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冇見到崔琰。
到了平日用晚膳的時辰他也冇來,內軒裡靜悄悄的,燈燭纔剛點上半盞,昏黃的光柔柔鋪在案幾上,院門外傳來輕淺的腳步聲,緊跟著門軸輕轉,響起一陣極淡的門響。
我聞聲抬頭,朝門口望去。
崔琰來了,他站在門口,手裡提著一方木質食盒,月光在他背後,照得他半邊身子發亮,半邊在暗裡。
然後我看見他額頭上纏著繃帶,纏了一圈又一圈,從左眉梢繞到頭髮裡。
繃帶底下滲出一小片紅,不大,銅錢那麼圓,可那紅紮眼得很。
他見我看他,把臉側了側。
走進來,把食盒放在桌上。
他放食盒的時候,右手一頓,我看見他虎口上有一道口子,不深,但長,從拇指根劃到手腕,血已經乾了,結成一條黑紅的線。
我心裡揪了一下。
自從他說要送我去南邊,我看他都順眼了許多。連帶著他那些霸道、不講理、說一不二的毛病,都冇那麼招人煩了。
他額頭傷口的血能滲出來,底下的口子怕是不淺。
我站起來,走到他跟前,伸手指了指他額頭。又指了指他虎口,比劃了一下:「怎麼傷的?」
他垂下眼,不看我的手指。
“不小心碰的。”
我盯著他額頭上的繃帶看了一會兒。
碰的?碰能把額頭碰出這麼一個口子,還能把手掌心劃出那麼長一道?
我冇有再比劃。既然他不願意說,我也就不自討冇趣了。
他轉過身,把食盒開啟了。裡頭是兩碟點心,一碟綠豆糕,一碟桂花糕。
“路上買的,”他說,“不知道好不好吃。”
我看著那兩碟點心,愣住了。
綠豆糕,桂花糕。正是我愛吃的那兩樣。這幾次小禾姐帶我出去,都會買一些回來。綠豆糕要那家老鋪子的,桂花糕要街口攤販的,彆家的都不對味。他帶的這兩碟,綠豆糕壓了花模子,桂花糕上撒了金黃的桂蕊,和我平日裡買的,是同一家。
小禾姐給他說的。肯定是的。她大概覺得,崔琰給我買點心,是好事。
我抬頭,他已經轉過身去,走到衣架旁邊,把外袍褪了下來,搭在屏風上,露出裡頭的中衣。
他站了一會兒,見我冇過去,側過頭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快,像是漫不經心地掃過來,可裡頭的東西,我看懂了。
這些日子在內軒用飯,每次都是他先到了,換了家常衣裳,等我過來。有時候他換好了,有時候正換到一半。
有一回我進門,他正背對著我係腰帶,聽見門響,手頓了一下,冇回頭,可那繫腰帶的動作慢下來了。我站在門口,進退不得。
他繫了半天,才繫好,轉過身來,臉上什麼表情都冇有,隻說了一句“來了”。
後來他讓我幫他穿。不是吩咐,是站在那裡,衫子搭在架上,他不拿,隻看著我。
我裝冇看見,他就站著等。等了很久,還是站著。我隻好過去。
那感覺說不上來。我不想跟他太親近,可他也快送我走了,相處不了多少日子了。
更何況,我現在一看到他,就想起昨晚崔瓔那些話。
我……可憐他。
我走過去,拿起架上的家常衫子,抖開,披在他肩上。他站著不動,安安靜靜地讓我擺弄。我先幫他套左袖,他微微抬起手臂,袖口順著手腕滑上去,我扯了扯肩頭的位置,把褶子撫平。又繞到右邊,拉他的右手。
一抬頭,他正看著我,目光落在我臉上,很輕,很柔,像燈影。
我把目光收回來,小心地避著他手上的傷,把袖子拉上去。
待衣衫換妥,他往後退了半步,抬手輕輕理了理衣襟,像是鬆了一口氣。外頭侍女早已候著,聽得裡頭動靜,輕手輕腳將晚膳一一擺上桌,碗盞輕叩,聲響細碎,很快便又退了出去,門輕輕合上。
他在我對麵坐下,把食盒又往裡推了推。
“吃吧,”他說,“涼了就不好吃了。”
我坐下來,低下頭,咬了一口桂花糕。糕在嘴裡化開,甜絲絲的,軟綿綿的。
“好吃嗎?”他問。
我抬起頭,輕輕點了點。
他眼底軟了,拿起湯勺,舀了碗熱粥遞到我麵前,又順手給我夾了一箸菜,動作熟得很。
等我又低頭吃了兩口,他很隨意、像閒話般開口:
“今日在外頭,看見一間書館。”
我愣了一下。
他今日不是去宗宅了嗎?
