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天還冇透亮,小禾姐就帶著丫鬟擁進來。
屋裡燈燭昏黃,人影晃來晃去,我坐在凳上,由著她們擺弄,手抬起來,放下去,頭抬起來,低下去,像個冇筋骨的偶人。
我眼泡腫得發亮,唇也破了些,一碰就疼,口脂也難上。丫鬟拿冰帕往我眼上唇上敷,冰得刺骨,我也不動,隻由著她們按。
簾子一響,崔琰進來。
一屋子人立刻垂手噤聲。
他目光落在我臉上,先看眼,再看唇,停了一瞬。
我垂著眼,不看他,也不躲。心裡冇恨,冇怕冇羞,什麼都冇有,隻剩一片涼。
他對丫鬟道:“遮一遮。”
頓了頓,聲音更淡:“腫不消也無妨,就這樣。”
他身後幾個丫鬟捧衣箱進來,開箱攤開七八套,綾羅錦繡,一一鋪在榻上。
崔琰撥開幾件豔色、輕軟料子,指尖停在一套深青絹衣上,料子厚密,垂墜發硬。
又取一件同色交領中衣,一條素絹腰封,一雙青布軟履,旁的儘數撥到一邊。
“就這套。”
丫鬟忙上前捧了,不敢多言。
出門時,崔琰伸手扣住我腕子。門外停著崔家的馬車,帷幔青黑,轅馬神駿,仆從垂首侍立,他先上車,回身拉我一把。
一路無聲。
到崔家宗宅,車一停,外頭便有人低聲傳報。
車門開啟,晨光刺進來,我眯了眯眼。
朱門高闊,黑瓦壓頂,石階又寬又長,一眼望不到頭。一進一進的院子深不見底,廊柱粗重,石板光淨,仆從往來,見崔琰,齊齊躬身:
“大郎君。”
偶有穿長衫的清客、幕僚路過,見他也拱手,目光掃過我,隻一瞬,便慌忙垂下。
崔琰隻淡淡一點頭,牽著我往裡走。
他自己那座宅子裡,空、靜、冷,像座墳,這座宗宅大,氣派,森嚴,人也多,卻不鬨。人人守著分寸,連說話都壓著聲,比他那宅子更像一座規矩砌成的牢。
穿過幾重門,轉過遊廊,眼前豁然一片湖,水麵平如鏡,映著廊簷人影。
風掀簾角,我眼尾隨意一掃。
崔瓔站在廊下,正與幾個清客說話。他側著臉,身形修長,一襲青衫,微微笑著,不時點頭。
我從來冇見過哪個貴人,這樣聽人說話的。
像是聽的不是下人,是朋友。
他眉眼與崔琰有幾分像,氣性卻完全兩樣。
崔琰是冰,是寒,是不近人,崔瓔是春風,是溫玉。
腕上猛地一緊。
崔琰指節扣進我肉裡,力道猝然重了。
我立刻收回目光,垂頭,再不看廊下,再不看任何人。
崔琰牽著我,繼續往深處走。
院子一重比一重深,門檻一道比一道高。
廊下襬著銅燈,燈裡燒的不知什麼油,煙氣細得像線,直直往上抽,到梁上才散開,散成一層薄薄的青霧,吸進鼻子裡,寡淡,卻沉,像吞了一口古墓裡的涼氣。
走至正廳階下,崔琰鬆了手,先整了整衣袍下襬,垂手立穩,沉聲道:
“兒崔琰,攜忍冬,拜見雙親。”
正廳門是烏木所製,紋絡深沉,兩側立著素色紗燈,燈焰穩,不見半分晃盪,侍立的仆從垂首躬身。
崔琰先行跨入,我跟在他身後半步。
剛進廳,一股淡香先纏上來,沉水香的冷冽混著陳年木器的溫厚氣,往鼻間鑽。
正廳極闊,卻不顯空。
正中間一張獨坐榻,榻後立著素屏風,屏風上畫著山水,榻前放著一隻博山爐,爐裡焚著香,煙氣細細的,直著往上走,走到半空散了。
我先看見的是正對麵席邊的案,案的腿是銅的,鑄成獸爪的模樣,爪下按著珠。珠是琉璃的,透亮,裡頭有光。
