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父張了張口。
我看得出他是要反駁的。他做了這麼多年說一不二的人,從來冇有人敢在他麵前這樣說話,用這樣的眼神看他,更何況是他一手養出來的兒子。他的下頜繃緊了,喉結微微滾動,像是有一句“你放肆”已經卡在喉嚨口——
然後他看見了崔琰的眼睛。
那眼神變了。
方纔還是沉的燙的,像淬火時燒得通紅的鐵。可就在這一瞬間,那紅褪了,涼了,凝成了一片青白的、不動聲色的刃。
崔琰跪在地上,膝蓋下的碎瓷還嵌在肉裡,血正慢慢洇開。可他就那樣跪著,仰著頭,望著自己的父親,一字一字:
“你親手鑄的劍。”
他頓了一下,不是猶豫,是刀出鞘之前,最後那一下停頓。
“如今——”
“你要試試它有多鋒利嗎?”
廊下靜了,所有的聲音都被什麼東西吸走了。
然後我看見崔父的表情,是一種我從未在他臉上見過的、空白似的僵。
像是他養了二十三年的那把劍,日日擦拭,時時掌控,以為永遠能握在掌心,可這把劍,在今天忽然自己從鞘裡跳了出來,冰冷的刃口直直對著他,平靜地問他:
「你確定,還要握著我的柄嗎?」
崔父退了半步。
半步。不多,但退了。
崔琰的那句話還懸在半空中,像一把真正的劍,橫在父子之間。
空氣凝了一瞬,像弓弦拉到最滿。
崔父的嘴角抽動了一下。我看得出他想說什麼,也許是“你敢威脅我”,也許是“我是你父親”,也許是那句他說了無數遍的“為父這是護你”。
可他什麼都冇說出來。因為那些話在這把出鞘的劍麵前,全都成了笑話。
護你?
護一個人,是要把他護成什麼?護成一個離了你就活不了的廢物?護成一個連自己的命運都不敢掌控的囚徒?
我終於明白方纔崔琰那一眼裡更深的東西是什麼了。
不是恨。恨是還想要對方的什麼——想要對方的痛苦,想要對方的悔恨,想要對方低頭。崔琰眼裡冇有這些。他不要他父親的痛苦,不要他父親的悔恨,他甚至不指望他父親低頭。
他隻是終於看清了。
看清了這二十三年來,「為父護你」這四個字底下,藏著的是什麼。
是控製。是羞辱。是他最疼的那道疤被反覆揭開、反覆揉捏、反覆提醒——你看,你這裡受過傷,你這裡最弱,你離不開我。
一個真正護你的人,不會把你最痛的傷掛在嘴邊當枷鎖。
一個真正愛你的人,不會讓你跪在碎瓷上求他成全。
崔父的眼神變了幾變。從空白,到惱怒,再到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什麼堅固的東西裂開了一條縫,風從縫裡灌進來,冷得他打了個寒顫。
他冇有再說話。
他隻是轉過身,錦袍帶風,踩著滿地的碎瓷和散落的讓嫡狀紙,頭也不回地走了。
那扇門在他身後合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崔琰還跪著。
他的身子還在微微發抖,可那抖已經不是方纔被戳中痛處時的抖了。那抖像是一把剛淬過火的劍,從灼燙到冷卻的過程中,骨子裡的餘震。
崔父的身影一消失在月門後,整座正堂像是被解了定身咒。
人從四麵八方湧過來,端著水的、捧著布的、提著藥箱的,全擠在一起,那些讓嫡狀的紙頁被匆忙的腳步踢得到處都是,老醫師的聲音夾在裡麵,急得發啞:“彆圍太緊,給郎君留口氣——”
混亂。徹底的混亂。
崔氏的家仆們素來是訓練有素的,走路不出聲,做事不慌亂,可此刻全亂了。
可崔琰冇有動。
周圍那麼多人,那麼多聲音,那麼多手伸過來又縮回去,他卻像坐在一個透明的罩子裡,周遭的一切都近不了他的身。
然後他抬起了頭。
穿過那些慌張的身影,穿過那些端著銅盆、捧著布巾的手臂,穿過那片混亂和嘈雜——
他看向了我。
人群還在動,聲音還在響,可那一刻,我覺得一切都停了。所有的聲音都退成了很遠很遠的嗡鳴,所有的身影都模糊成了灰撲撲的色塊。
隻有他是清晰的。
他就那樣跪在碎瓷和汙水裡,頭髮散了,衣袍破了,膝下的血洇開一片,腫著半張紫紅的臉。
他的眼睛是紅的,可冇有淚。
他就那樣看著我。
我心裡有個地方忽然疼了一下。不是那種尖銳的、像被針紮的疼,是那種鈍鈍的、慢慢往裡陷的疼。像是有人把手伸進我的胸口,握住了我的心臟,不緊不慢地、一點一點地攥緊。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我本來就說不出話。
我就這樣看著他,看著他腫脹的臉,看著他膝下的傷,看著他眼睛裡那些我讀不懂的、沉沉的東西。
這一刻,他在想什麼呢?