“不大,兩間屋子,外頭種著竹子。裡頭幾個老書生在抄書,也冇人說話,就聽見翻頁的聲兒。”
可是他在說一間書館。一間民間的,小小的,種著竹子的書館。他怎麼會去那種地方?
“那書館的東家,是個老秀才,考了一輩子冇考上。後來不考了,開了這間書館。收幾個學生,抄幾本書。掙的不多,夠吃。”
他抬起頭,看著我,語氣有點認真:“我想了想,要是我開,比他強。”
我手裡的粥晃了一下。
他看著我那副樣子,嘴角動了動。
“清河崔氏的經學,外頭想抄都抄不著。我要是把那些藏書抄出來,一本一本往外賣——”
他停住了,嘴角彎了一下,“那些老頭子知道了,怕是要氣死。”
說完,他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我坐在那裡,手裡端著粥碗,心裡頭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撥了一下。他說這些話的樣子,和從前不一樣。從前他說什麼,都是篤定的,像天經地義,不容置疑。這會兒卻有些飄,有些虛,像是在說一件不太可能的事,說給自己聽,解解饞。
開一間書館。種竹子。抄書。賣書。
這哪裡是清河崔氏的嫡長子該說的話。
我看著他。他低著頭,手指在茶盞邊上慢慢轉著,一圈,一圈。
他忽然抬眼,正撞進我目光裡。
燈影在他臉上明明暗暗,我冇躲,他也冇移開,就這麼靜靜對望著。
沉默片刻,他忽然開口,聲音放得很輕:
“你從前在流民堆裡,是怎麼活下來的?”
我放下筷子,抬手慢慢比劃。
「挖野菜,撿柴火,給人漿洗衣裳,縫補破爛,隻要能換一口吃的,什麼粗活都做。」
他安安靜靜看我一一比劃完。
等我手停了,他才慢慢抬眼,“這些……我都不會。”
我望著他,心裡納悶。
他錦衣玉食長大,身邊仆從如雲,哪裡用得著會這些?
“我不會挖野菜,不會撿柴火,不會漿洗衣裳,連灶火都生不著。”
他抬眼,目光輕輕落在我身上,停了一瞬,才慢慢道:“我就會讀書寫字。還有跟人周旋。可到了鄉野,跟誰周旋去?”
“所以——”他聲音放得更輕,語氣卻認真,
“我若真開了書館,得有人管我吃飯。”
他一瞬不瞬看著我。
“你願意管嗎?”
我愣了愣,心裡隻打轉:為什麼要我管你吃飯?
我冇應聲,他喉結輕輕滾了一下:
“你願意嗎?”
這四個字一落,我與他四目相撞。
他眼底亮得很,靜得很,冇有半分玩笑的意思。
我腦子裡嗡的一聲,突然就明白了。
尋常人誰會讓旁人管飯?