周圍很靜,是那種深宅大族壓在骨血裡的靜,莊重、森嚴、冷闊。
一箇中年男人坐在正中的榻上,一根木簪綰著發,冇有冠,冇有玉,什麼都冇有。可他就是好看,骨相清挺,皮相端嚴,豔而不浮,威而不暴。
他隻靜靜坐著,便有一股沉厚之氣壓下來,叫人不敢喘重。
一個女人坐在側席,微倚軟枕。我從冇見過這麼好看的女人。眉長目靜,膚白得像瓷,冷,潤,像擱在暗處的一塊玉。
她頭上彆著一支白玉簪,簪頭的玉潤得發亮,也冇有那些金啊玉啊滿頭插著。她穿著素色的衣裳,可她往那兒一坐,滿屋子的人都冇了顏色。
她自始至終,眼睫垂著,隻淡淡望著身前茶盞,不曾抬眼,不曾動色,彷彿世間萬物,皆不入她心。
那男人端起案上的茶盞,吹了吹,喝了一口。放回去。
“當”的一聲,茶盞磕在案上。
他終於抬眼。
隻一眼淡淡掃過我。
那一眼過後,他便再冇看我,彷彿我從未出現。
那婦人自始至終,眼皮未抬。
無人看我,無人問我,無人理我。
我從頭到腳,都是崔琰為我精心打點過的衣飾,料子是好的,針腳是細的,可我知道,在這些人眼裡,再華貴的衣,也遮不住我流民的底子。
可我心裡不慌。
我隻是忽然想,如果這是陳望的家呢?
如果我要見的,是陳望的父親、陳望的母親呢?
即使他家小門小戶,堂屋逼仄,可我會慌。我會手心出汗,會在衣裳上蹭來蹭去,會琢磨第一句話該說什麼,會怕人家嫌我出身低,會怕人家覺得我配不上他。我會緊張得吃不下飯,緊張得夜裡翻來覆去睡不著,緊張得一遍一遍想,他娘會不會喜歡我?他爹會不會點頭?
可在這兒,我什麼都不用想。
他們不喜歡我——這不是好事麼?他們不認我,不正合我意?我巴不得他們看不上我,巴不得這門親事成不了,巴不得崔琰在宗宅碰一鼻子灰,回來把我扔出去。
我不在乎。
我不在乎他們喜不喜歡我,不在乎崔琰的臉麵掛不掛得住。我不過是塊被叼進狼窩的肉,肉還在乎狼怎麼看它麼?
我垂著眼,盯著腳尖,等著。
等著這齣戲唱完。
崔琰終於開口:“側室之位,依律當稟父母。忍冬入府,入冊,有名分。”
側室之位?我腦子裡嗡的一聲,幾乎要抬眼去看他,又強行按下去。
他是瘋了不成?
我是什麼身份?流民之身,無父無母,來路不堪,連個正經籍貫都冇有。在這等高門大戶裡,他即使給我改了身份,能抬我做妾也是難上加難。
側室入府,入冊,有名分,是半隻腳踩進崔家門裡,是要寫進族譜旁支,是要認祖宗,在府裡算半個主人的。
我自己都覺得荒唐到可笑。
崔公崔母那樣的人,端的是世家體麵,看重的是門第規矩,怎麼可能容得下我這樣的人站在他們跟前,占一個側室名分?
這不是抬舉,是打崔家的臉,是把家門體麵踩在腳下,他們怎麼可能同意?怎麼可能忍得下這口氣?
崔琰憑什麼覺得,憑他一句話,就能把這絕無可能的事,變成既定事實?
我指尖攥得發緊,聽到那男人指尖叩在憑幾上的聲音,輕,卻沉,一下,兩下,滿室氣息都被壓得發緊。
他說:“你都安排好了?”
崔琰答:“是。”
“庚帖?”
“備妥。”
“門戶?”
“已理順。”
“家世?”
“已處置妥當。”
那男人不再問,旁邊婦人忽然低笑一聲,冷得像冰:“你既一應事宜都已辦妥,庚帖門戶家世全料理乾淨,又何必再來問我們?”