時間似乎過了很久,也許隻是一瞬。
他收回目光,低下頭。
“沐浴更衣。”
聲音不高,卻一下子壓過了周遭的嘈雜。
老醫師急得往前湊了半步,“郎君!萬萬不可!膝上傷口深嵌碎瓷,血水未止,沾水便要潰壞……”
可他的話剛出口,便被崔琰抬眼的目光輕輕一擋。
下人誰也不敢再多言,慌忙應著,轉身便去備水。
老醫師急得連連頓足,那幾聲勸阻,轉眼便被忙亂的腳步聲蓋了過去。
凝滯的時間,這才重新動起來。
第二天他就冇有出院子。
起初冇人當回事。郎君身上有傷,歇一天是應當的。可第三天、第四天,他依然冇有出來。醫師一天三趟地往他院裡跑,出來的時候臉色一次比一次沉。我聽見他在廊下跟管事說話,聲音壓得很低:“郎君膝蓋上的傷本不重,可他不肯動,血脈不暢,反倒腫了起來。額上的傷也是……他不讓人碰,換藥也不配合。”
不肯動。不配合。我不是傻子,我聽得出這些話底下的意思。他不是不能動,他是不想動。不是傷口在拖累他,是他自己在拖著傷口,不讓它好。
小禾姐比我更急,拉著我往前院去,想探個訊息。
崔弘迎麵過來,神色凝重。
“二位娘子回去吧,前院不便。”
小禾姐急聲問:“郎君傷勢如何?”
崔弘看了看四周,壓低聲音,“郎君不是不能起,是不肯起。”
小禾姐一怔:“不肯起?”
“宗主不肯接讓嫡書,也不肯放他走。明著鬨,是亂族;私著走,是棄家。唯有這般——”
崔弘頓了頓,聲音更輕,“稱病不理事,纔是最體麵的法子。”
“世家最重臉麵,外頭看著,隻當郎君病重不能任事。宗主心裡明白,宗老們也明白,可誰也不能戳破。郎君這是在等,等事情拖得久了,族務撐不住了,宗老們自然會開口。這是他……能全身而退,又不傷宗族、不傷宗主的唯一一條路。”
崔弘又看向我,“郎君知道娘子惦記他,心裡很高興。”
他語氣堅定:“隻是,娘子千萬不能去看他。
如今前院全是宗老、管事、族中長輩,醫師仆從來來去去,冇有一刻清淨。姑娘若去,隻會被人指指點點,平白惹上口舌。”
他頓了頓,語氣更輕,“郎君現在要做的,是安安靜靜「病」下去。不能見人,不能理事,不能露出半點起色。若是心裡掛著娘子,或是叫人看出他為兒女情分分神,這出「病」,便演不下去了。”
小禾姐低聲歎:“他就這麼熬著?”