那是夫妻,是過日子,是一輩子的意思。
我手猛地一顫,手裡的粥盞晃了一下,熱粥濺出幾滴在指尖。
燈也不晃了,蟲也不叫了,什麼都停了。
他坐在對麵,耳根一點點紅上來,從耳垂漫到耳尖,薄薄一層,燈底下看得清清楚楚。
冇等到我說話,他又開口了,聲音比方纔急了些:“我可以學的。你要做什麼,我都可以學。”
“洗衣裳,生火,做飯。你教我,我就學得快。”
他說著,手指在桌麵上無意識地敲了一下,又停住了,眼波微微一亮,“犁地、澆園、打魚、拾柴……鄉下的活計,我樣樣都能學。”
“我身子也結實。五歲便習武,日日不輟,筋骨比常人壯得多,力氣也足。真要下地耕作,半點不比莊稼漢子差。”
“再說了,若是外頭有人欺你,我也能護著你。尋常人近不了我身。有我在,冇人能傷你——”
話冇說完,他自己先僵住了。
他摸起一塊綠豆糕,咬了一口。嚼了兩下,又停住了。
他把那塊糕放在碟子裡,端起茶杯,又忘了手上有傷,虎口一疼,茶杯歪了,茶水灑了一桌子。
他冇管。
我也冇動。
我們就這麼坐著,看著桌上的水慢慢漫開,順著桌邊往下滴。
嗒。
嗒。
嗒。
一聲一聲,敲在心上。
我腦子裡亂成一團漿糊,整個人都是懵的。
我不知道該作何反應。
他到底在說什麼?
是隨口說笑嗎?可他眼神那樣認真。
他到底想做什麼?
可冇等我動,他先輕輕歎了口氣。
原本坐得筆直的肩,忽然垮下來一小截,像泄了氣。
眼睫垂得低低的,輕輕顫了顫,喉結慢慢滾了一圈。聲音輕,軟軟拖了點尾音:
“你知道的,我什麼都不會。”
這話一落,我昨晚心裡泡的軟塌塌的那顆酸梅子,忽然又慢慢浮了上來。
我喉間一動,正要想著該怎麼開口安慰他。
腦子卻在這一瞬,猛地清醒了。
他在裝。
什麼“這些我都不會”,什麼“我連火都生不著”,什麼“我知道我什麼都不會”——他就是在裝。裝可憐,裝弱小,裝出一副冇人要的樣子,好讓我心軟。
這個人,每次都是這樣。
一開始好好的,說話溫溫和和的,可我要是不順著他,不接他的話,不給他想要的迴應——你且看著,那張臉說變就變。
偏偏我還真吃這套。
因為我要是不順著他,他萬一真的生氣了怎麼辦?這個人,氣性大得很,肯定很難哄。
萬一他不高興就不放我去南邊了呢?
我趕緊比劃:「你要是願意學,我可以教你。」
心裡卻想,他是崔琰,清河崔氏的嫡長子,宗族一攤子事等著他,他能走哪兒去?他說願意學,我就應承著,反正也不當真。
他看著我,眼睫垂了垂,再抬起來時,唇角幾不可查地一揚。
“我願意。”
他說。
夜裡我回屋正要歇下,小禾姐忽然掀簾進來,湊到我身邊壓低了聲:
“忍冬,今日到底出了什麼事?你家郎君吃飯時,可同你說過什麼不曾?”
我愣了愣,搖頭。
小禾姐急得輕拍大腿:
“表哥胳膊上,拉了好長一條疤,深得嚇人!我問了半天才曉得,今日郎君在宗宅,同他爹鬨了大爭執——表哥是替郎君擋了刀啊!”
她聲音發緊:“那刀口深著呢,哪裡是尋常爭執?分明是往死裡下手!我追問表哥緣由,他半個字都不肯吐。忍冬,你當真一點不知?這事,瞧著凶險得很。”
我心口一沉。
猛地想起崔琰額上那道傷。
紗布裹得厚,規規整整,是醫師親手包紮,卻仍滲出血跡。
我越想越肯定,那必是他父親遠遠擲了茶杯砸的。
又想起他手上那道淺疤。
許是被劍鞘掃過,許是被兵刃帶過。
一個父親,要怒到何等地步,纔會對親兒子動刀動劍、下這般狠手?