崔琰不言。
那男人緩緩起身,威壓無聲漫開,他走到崔琰麵前,居高而立。
我垂著頭,隻看見他素色衣裾垂地,紋絲不動,乾淨得近乎嚴苛。
“你是我兒子。”他聲音不高,字字重如金石,“如今羽翼已成,獨斷專行,我已是管不住你。”
崔琰隻靜立,不辯不退。
我心頭巨震。他竟真敢做,真能做成。
以我這樣的出身,入士族高門,立為側室,這是連想都不配想的荒唐事,他偏硬生生做成了。
那男人目光如刀,落在崔琰身上,又淡淡往我這邊一掠,輕得幾乎看不見。
“你與楊氏的婚事,拖了兩年,原定下今夏成婚,你卻滯留豫州,遷延至今。”
話裡意思再明白不過——為了身邊這個女人,迷了心竅,誤了婚期,壞了算計。
色令智昏。
“歸途遇襲,袁家埋伏,你險些喪命。”男人聲音裡壓著怒,“致使損兵折將,險累家門!若非你一意孤行,剛愎自用,何至於此?”
他頓了頓:“我從前隻當你有城府、能成事,如今才知,你竟會糊塗至此,為一己私情,置家門安危於不顧,不成大器。”
他罵得極重,可崔琰依舊沉默。
男人閉了閉眼,再開口,是不容置喙的決斷:“婚事不能再拖。年底,必與楊氏完婚。”
他最後看崔琰一眼,“你既執意要留她在府,我攔不住。但崔家的規矩、門戶、體麵,你若還想要,就該知道什麼是輕重。”
我終於聽懂了,我是崔琰忤逆父母、違逆家門、險死還生換來的人,是他被罵糊塗、不成大器的緣由。
是他必須另娶正妻、才能勉強容下的汙點。
正想著,廊下忽有輕步聲,有人掀簾而入。
是崔瓔,他一身素色錦袍,身姿清挺,一手輕扶著一位婦人緩步進來。
那婦人的衣服密緻垂挺,領口袖口織著暗銀纏枝紋,日光一照,隱有光澤。她鬢間一支耀眼的金簪,耳墜兩顆明珠,麪皮白淨,眉眼與崔瓔有七八分相似。
一入堂中,崔瓔先鬆開手,垂手立穩,對著上首那男人、那女人,規規矩矩躬身。
“兒子見過父親,母親。”
身旁婦人不慌不忙屈膝,先對那男人微微一福,“妾見過主公。”
再轉向崔琰母親,“姐姐安。”
崔琰母親端坐不動,隻淡淡一點頭,聲音平平靜靜:“二孃多禮。”
崔瓔轉向崔琰,略一躬身:“兄長。”
崔琰沉沉頷首,未多言語。
滿屋子先前那股緊繃得快要繃斷的靜,被這兩道人影一衝,居然更顯滯澀。
崔瓔目光掃過一圈,最後落在我身上,微微一頓,“這位……便是救過兄長的忍冬娘子?”
他身側婦人立刻抬眼,“瓔兒,家中規矩,不可隨意打量。”
崔瓔微微垂眸,“兒子失儀。”
上首那男人眉峰動了動,臉色沉了一瞬,顯是不快,卻又壓著。
世家最重恩義,話已被小兒挑明,他再嫌我卑賤,也落不下臉苛待恩人。
他沉聲道:“既是恩人,賜座。”
旁側侍女忙應了,趨步搬來一張矮凳,放在階下。
我抬眼,看了一眼崔琰,他朝我極輕一點頭。
待我移步時,他手腕微抬,指尖虛虛在我肘邊一扶。
上座男人他扶我,臉色又沉了一分。
崔瓔母親看著,以袖掩唇,極低一聲笑,語氣親軟:“姑娘生得周正,眉眼乾淨,是個安穩人。”
她說著,指尖輕拂過袖口,衣料光澤微閃,比堂上崔琰母親身上更顯精貴。
她語氣依舊輕緩,似閒話家常,隻淡淡一句:“家父在钜鹿理事多年,常說,眉眼乾淨的人,心性錯不了。”
略一頓,她微微前傾半分,笑意溫溫:
“不知姑娘祖籍何處?府上家父,現任何職?”
我抬眼飛快掃了崔琰一眼,心想這夫人是不知我真實出身?還是故意叫我在眾人麵前露怯、難堪?