“是。”崔弘點頭,“這是郎君自己選的路。娘子隻要安心等著,便是幫他。”
第五天,有人來催問田莊的賬冊。管事在院門口站了半天,出來的時候兩手空空,臉色灰敗。
第六日,州郡舊友來訪,門人請入偏廳等候,半日也未見郎君出見,隻得客客氣氣送了出去。
第七日,族中耆老遣人來問,何時開族議、議田莊與外務,小廝捧著湯藥入內,再出來時,那碗藥分毫未動,早已涼透。
整個崔宅的氣息都變了。像一口大鍋放在灶上,火一直在燒,水慢慢熱起來,你站在邊上,能感覺到熱氣往臉上撲,可鍋蓋還冇掀開。
仆從們走路的聲音更輕了,說話的聲音更低了。
第十日,終於壓不住動靜。
前院正堂隱隱有爭執之聲,不敢高聲,卻字字帶著火氣。我不敢近前,隻隱約聽見“族務”“田莊”“賬冊”等字眼,聽見了一個陌生的、蒼老的、帶著怒意的聲音在說:“這些事從來是琰兒經手的,如今誰來管?”
我站在廊角,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這些年,崔琰不是“幫著”理事。
他是全盤接手。
田莊、商鋪、州郡往來、族中議事、賓客應酬……一樁一件,全從宗主手裡接了過去,接得穩當,接得周全,接得全族上下都習慣了——凡事,有崔琰。
宗主雖在宗主之位,卻隻掌大的決斷,真正撐著家族日日運轉的,一直是宗子。
現在他撂下了。他身後那些攤開的賬冊、未回的拜帖、積壓的族議,像潮水退去後留在沙灘上的貝殼,一片一片地露出來,冇人撿,冇人管,就那麼曬著,一天兩天三天,開始發臭。
宗族雖然冇有亂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可就像一座架了多年的屋梁,忽然抽去正中的承重木,外表依舊矗立,內裡早已生出細縫,從地基直抵簷角,風一吹,整座宅子都在微顫。
到第十二日,前院忽然傳來一陣動靜,小禾姐慌忙打發小丫鬟去打聽,不多時,那丫頭喘著氣跑回來,附在小禾姐耳邊一陣低語。
小禾姐臉色微變,拉著我退到內室,才輕聲告訴我:
“是二郎君崔瓔來了。他冇進門,隻在院外站了片刻,對著裡麵說:
「崔琰,你聽著。你厭了、倦了、不想要的東西,我也不稀罕。你不必施捨給我,我崔瓔要什麼,自會憑自己拿。」”
第十四天,崔琰父母來了。
仆從們傳話的時候,聲音都是飄的。
我不知道他們會說什麼,不知道崔琰會不會讓步,不知道這一次又會摔碎幾隻茶盞。
小禾姐跑進來的時候,臉色白得像紙。她拉著我的手,不停的重複:“崔琰他爹走的時候……臉色很難看。很難看。很難看。”
又過了五天。
這五天裡,院子裡來了很多人。不是那種大張旗鼓的來,是一個一個地來,悄悄地來。有族裡的長輩,有父親身邊的老人,有崔琰從前提拔過的門客。他們進了崔琰的院子,待上半個時辰、一個時辰,然後出來,臉色各異。
我不知道崔琰跟他們說了什麼。可我知道,這些人走的時候,冇有一個是不把眉頭擰著的。
日子一拖,便是近二十日。
風一天比一天寒,窗縫裡都透著冷意,眼看就要進十一月了。
這天傍晚,崔弘一身寒氣踏了進來,神色凝重,一進門便壓低聲音:
“忍冬娘子,禾妹,收拾東西吧。後天,就有可靠的人送你們去南邊。”
小禾姐猛地站起身:“那郎君呢?他跟忍冬一起走?”
崔弘喉間輕動:“他暫時走不開。這麼多年,族裡田莊、賬務、州郡往來,哪一樣不是經他手?他早跟崔家綁死了。要走,也得把這邊的事擺穩妥。”
“那他……還會去找忍冬嗎?”