寒意一點點傳來,冷得我指尖發僵。
可幾日過去,見崔琰隻是忙碌,並無半分不妥,我心頭便也鬆了些——想來,他父爹那日隻是一時怒極,嚴父教子,動了真火罷了。
他忙得腳不沾地,常常是半夜纔回,胡亂吃些廚房備的宵夜,天不亮又出去了。這般連軸轉,竟也近了七日。
有一日夜裡,他回來時滿身疲憊,看著我,聲音啞得很:
“忍冬,給我做碗麪吧。
就像在潁川那時那樣,好不好?”
我心口一軟,給他下了一大碗。
他吃得乾淨,湯都不剩一口。
我瞧著他累成這樣,心裡反倒鬆了口氣——他這般疲憊,便不會再同我說那些叫人心慌、摸不著頭腦的話了。
其間我也問過他,何時送我往南方。
他隻握住我,目光沉定:
“忍冬,我答應你,絕不食言。
信我這一回,很快了。”
日子一晃,又過了小半月,天漸漸轉涼,風裡都帶了冷意。
我心情鬆快,嗓子也一日好過一日,跟著老者練氣發聲,漸漸能吐出些清楚的字來。
這天傍晚,他終於得空,安安穩穩坐下來用飯。
飯後,老者再來教我發聲,崔琰便坐在一旁,靜靜看著。
“氣從腹底起,往上提,喉嚨放開,彆怕。”
我試著提氣,前兩次都散了,第三次再用力,喉嚨裡終於滾出一個字,雖還有些含糊,卻真切響在屋裡。
“好。”
崔琰忽然開口,唇角漫出笑來。
老者也笑著擺手:“郎君莫急,這才幾日的功夫,能出聲已是極好。娘子近來心氣順,再養些日子,聲音便能圓了。這東西急不得,少則半年,多則一載,總能好利索。”
崔琰“嗯”了一聲,看著我,眼底亮得厲害,輕聲道:
“忍冬,真好……我隻盼,你第一個開口喊的,是「崔琰」。”
我垂著眼,冇作聲。
心裡暗想,我纔不喊你。我第一個要喊的,是我自己的名字呀,是——「忍冬」。
外頭忽然傳來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的,是許多人,雜遝的,急驟的,踩在青磚上咚咚響。
門被撞開了。
深錦袍,玉帶鉤,崔父立在門口。
不過一月未見,他鬢角竟生出了白髮,那張臉沉得像要滴水。
他往裡走了一步,他身上那股子氣太沉,沉得把燭火都壓矮了。所到之處,垂手立著的仆從,嘩啦啦跪倒一片。
那氣勢像山塌下來,不聲不響的,可你知道躲不開,也扛不住。
他身後跟著幾員精悍護衛,個個腰佩長刀,麵無表情。
崔琰的笑凝在臉上。
他站起來。我從冇見他站得這麼快,他嘴唇動了動:
“父——”
崔父已大步跨上台階。
“啪——!”
他右臂掄起,手掌帶著風,狠狠摑在崔琰臉上。
崔琰頭猛地偏開,黑髮散亂,半邊臉頰瞬間浮起五道紫黑指印,從顴骨直劈到下頜。
他身子晃了一晃,半步冇退,慢慢把頭轉回來,臉色慘白如紙。
滿屋人噗通噗通全跪了,頭死死埋著,大氣不敢出,連那老醫者都縮在地上,渾身發抖。
崔父胸口劇烈起伏,眼風一刀剜向我,厲聲暴喝:
“來人!把這妖女拖出去,亂杖打死!”
門外幾個壯漢應聲往裡頭闖,我的血一下子涼透了。
崔琰一轉身,肩膀橫過來,後背嚴嚴實實將我遮住。
他的背對著我,月白衫子,肩很寬,把崔父那張臉整個遮住了。我隻看他衣襬下麵露出的靴尖,和他垂在身側攥緊的手。
他目光掃過那幾個壯漢,隻吐兩個字:
“誰敢。”
門外那幾個壯漢頓時僵住,麵麵相覷,臉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崔父見狀,先是一怔,跟著便仰臉短促地笑了一聲,笑聲未落,眼尾已紅透。
他指著崔琰,手指都在發顫。
“好。”
說完點了點頭,又點了點頭。
“……好……好!”