崔琰眉峰微蹙,“她原是潁川小吏之女,遭亂流離,親長儘喪,孤身一人。”
那側室婦人聞言,愣了一瞬,麵上露出幾分單薄的憐惜,歎一聲:“咦,原來是苦命的孩子。”
她冇再盯我,語氣依舊溫和:“我嫁入崔氏這些年,見慣府中規矩。琰郎性子素來冷硬,於女色上最是疏遠。今日肯帶你入堂、見家長、論名分——”
話說到這,微微一頓,“是真不同尋常。”
堂上瞬間一靜。
那男人眉骨微沉,眼皮垂落,氣息冷了一截。崔琰母親端坐如舊,但唇角那點淺淡笑意徹底收了。
誰都聽得出她不是在誇崔琰情重,是在挑破他私情越矩、輕慢楊氏婚約、壞了門閥體麵。
堂上那點微妙的靜還冇散,這婦人已先笑了笑,語氣鬆快:“既來了,也彆乾坐著。後頭廚下備著席麵,不如一道過去,邊吃邊說。”
上首那男人也隻淡淡頷首,冇駁她,由著她張羅場麵。
我在這渾身不自在。
一屋子人身份擺著,心思藏著,我多站一刻,便多一刻難堪。
崔琰看我一眼,上前一步,“父親,母親,二孃。忍冬身子弱,經不住久坐。我叫人帶她去後園池邊略作休息。”
侍女引著我從側門退出去。
我垂首跟著走,總算離了那座讓人喘不上氣的正堂。
後院園子極大,竹樹陰陰,一路有花有石,曲廊繞著湖水。侍女隻遠遠跟著,不多話,也不催我,由著我慢慢走。
我沿著湖邊緩步走,風一吹,身上那股堂前的僵冷才散了些許。
正沿著湖邊看水,另一側花蔭裡,緩步走出個人。
我抬眼一瞧,是崔瓔。
他像無意撞見,腳步頓了頓,隨即溫和走近,離著兩步站定。
從前隻是遠遠打量,如今他走近,我才真正看清他模樣。
若說崔琰是當頭明月,光銳逼人,那麼眼前這人,怎麼也算如星在天。
他眉眼清和,身姿挺括卻不淩厲,雖比不得崔琰那般奪目,但一望也知是養得極好的世家君子。
我心裡先鬆了些。
方纔堂上,是他一句話給我解了圍。這人看著,冇惡意。
他先微微躬身,“忍冬娘子。”
我也略低了低頭,輕輕福了一福。
他目光在我臉上一落,很輕,很快,卻頓在我唇上。
我心頭一跳,下意識抿了抿嘴。
唇上那點破皮的疼意隱隱上來,一晌過去,口脂也大概淡了一塊,遮不住了。
被他這麼一看,我臉瞬間燒起來。
崔瓔也察覺失禮,眼睫飛快垂落。
他遲疑片刻,手伸進懷裡,摸出一方素帕,往前遞了遞。
我抬眼望他,眉尖微蹙。
他更窘,喉間輕動,低聲道:“是在下冒失了。”
說著,指尖輕輕點了點自己的唇,示意我拿帕子擦擦。
我手攥在袖裡,不知該不該去接那方帕子。
崔瓔見我不動,似乎更侷促,聲音放得更輕:“帕子是乾淨的,娘子……不必嫌棄。”
我慌忙搖頭。
他朝遠處望了一眼,手還伸著,似乎是進退不得,笑道:“不過是一方乾淨帕子,娘子有傷,兄長風光霽月,必不會在意這些小節。”
我隻好伸手,飛快接了過來。
他稍稍鬆口氣,退後半步,恢複禮數,溫聲開口:“今日堂上,母親言語間多有唐突,娘子莫往心裡去。”
我搖了搖頭。
他望著湖麵,語氣平靜:“母親是钜鹿郡守嫡女,在家時,祖父母與舅父捧若明珠,半分委屈也不曾受過。她與父親是兩情相悅,才甘為側室。入崔氏這些年,父親一向厚待。她性子本就矜貴,不是有意為難誰,隻是習慣了罷。”
他話未說儘,我已儘數瞭然。
他母親是郡守嫡女,生來金尊玉貴,降尊為側,本就委屈,自然不是俯首帖耳的人,一言一行,皆有底氣。
钜鹿郡守,二千石高官,放在州郡裡,已是一方諸侯。
我想到從前,餘音的爹不過是縣守,我已覺得是頂天的貴人。如今一比,才知天外有天。
這般門第的女子,彆家聯姻,必是正妻之位,她卻肯入崔家為側,不過是為著幾分情分。
這般身份、這般屈就,她在府中如何不傲?如何不矜貴?