崔弘沉默一瞬,輕輕一句:“他會去。拚了這條命,也會去。”
“那他爹……”
“宗主放不放人,我不敢說。”
小禾姐眼圈一下子紅了,聲音發顫:
“可他爹那日明明說,他離了崔氏,在外活不過十日……他怎麼還敢?”
崔弘聽罷,一聲冷笑,“宗主那話,你信了。”
小禾嘴唇動了動,冇反駁。
崔弘往前微傾身,語氣利利落落,“可那是從前。如今郎君二十又三了。宗主還拿他當小時候那個隻憑一張臉的孩子,隻記得他生得好,忘了他十四歲便獨掌一莊,十六歲壓過族亂,十九歲便與州官平席議事。”
“如今的郎君,早不是當年模樣了。”
聽到這句,我心裡忽然一靜。
我明白,他那張臉的確好看,是那種世間少有的好看。
可早不是孩子那種單薄、乾淨、容易被人覬覦的美了。
他常年習武,身形挺拔寬闊,肩背穩如鬆柏。
衣食氣度、舉止儀態,是從小被世家一點點打磨出來的,是真金白銀,民脂民膏堆出來的。跟這個世道那些吃不飽、穿不暖、佝僂著身子的百姓,是天上地下的差彆。
就像當年在太行山村裡,周婆子隻一眼就認出他是貴人。
那些村民看他,不是看美色,是怕。
怕他的身份,怕他的氣場,怕他那種不言自威的架勢。
怕他的權力。
他往那裡一站,不用說話,不用動怒,那份從骨血裡透出來的威儀,就足夠讓人不敢抬頭,不敢靠近,更不敢冒犯。
他的美,早已不是禍。是讓人先敬畏,纔敢悄悄歎一聲的東西。
崔弘歎道:“郎君從十四歲起替老爺巡莊、理賬、見外客、駁族議,經手過多少人?提拔過多少寒門?
他行事公正,對上不媚,對下不欺,無論士族還是軍伍、地方官吏,多有念他情分的。那些人不認崔氏的宗譜,認的是郎君這個人。你信不信,郎君前腳離了崔氏,後腳就有人遞帖子請他入幕?
這世上的人心,從來不是寫在宗譜上的。你給過人家活路,人家記你一輩子。你是崔氏的宗子還是庶民,對這些人來說,冇那麼要緊。
真有人敢妄動,不等郎君如何,那些與他有舊、受他恩惠的人,先不會答應。”
小禾姐再問:“可袁家那些仇家呢?回鄴城的路上,他們往死裡追殺他。如今他不當宗子了,無依無靠,他們殺他,豈不是更容易?”
“更容易?恰恰相反。”
崔弘冷笑一聲,語氣一字一頓:
“往日他們追殺郎君,是恨他、怕他、忌憚他。
忌憚的不是崔琰這個人,是崔氏。是崔氏這棵大樹最鋒利的刀,最有可能帶著崔氏壓垮他們的未來宗主。”
“可現在?
他主動辭了嫡位,自棄宗子之身,離開權力中心。你猜他們什麼反應?”
他環顧一圈,目光從小禾姐臉上掃到我臉上,又收回來。
“高興。拍手稱快。在仇家眼裡,這不是威脅,這是崔氏自斷一臂、自廢武功。”
“他們巴不得他走。巴不得崔氏換上一個平庸、內鬥、撐不起大局的庶子。巴不得這棵大樹,從根裡自己慢慢爛掉。
誰會傻到去殺一個已經自毀前程、對他們再無威脅的人?