他連說三個好,每一字都咬得發狠,牙關暗釦,腮邊線條繃得緊硬。
“你要為了這個賤婢,連崔氏都不要了。”
他氣極,猛地抬手,一卷文書從袖中甩出來,直直砸在崔琰胸口上。
那捲文書本來卷得緊緊的,紮著繩,砸過去的時候繩子崩開,紙頁在空中散開,嘩啦啦的,像一群白鳥炸了窩。
紙頁翻著跟頭往下飄,有的落在崔琰肩上,有的擦著他衣襟滑下去,有的打著旋兒落在地上。
有一頁飄到我麵前,我看見了上麵的字——規規整整的楷書,墨跡烏黑,一筆一畫都像刀子刻出來的。
紙上寫的是:
「琰生性孱弱,質性庸鈍,不堪宗子重任,恐辱冇門楣,玷汙宗祧。」
「今自願讓嫡於弟仲珩……繼掌門戶……」
「琰自請出宗,貶為庶人,不領族產,不附宗祠,不複入崔氏族譜,此生不沾宗族榮寵……」
「立此狀為據,伏候家主鈞裁。」
心口像被人擂了一拳。轟的一下,耳朵裡嗡嗡響。
我盯著那頁紙,一個字一個字地看,看一遍,又看一遍。字都認得,可連在一起,我怎麼都弄不明白。
崔父一腳踩上去,靴底碾著紙麵,墨跡洇開來,那幾個字,「自請出宗,貶為庶人」被他碾得烏黑一團。
他碾得很慢,腳掌一點一點地轉,像踩的不是紙,是什麼活物,要踩進泥裡,踩進地裡,踩得永世翻不了身。
我猛地抬眼,看向崔琰。
他站在那兒,紙頁落了一肩一襟,他也冇拂。臉上那五道指印還冇消,紫紅紫紅的,從左顴骨拉到耳根。他垂著眼,看著地上那些被踩爛的字,一動不動。
我忽然明白了。
明白了他額頭上那傷,虎口那道口子,他這些日子一直忙,是在用他自己的身份,換一樣東西。
讓嫡狀。自請出宗。貶為庶人。
他不是要放我走。
他是要跟我走。
他那天晚上說的那些話,什麼開書館,什麼學犁地,什麼“你願意嗎”——不是說著玩的。他是真的要跟我去鄉下,真的要做個平頭百姓,真的要把自己這條命,交到我手裡。
我站在那裡,腿發軟。紙頁還在地上散著,被崔父碾爛的那幾行字,墨跡糊成一團,像傷口,像淤血,像他臉上那五道指印。
我盯著崔琰的側臉,他垂著眼,睫毛在燈底下投出一片陰影,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東西。
崔父上前一步,一把攥住崔琰的衣襟,手背上的青筋暴起來。
“誰準你寫這東西的?”
“棄嫡長、拋門戶、絕先祖——你私自謀劃出宗,還暗中轉移門生,與夏侯烈書信往來,你真當我什麼都不知道?!”
崔琰被揪得前傾,他低頭看了看地上那些紙,臉上冇什麼表情,眼底沉得像潭水,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透。
他緩緩掙開,直起身,行禮。
“兒子已思慮周全,”他說,聲音平穩,“此事斷不會累及崔氏。”
“周全?”崔父一把將他搡出去,崔琰退了一步,穩住。
崔父往前逼一步,氣得整個人都在抖,“我傾儘半生栽培你,押全族前程助你輔保夏侯烈,為的就是讓你位列三公,光耀崔氏門庭!你倒好——”
他猛地扭頭,那眼刀刮過來,刮在我身上,像刀子剜肉。
“為一個卑賤啞婢,要自毀前程!你眼裡還有先祖,還有我這個父親嗎?!”
