。彆的孩子三歲還在認字,他已經能背《孝經》了。不是死記硬背——他會問,「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那如果是父母讓毀傷呢?”
她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種更酸澀的東西。
“五歲開蒙,他父親請了大儒來教。教了一個月,大儒跟他父親說——「此子有曾祖遺風。」”
她看著我,眼眶忽然紅了。
“你知道這四個字,他父親等了多少年嗎?他以為崔氏完了。以為琰兒曾祖父的榮光再也回不來了。可琰兒身上有。他看見了。”
她的聲音開始發抖。
“從那天起,他父親就像變了一個人。不是變得溫和慈愛了——是變得瘋狂了。五歲的孩子,每天要讀四個時辰的書。彆的孩子在玩,琰兒在背書。彆的孩子在睡覺,琰兒在默寫。彆的孩子在撒嬌,琰兒在挨戒尺。”
她的眼淚掉下來了,“他要的不是一個合格的繼承人。他要的是一個天才。一個能把崔氏帶回巔峰的天才。不是因為他愛琰兒,是因為他恨。恨那些看崔氏笑話的人,恨那些用惋惜眼神看他的人,恨自己這二十年憋著的那口氣。”
她抬手用袖口飛快擦了下眼角,動作倉促得近乎狼狽,像是怕被我看見她失態。
燈影底下,她半邊臉沉在暗處,“你以為……琰兒生來就是這副冷冰冰、陰沉沉的模樣?”
她喉間輕輕一動,語速緩了,沉了下去:
“他五歲開蒙,坐不住一刻,戒尺便一下下打在手心上,打到他能一動不動坐一整天。
六歲誦經書,背錯一個字,便禁足一夜,不許吃飯。
八歲修家傳經學,先生換了一位又一位,他稍有懈怠,便是鞭背。
你見過他後背嗎?一層疤疊著一層疤,舊傷冇好,新傷又添。”
“他十歲學騎射,摔下馬背,骨裂了,也不敢哭一聲,爬起來繼續練。
他通音律,指尖一撥,絃聲動人,可他父親說,此乃伎藝,非君子所重,從此他便再也不敢多碰一下。
他喜歡安靜,喜歡冇人盯著的日子,可他生在崔家,生為嫡長,生來就不配擁有喜好。”
她抬眼看向我,她整個人忽然一顫,“還有……小時候那件事……”
“那時候他才九歲……才九歲啊……那些人欺辱他,他嚇得渾身發抖,小手死死抓著我和他父親的衣襬,他求我們……求我們把那人抓住……他那麼小,那麼怕,那是他這輩子最無助、最需要爹孃的時候……”
她眼淚洶湧而出,“可我……我和他父親……為了崔氏的名聲,為了宗族的臉麵……我們捂住了他的眼睛,按住了他的嘴,逼著他裝作……什麼都冇發生。我們把他一個人丟在那恐懼裡,連一句公道都不肯給他討。”
“從那以後,他就變了。”
“不讓任何人碰他。不和任何人親近。他把自己裹起來,裹得像一塊冰。我們以為……我們以為他會慢慢好起來。以為時間長了,他就忘了。”
“可他冇有忘。他一天都冇有忘。”
她看著我,目光忽然變得空洞。
“彆的事,傷他再狠,打他再狠,他也還拿我們當父母。可那件事之後……他再也冇找過我們。一次都冇有。”
她的聲音低下去,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說話。
“你知道那是什麼感覺嗎?你的孩子,你的親骨肉,在你麵前受了天大的委屈——他不來找你了。他寧可自己一個人扛著,也不來找你了。他寧願疼死,也不信你了。”
她閉上眼睛。
再睜開時,眼淚滾了下來,一串一串,她不擦,就那麼任由它落。
我望著她。
心裡一片靜,靜得發冷。冇有可憐,冇有軟意,連一絲半點兒的同情都冇有。
她的痛是真的,悔是真的,淚也是真的。
可我半點都心疼不起來。
甚至覺得她活該。
她語氣忽然一冷,像從夢裡抽醒。“你以為我同你說這些,是想告訴你琰兒有多可憐?是想謝你對他好?”
她的聲音驟然冷硬,“我告訴你這一切,隻是想讓你明白——他是受了多少苦,才走到今天。他捱了多少打,流了多少血,跪了多少次祠堂,才坐穩崔氏嫡子之位。他身上多少疤,心裡多少窟窿,才換得如今這一切!”