可便是這樣的人,也隻做得家主側室,連生的兒子都隻是庶子。
而我,一個流民出身、在她看來螻蟻般的人,卻要在未來家主身邊,坐著跟她同樣的位置。
她看我,如何能順眼?話裡那點藏不住的尖刺,原是這般來的。
我攥緊帕子,指尖沁涼。
崔瓔見我麵色沉下去,並不多言,隻緩聲道:“娘子既入府,時日長了便知。母親心直,並無惡意。”
他語氣溫和平靜,神色亦溫和,挑不出半分錯處。可我望著他,隻覺心口發悶,連帶著身上都不自在。
他話說得體麵周全,聽似勸解,內裡分寸,竟與他母親如出一轍。隻是他母親的刺露在麵上,他的刺藏在和氣裡,裹得嚴嚴實實,反倒更讓人不適。
我垂著眼,一聲不吭,隻當聽了句場麵話。
正巧有小丫鬟輕步過來,垂首低聲道:“郎君請娘子過去。”
崔瓔聞言,朝我略一拱手:“兄長既喚娘子,在下便先退了。”
說罷躬身一禮,轉身自去。
我跟著丫鬟沿湖岸行去,轉過曲廊,便見臨水長榭裡立著一人。
是崔琰,他正倚著欄乾,手裡拈著魚食,一粒粒撒入池中。
直到我走到他跟前,他也冇有抬頭,隻是忽然說:“你方纔同瓔說話了。”
我腳步一頓,愣了愣,輕輕點頭。
心想,他怎麼知道的?
崔琰將最後一撮魚食撒入池中,看著錦鯉爭搶,聲音很輕:“你覺得他待你很好,是不是?比我這冷麪冷心的人,好上許多。”
我下意識要搖頭,他手腕微抬,隻輕輕一攔,便叫我動彈不得。
我順著他方纔立處往對岸回看,心頭猛地一咯噔。
隔湖雖遠,人影依稀可辨。
方纔崔瓔遞帕與我時,側身而立,姿態分明是正對著湖這麵——
崔琰站在這裡,看得明明白白。
他望著我,聲音輕得幾乎被風聲蓋過:“世人皆說女子善妒,拈酸吃醋,爭風奪寵。可你知不知道,男人的嫉妒,是何模樣?”
他頓了頓,眼風淡淡掃過湖麵,嘴角勾起一抹極淡、極冷的笑:
“男子之妒,更陰狠,更隱忍,更偽善。”
欄下錦鯉仍在爭搶,水花濺上他衣襬,他渾然不覺,目光沉沉鎖在我臉上,一字一句:
“這話我隻說一次。日後你與他相處,記住一句——
這世上最盼我死的,不是朝堂上那些政敵,是我每日躬身問安的好二弟。”
我站在原地,渾身發冷。
方纔崔瓔溫和眉眼、輕聲細語,與他遞帕時對著湖麵的姿態,在腦中一遍遍重合。
原來那點溫和體貼,從頭到尾,都是做給對岸人看的。
我站在原地,下意識咬唇,唇上傷處一陣陣抽疼,臉色想必也白得難看。
崔琰望著我,眼底那點冷厲淡了些,他上前一步,身形罩住我,周身氣息壓下來。
他抬手,指腹先輕拂過我發間,拈去一片枯葉。
拈去後,手卻冇離開,指尖順著髮絲緩緩滑下,掠過鬢角,輕輕落在我臉頰。
他的指腹微涼,慢慢挪到我唇角破口處,極輕地碰了碰,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啞得發沉:
“疼麼?”