崔琰望著崔父,眼神是靜的,卻涼得透骨,裡頭裹著一層沉到底的失望,像凍住的水。
“兒子從未忘宗族榮辱。”
他開口,聲穩,卻不帶半分溫度。
“仲珩素來渴慕嫡長之位,母家勢厚,又得父親疼到心尖上,由他承繼門戶,族人自然無話。”
“兒子已與夏侯烈議定,他日他登基,必保崔氏三公之位,全族百年安穩。兒子麾下門生,皆已安排妥當,或入夏侯烈麾下效力,或留族中輔佐仲行,崔氏根基,分毫不會動搖。”
說到這裡,他猛地抬眼,直直撞進崔父眼裡。
“父親要的,從來不是我這個兒子。你要的,隻是一個能撐得起崔氏、給你光耀門楣的宗子。”
“如今我把嫡位讓給仲珩,把功業穩穩奉到你麵前。既遂了弟弟的願,也遂了你的心——豈非兩全之策?”
他說完,膝蓋一彎,直直跪了下去。
那一聲悶響,膝蓋砸在青磚上,聽得我心裡一揪。
“兒子心意已決,求,父親成全!”
滿園死寂。跪著的仆從們頭埋得更低了,有人肩膀在抖,可連喘氣都不敢出聲。
燈芯燒久了,劈啪一聲,那聲音在死寂裡響得像炸雷。
崔父垂眸看他,胸口劇烈起伏,太陽穴青筋突突直跳。
許久,他忽然低低一聲冷笑,彎下腰,雙手撐膝,與跪著的崔琰平視。
那目光裡的東西,像是工匠看著自己雕了半輩子的玉坯突然裂了,恨不得一把摔碎的憤恨和不甘。
“額頭上的疤還冇好吧?”
他抬起手,手指按在崔琰的額頭,按在那道還冇好全的傷疤上,用力地按。
“那天冇把你當場刺死在正堂,我如今倒是悔了。”
“讓嫡?你也配提這兩個字。”
他指尖仍壓著那道疤,不肯鬆。
“你不是尋常嫡子,你是我花幾十年、押上全族心血養出來的繼承人。你不是你一個人的,你是崔氏的。”
他聲音慢慢放低,低得發寒。
“你想做庶人?想跟她走?我告訴你——”
他一字一頓:
“絕、無、可、能!”
他直起身,一腳踢開腳邊的七零八碎的讓嫡狀,紙頁飄旋落地。
“父在,子不得自專。我不允,這紙狀便是廢紙。你以為安排妥當,就能脫身?”
他眼神平靜得可怖,望著跪在地上的崔琰,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死物。
“冇有我的應允,你就算死,也得死在崔氏,死在這宗子之位上。”
說罷,轉身便走。
錦袍帶風,掃落案上一隻茶盞,碎在地上,清脆的一聲。
“父親!”
崔琰跪著往前挪,膝蓋碾過碎瓷,衣下慢慢滲出血。
他渾然不覺,隻俯身,額頭重重磕在青磚上。
咚——
一聲悶響。
“求父親成全!”
崔父頓住腳,不回頭。
半晌,隻緩緩偏過半張臉。
他嗤地一聲,輕得發冷,
“我倒纔想起——就你這副容貌,離了崔氏,流落市井,不出十日,便連屍骨都尋不回。
他輕歎一聲:“為父這是護你。”
崔琰整個人猛地一僵。
我從未見過他這般模樣。
他的身子開始不受控製地發抖,從肩頭到脊背,再到垂在身側的手,抖得厲害,卻又死死繃著。
他攥著拳頭,指甲嵌進掌心,攥得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暴起來,可那抖壓不住,怎麼都壓不住。
他慢慢抬起頭。
額上的血順著眉骨往下淌,滑過眼角,滴在衣襟上。
我看見他的眼睛。那眼睛裡的東西,我這輩子都冇見過。不是恨,不是怒,是更深的東西,沉在眼底,可燙得能把人灼穿。
崔父被這眼神一撞,竟微微一滯。
崔琰望著他,一字一字,咬得碎骨:
“我……早已不是當年的崔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