“你認識琰兒,連一年都不到。可崔氏,陪了他整整二十三年,將近二十四年,他的一切,早就刻在崔氏裡了。你拿什麼,跟崔氏比?”
“他若跟你走,他二十多年的苦,挨的打,流的血,熬的日夜,全都白費了。到那時,他冇有家族,冇有地位,冇有根基,冇有未來……他就隻剩你。”
她往前逼進一步,壓迫感撲麵而來。
“你覺得,他隻有你,他會快樂嗎?”
我心裡猛地一咯噔。
這話像一塊石頭砸下來。
我以為崔氏困著他,可我從冇想過,他生來為崔氏而活,若真連根拔起,他真的會快活嗎?
“他這輩子,旁的什麼都冇有,他隻有崔氏。那個他恨了一輩子,也撐了一輩子的崔氏。他知道自己為何受苦,因為他是崔氏的宗子,他要撐起這個家。這是他活下來的意義!
你連這個,都要奪走?”
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那股銳氣壓下去幾分,隻剩一身沉倦。
“你知道我每次看著他被打,是什麼滋味?每次給他悄悄送藥,是什麼滋味?每次明明看見,卻要假裝什麼都冇發生,是什麼滋味?”
她聲音越說越輕,像被什麼拽著往下沉。
可下一刻,那點沉倦突然炸開。
“我一遍遍告訴自己,這一切是值得的!他會成為崔氏家主,會把崔氏帶回巔峰!他父親會認可他,就會認可我!這是我活下去的唯一指望!你知不知道!”
她喘得厲害,胸口起伏,眼淚大顆砸在衣襟上,眼神亮得發顫。
多年憋在心裡的東西,這一刻全衝了出來。
情緒撞到底,再冇地方撐。
她往前一步,膝蓋重重撞在青磚上,一聲悶響,直直跪了下去。
我渾身一僵,慌忙伸手去扶。
她像被燙到一般,猛地推開我的手,力道大得突兀。
推完,她自己也頓了頓,像是冇料到會這般失態。
“彆碰我。”
聲音不大,但那股子嫌棄是藏不住的。
她抬眼,聲音啞得厲害。
“請體諒一個母親,能為兒子做到的地步。”
我手懸在半空,整個人都懵了。
堂堂清河崔氏主母,竟給我這樣一個流民下跪。
我分不清,她是真為兒子,還是為她自己。
“你若徹底離開,再不與琰兒有半分牽扯,他還能做崔氏嫡子,還能走他該走的路。”
“你若不走……”
她閉了閉眼,“他父親會殺了你。”
我心頭一緊。
“崔氏的嫡子,為了一個流民要退楊氏的婚、要棄嫡長的位,這在他父親眼裡,不是兒女情長,是背叛。是崔琰背叛了崔氏,而你,是那個讓他背叛的人。”
她看著我,眼神沉沉。
“你若去吳郡,按著琰兒的安排去,便是送死。”
“我不會讓你死。”
“不是心軟,是為琰兒。你是他這輩子唯一放在心上的人。你死了,他也活不下去。”
她目光輕輕落在我身上,聲音啞啞的:
“所以,我跟你說這些,是因為我知道,你是真正走進他心裡的那個人。他這輩子,從冇讓人進去過。你是頭一個。”
她頓了頓,像是自己也覺得荒謬,“雖然我到現在也想不明白,你到底是怎麼走進我兒子心裡的。”
她看著我,那眼神裡有求,有恨,有攪在一起說不清楚的東西。
可最底下那一層,是鄙夷。
很淡,一閃就過去了,可我看出來了。
她大概自己也冇忍住。
一個流民,一個啞巴,一個連出身都冇有的女人,怎麼就走進她那高高在上的兒子心裡了?
靜了一瞬,她再開口,語氣沉了些,像在對我許諾,也像在給自己台階。
“但等琰兒坐穩家主之位,等風頭過去……你們若還願意在一起,我絕不攔。”
說完,她從袖中摸出一塊小小銅牌,輕輕推到我麵前。
“拿著這個。去任何太原王氏的商鋪,他們會給你銀子,給你安排去處。隻要不去吳郡,不去崔氏勢力所及的地方,你往南走,往東走,隨便你。隱姓埋名,好好活著。”
我看著那塊銅牌,冇接。
而後,我慢慢伸手,從懷裡小布包中,摸出一張薄紙,一截炭筆。
我低頭,一筆一畫,寫得很慢。
寫完,我把紙輕輕推到她麵前。
紙上隻有一行字:
「你問我怎麼走進他心裡——隻因我把他當成一個人,一個活生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