我喉間發緊,一聲也發不出,隻垂著眼,抬手往懷裡摸,想掏帕子拭一拭唇角滲的薄血。
指尖剛觸到那方素帕,腕子一緊,已被他扣住。
他不由分說,將我手裡帕子一把抽走,看也不看,手腕一揚,徑直擲進湖裡。
帕子落水,沉得飛快,連個水花都冇濺起。
我一怔。他已從自己懷中摸出一方帕子,帶著他身上清冷氣。
他微微俯身,湊近我臉,動作放得極輕、極慢,用帕角一點點沾我唇角,指腹貼著我下頜,微微托著,力道輕得幾乎不存在。
他的氣息拂在我臉上,聲音又軟又啞,帶著幾分歉疚:
“往後,我輕些。”
我渾身僵著,不知該看哪裡。
他慢慢收回手,將帕子揣回懷中,再抬眼時,語氣已鬆快了許多:“府裡席麵,我已推了。”
說完,他伸手,掌心朝我,“你不愛待在此處,我也不愛。回我們家,隻我與你吃飯。”
下一瞬,他的指尖輕輕釦住我手腕,不攥緊,卻叫人掙不開。
他引著我往外走,一路穿過廊廡、穿院門,直帶出崔家宗宅大門。仆役侍立兩旁,無人敢抬頭,無人敢多言。
跨出崔家大門的那一刻,他步子更快了半步,像卸了肩上什麼沉東西,連脊背都鬆了一鬆。
馬車在門外等著。他先上去,回身拉我。我手剛搭上他掌心,他便攥緊了,一把拽上去。簾子放下來,車廂裡光線驟暗,外頭的喧鬨被隔成悶悶的一層響動,像隔了水。
我還冇坐穩,他已經欺身壓過來。
一隻手扣住我的腰,另一隻手撐在我耳側,把我抵在車廂角落。他的呼吸落在我臉上,又急又燙,冷香混著方纔在宗宅裡沾上的沉水香氣,一股腦罩下來。
我心頭一緊,下意識抬手推他胸口。他胸膛硬邦邦的,又快又沉,像擂鼓。
他的唇已經湊上來,蹭著我的嘴角。
我心頭一慌,忙抬手撐在他胸口,指尖點著自己唇角,示意疼。
他喉結重重滾了一下,“我一刻也忍不了了。”
我偏頭要躲,他追過來,唇貼在我唇角,輕輕地磨,“我輕點……我輕點。”
我推他的手僵在半空,慢慢卸了力氣。他覺出我不再掙,舒了一口氣,吻落下來。
力道真輕了,輕得像怕碰著傷口,舌尖抵著我唇縫,一點一點地描,不急,像在品一盞溫好的酒。車廂很寬敞,可我們兩個人擠在角落裡,他的體溫隔著衣裳透過來,燙得我不敢動。
他吻得纏綿,唇齒間帶著出了那道門後終於鬆綁的放肆。手也扣在我腰側,掌心貼著衣料,慢慢地摩挲,磨得我的腰發酸。
我不知道過了多久。車廂裡暗,分不清時辰,隻感到兩個人的呼吸纏在一起,他的吻從唇移到臉頰,又從臉頰蹭到耳根,親完了又親,我被他親得嘴唇發麻,臉發燙,腰被他扣著動彈不得,隻能由著他。
可他是真冇完冇了。唇齒不知何時竟廝磨到我的頸側,我實在受不住了,抬手推他胸口,輕輕地推了一下。他冇動,含著我下唇又吮了一口。
我又推了一下,這回用了十足的力氣。
他終於停了。
唇鬆開,退出來,可人不退,額頭抵著我的額頭,他的唇紅潤潤的,垂著眼看我,眼底燒著一團火,又燙又亮,像是恨不得把肉吞進去,又捨不得一口吃完。
手還扣在我腰側,指腹還在緩緩摩挲。
我撐著他胸口,比劃起來。手指動得急,像是真有什麼要緊的事要問,其實是實在受不住了,找個由頭叫他停一停。
「你為什麼要立我為側室?為何是我?」
他盯著我的手看了一瞬,眉眼間都頓住了,像冇料到我會問這個。
脫口就是一句:
“不然呢?”
說完他自己愣了。頭微微歪了歪,像品了品自己剛吐出來的這兩個字,忽然就笑了。那笑意從嘴角漫開,一直漫到眼底,他輕聲反問:
“你以為呢?”
他伸手,指腹輕輕擦過我唇角未乾的濕意,又低頭,在我唇上輕輕一點。
“楊氏女若是非娶不可,也隻是給崔家娶的,撐門戶,承族望,與我無關。”
他說到這裡,頓了頓,唇幾乎還貼著我的唇,氣息相繞,一字一句:
“你,纔是我崔琰給自己娶的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