真殺了他,反倒觸怒整個崔氏。不管崔家平日裡怎麼鬥,外人敢動他們的人,就是打全族的臉。殺他,反而把崔氏上下擰成一股繩。
這叫得不償失,蠢人才乾。”
小禾的眼睛眨了一下,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腦子裡轉了個彎。
“再說,郎君是什麼人?郎君是宗主的親兒子。宗主對郎君再狠、再絕,那是崔氏自家的事。外人若敢動郎君一根頭髮,你當宗主會放過他?那些人精得很,犯不著為了一個已經退了宗的庶民,去捅崔氏這個馬蜂窩。”
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茶早涼透了,他眉頭輕輕一蹙,還是默默嚥了下去。
“所以你們把心放回肚子裡。郎君離開崔氏,死不了。”
崔弘把茶碗擱下,瓷底碰著木麵,噹的一聲,清脆得很。
他指尖一頓,沉沉吐出一口氣。
“他留在崔氏,才真的會死——
他離開崔氏,是活……
是為自己活。”
他回過神來,深吸了一口氣,抬眼看向我們,“後天一早,就派最精乾的護衛,一路護送你們去吳郡。”
小禾姐一怔:“去吳郡?”
“嗯。”崔弘點頭,“郎君知道,你們一直惦記著虞苕。到了吳郡,怎麼見他、在哪裡落腳、日後如何安置,郎君都已經托了那邊的舊友打點妥當。
你們一到,便有人接應,不會讓你們半分委屈,也不用你們自己奔波尋路。”
他語氣再沉幾分,壓得極低:“必須儘早走。宗主那邊,很可能已經動了對忍冬下手的心思。他為了把郎君鎖死在崔家,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在他眼裡,你們現在,是能把郎君徹底從他身邊拽走的人,是威脅。”
崔弘走後,夜色已經沉了下來。
小禾姐翻出兩箇舊布包,蹲在地上開始收拾東西,她手裡疊著兩件素色布衫,忽然停下,抬頭看我:“忍冬,我們……就這樣走了?你不再去見你家郎君最後一麵嗎?你就不想再看他一眼?”
她歎了口氣,“我是真替你們倆揪心。郎君對你,是真的冇話說。
我以前總以為,生在富貴人家、穿金戴銀、吃香喝辣,便是頂頂好的日子了。如今才曉得,原來人上之人,也有這般身不由己。
這世上誰不可憐呢?
原以為吃飽穿暖就是福氣,可真等有人把你捧在手裡,不愁吃不愁穿,卻把你的心死死困住,那種苦,一點也不比捱餓受凍好受。”
小禾姐望著我,眼神軟乎乎的:
“我是真心盼著你和他能好。要是有機會,明天你就去看他一眼吧,就一眼。”
我坐在床邊,指尖輕輕攥著衣角。
見嗎?
一定要見嗎?
不見,或許纔是最好。
不見,就不用再對視,不用再說話,不用再給彼此添一絲多餘的念想。
就這樣乾乾淨淨地斷掉,乾乾淨淨地走,多好。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他有他的路,我有我的路。
如今他肯放我走,放我去南方,已是最好的結局。
我不欠他什麼,他也隻是做了他該做的。
我不必愧疚,更不必因為心疼,就非要去見最後一麵。
有些分彆,本就不需要告彆。
我看著小禾姐,輕輕搖了搖頭。
轉眼便是臨行前一夜。
天全黑透時,崔弘忽然來了,神色凝重,站在門口,認認真真叫我一聲:
“忍冬娘子,郎君喚你去他院裡一趟。”
我心口猛地一沉,小禾姐在旁立刻推了我一把,又急又喜:“郎君叫你呢!忍冬,快去吧!”
我站在原地,腳像釘在了地上。
激動嗎?有一點。
緊張嗎?很緊張。
可更多的,是一種說不清的沉墜感——我明明已經打定主意,不見、不念、不牽扯,可他這一聲喚,還是把我整顆心都攪亂了。
崔弘在旁靜靜等著,我終是點了點頭,跟著他往前走。
一路到了崔琰的院門,崔弘停住腳。
“娘子進去吧,郎君在裡麵等你。”
我推開門,一抬眼,整個人都愣在了原地。
桌案兩側,點著兩根大紅蠟燭,火光暖暖地映著半間屋子,亮得有些晃眼。
崔琰就坐在桌旁。
他冇穿平日裡那身端嚴的錦袍,隻著一身素色常服,頭髮鬆鬆束著,少了幾分威儀,多了幾分煙火氣。
聽見動靜,他慢慢起身。
才一站直,右腿便輕輕一跛,身子晃了一下。
我眼睫猛地一顫。
他膝蓋上的傷……還冇好。
我慌忙抬手,對著他的膝蓋急急比劃。
「你怎麼樣?疼不疼?」
他卻像冇看見,隻定定看著我。
我走到桌邊,他輕輕抬手,將一碗麪往我這邊推了推。
碗裡是麵,浮著薄薄蛋花,是我從前做給他的樣子。
隻是麵形散亂,湯頭不清,一看就不是下人做的。
他冇說話,隻垂著眼,指尖在桌沿輕輕收了一下,又鬆開。
我看著那碗麪,再看他微微發白的唇,心口一陣發悶。
他終於開口,聲音很輕,有些啞:“嚐嚐。”
紅燭的光落在他臉上,我一眼便看清。
他臉色白的發青,眼底泛著黑,唇色淡得幾乎冇有血色,明明坐得筆直,卻像撐著一身空殼。
心口那粒藏了許久的酸梅子,忽然又浮了上來,酸水一路漫到眼眶。
這段日子,我心裡的酸梅子好像越來越多,每見他一次,就多一顆。
我拿起筷子,低頭吃麪。
麵煮得軟塌,湯味淡,我一口一口往下嚥,眼淚先一步掉了下來,砸在碗沿,悄無聲息地暈開。
崔琰手抬到半空,想碰我,又不敢碰,隻能急急低聲問:
“怎麼哭了?”
我抹了把淚,對著他慢慢比劃。
——難吃。
他愣了一愣,眼底掠過一絲無措,輕聲道:
“有……這麼難吃嗎?我嘗過,覺得尚可……”
他說著便要伸過筷子來嘗我碗裡的。
我搖頭,一把按住他的手。
難吃是真的。
心酸,也是真的。
我自己也鬨不明白,我為什麼要哭。
或許冇有什麼特彆緣由。
隻是一個待我不算差的人,就要這樣隔著千裡萬裡分彆了。
若是虞苕,是楊娘子,我也會心酸動容。
我本就是個心軟愛哭的人,更何況,他今日這般待我。
他從前是做過許多強橫不講理的事,可這一刻,我心裡亂得很,怨也淡了,怕也淺了,隻剩下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酸熱,堵在胸口。
我把那碗麪吃得乾乾淨淨,一口不剩。
不想辜負他這一番笨拙的心意。
放下碗筷,我伸手想去扶他。
他腿上的傷還冇好,做麵要站這許久,必定疼得厲害。
我比劃:「你去歇著。」
他卻輕輕搖了搖頭,目光定在我臉上,緩而沉:“不急。”
他轉身,伸手拿起桌角一套疊得整整齊齊的衣物。
一展開,滿室紅光都亮了幾分。
是那套女子婚服。金線暗繡,珍珠綴邊,紋樣沉雅,華貴卻不張揚,美得讓人不敢直視。
我從未見過這般精緻、這般貴重的嫁衣。
他捧著婚服,朝我走近一步,聲音輕而鄭重:
“我給你穿上。”
我整個人都僵住,後背一陣發緊。
他站在燭光裡,臉色蒼白,眼神卻亮得驚人,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虔誠。
“忍冬,我要娶你。”
他一字一頓,說得極慢,極清楚。
“可以我如今的身份,永遠不能娶你。可我……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你就這樣離開。
忍冬,你先嫁給我,做我的妻子,好不好?
等我,等我去找你。”
我望著那身美得驚心的婚服,心口一陣陣發緊。
我知道,隻要我伸手碰一下,隻要我穿上,便是應了他。
便是給了他念想,也給自己纏上了甩不開的牽絆。
可我不能。
我從來冇有想過,要和他過一輩子。
我不知道什麼是情愛,我隻懂,兩個人過日子,要合適,要自在,要心安。
和他在一起,我從來冇有自在過。
隻有侷促、不安、惶恐、像被捆在金絲籠裡。
我能想象陳望挽著袖子下地、挑水、劈柴的模樣,那是活生生的日子。
可我想象不出崔琰乾農活的樣子。
他是長在雲端的人,我是埋在土裡的人。
我們本就不是一條路上的。
他給的再好,再華貴,再真心,都不是我想要的日子。
我不能因為心軟、因為感動、因為心酸,就答應他。
那樣害了他,也害了我。
今日一彆,本就該乾乾淨淨了斷。我不能給他留半點希望。
我咬緊牙,異常堅定地搖頭。
抬起手,一筆一劃,比劃得異常認真、異常清楚:
——我不穿。
——我不嫁。
——我們,到此為止。
崔琰臉上那點微弱的光,一寸一寸暗下去,臉色白得比燭火還冷。
他唇角勉強往上扯了扯,笑得比哭還澀。
“我不勉強你。”
他聲音輕得發飄,“你可以不穿。”
他頓了頓,指尖輕輕攥住那身男子喜服的衣角,目光落回我身上,“但是我要穿。你……幫我穿上,好不好?”
我心裡隻覺得荒誕。
不拜堂,不成親,不留念想,穿它又有什麼意義?
我不想碰,更不想幫他穿。
我往後縮了一下,輕輕搖頭。
崔琰眼底的光更暗了,喉結滾了滾,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你連幫我穿一次,都不肯嗎?
從前你也幫我更衣、束帶……就當是……最後一次。”
他望著我,眼神軟得一塌糊塗,帶著傷,帶著懇求,像被雨打濕的鳥。
我明明打定主意不心軟,可對上他這副模樣,終究是硬不起心腸。
沉默許久,終是慢慢走上前。
他安安靜靜站著,任由我伸手為他更衣。
大紅喜服一裹上他身,整個人瞬間像換了魂魄。
他此刻臉色雖蒼白,卻被這一身紅襯得豔絕、淩厲,平日裡的威儀與病氣混在一處,竟成了一種驚心動魄的好看。
我為他繫上腰帶,指尖都有些發僵。
他垂眸看著我,唇角扯出一抹笑:
“有時候真恨……”
他輕聲自語,“恨自己不是個女子。
若是女子,我此刻便可不顧一切嫁你。
不必管身份,不必管宗族,不必等什麼將來。
我直接跟著你走,便是了。”
我手上動作一頓,心口那粒酸梅子,猛地炸開。
整個人都被他那句話震得發懵。
崔琰……怎麼會說出這種話?
他是崔氏宗子,是高高在上的嫡子,是執掌一族生死的人,怎麼會說出“恨自己不是女子、想嫁我”這種話?
我腦子亂成一團麻,無數念頭翻湧,到最後,索性什麼都不想比劃了。
我指尖輕輕攥住他的衣袖,往下輕輕扯了一下。又往前半步,往床榻方向偏了偏頭。
——「上床歇息吧,好不好?」
我隻是怕他再說出更瘋的話,怕他傷神更重。
“好。”他聲音放得極輕,“你扶我。”
我小心攙著他,一步一步挪到榻邊。
他坐下時,腿傷還是輕輕扯了一下,眉峰微蹙。
我彎腰,想替他褪下外層喜服,他卻輕輕按住我的手,示意不必。
我見他安穩了,便想抽身離開。
手剛一收,手腕卻忽然被他一把扣住。
他的手冰涼,指腹帶著薄繭,力道不重,卻扣得極穩,我掙不脫。
他指尖輕輕一勾。
勾住我腕間的紅布條。
一股莫名的力道帶著我往前傾,我重心一失,整個人控製不住地往他懷裡倒去。
下一刻,便落進一片帶著淡淡藥香、又裹著暖意的懷抱裡。
他坐著,我仰在他胸前,後背貼著他微涼的胸膛,能清晰感覺到他胸腔裡略快的心跳。
我嚇得渾身一僵,慌忙撐著他的膝頭要起身,手腳都有些發亂。
可我纔剛掙著站直,腰上忽然一軟。
他從背後輕輕擁住了我,臉頰慢慢貼在我的後背上,軟軟的,涼涼的,溫熱的呼吸透過衣料滲進來,帶著一絲輕顫。
“彆走。”
他聲音啞得發綿,“還早。”
他把臉往我的脊背上埋了埋,鼻尖蹭著我的衣料,像一隻不肯鬆爪的貓。
“讓我再抱一會兒。”
他的聲音悶悶的,從我背後傳過來,像是隔了很遠的路。
“……我知道,你心裡一直放不下那個人。”
他忽然開口,聲音啞得厲害,每一個字都帶著沉沉的澀。
我整個人驟然僵死,血液像在這一刻凍住。
“我知道你念著他,想著要回南邊,跟他過安穩日子。”
他的聲音越來越輕,原本抵在我後背的腦袋,慢慢直起腰,下巴順著我的脊背緩緩往上挪,溫熱的呼吸拂過我的後頸,帶起一陣細密的顫栗。
下一秒,他的唇,輕輕落在了我的後頸窩。
極輕、極柔的一貼,像羽毛拂過,又帶著剋製不住的輕顫,他隻是淺淺貼著。
我渾身瞬間繃緊,下意識便要掙動。
他的唇冇有停,順著後頸一點點往上攀升,帶著試探,溫熱的唇瓣擦過頸側,蹭過耳後,每一寸挪動,都帶著滾燙的呼吸。
“忍冬,”他貼在我耳側,聲音碎成一縷縷,
“你把我當成他,好不好?”
這話像一根針,狠狠紮在我心上。
我想搖頭,想掙脫,想告訴他不行,可喉嚨發緊,一句話也說不出,心口漲得厲害。
他似是察覺到我的僵硬,環在腰上的手微微一收。
那力道看著輕,卻像一道溫涼的鐵,輕輕釦著,掙不脫,也躲不開。
他的唇瓣輕輕蹭過我的耳垂,在我耳畔低語:
“他不能陪你了,我陪你。你想過的日子,我陪你過;你想去的南邊,我跟你去。”
“他能做的事,我都能做。”他的聲音開始發抖,“他不能做的,我也能做。”
他頓了頓,呼吸燙在我耳後,帶著一點小驕傲,“我學得快,我很聰明。我不隻學會下麵,彆的我也能一一學會。洗衣、生火、持家……我都能做好。”
他的聲音沉了沉,認真的要命:
“以後,讓我做你男人,讓我給你一個家。”
他的手指攥住我腰間的衣料,攥得很緊,“忍冬,你不要再拒絕我了。”
我越覺得心口那個地方,被什麼東西一下一下地擰著。
也是到這時,我才後知後覺地驚覺——
他的手,不知何時已經悄悄探到我肩頭。
衣料不知被他輕輕褪下半肩,冰涼的空氣一下子貼在麵板上,我才猛地回過神。
我渾身劇烈一顫,一股恐慌瞬間衝上頭頂,我用力去掰他的箍在我腰間的手臂。
他依舊是溫柔的姿態,力道卻沉得嚇人,像鐵箍一般將我鎖在他身前,半分也挪不動。
他的唇慢慢往下移,重新落回我的頸側,輕輕吻著,力道一點點加重。
吻順著頸側滑下,落在我裸露的肩頭上,微涼的唇瓣輕輕貼住,帶著顫抖的輕吻,一下又一下,“忍冬……”
他貼在我肩頭,聲音啞得幾乎破碎,
“我們做一次夫妻,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