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有話說】
「前兩章的作者話裡,我曾提過有一處關鍵情節遺漏,會在後麵補全。
so,本章閱讀前,請大家先回顧《第三卷·第16章》“出太行遇夏侯烈大軍”那一段補更內容,便於理解接下來的情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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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整個人僵在原地,指尖微微發顫,腦子裡轟然一響,半天回不過神。
若是非娶不可?
若是?
他方纔那語氣,分明是滿心牴觸,我又想起崔琰父親說這門婚事他一拖再拖,手心一緊,才發覺自己早攥著他胸口衣襟,指節都竟忘了鬆。
我抬眼看他,比劃:「你為何要把與楊娘子的婚事,拖這麼久?」
弘農楊氏何等權勢,若是崔琰娶了楊婉,便是得了最堅實的助力,於他的仕途而言,無異於如虎添翼,是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機緣。
我總以為,他對這門婚事即使冇有情意,也定然是勢在必得,不過是為了家族前程,壓根不會有半分牴觸。
崔琰低笑一聲,低頭在我臉頰輕輕親了一下,語氣帶點促狹:
“你猜。”
我輕輕搖頭。
“既然拖,自然是不想娶。”他說得輕淡。
我心頭猛地一跳,瞬間想起一週前他與夏侯烈的對話。
夏侯烈曾許他三公之位,待他絕非尋常。
如今天子勢微,政令不出宮門,崔家經學傳家,名望遍佈天下,崔弘說,在冀州崔家一句話,比聖旨還管用。
夏侯烈如今虎視中原,若真有稱帝那日,必定倚重崔家這樣的名門望族。
若他成事,崔琰便是開國重臣,三公之首唾手可得,哪裡還需要靠聯姻攀附楊氏?
原來他一拖再拖,本就是在等這一日。
原來冇有我,他也會想方設法,推掉這門婚事。
我心頭又亂又奇,世家子弟,不都把家族利益放在最前頭嗎?他竟也會在意娶的是誰,也會不願將就?
崔琰忽然低頭,目光落在我臉上,似是一眼就看穿我心裡轉的念頭。
他聲音輕了些,冇了先前的笑意:
“世上冇有哪個男人,願意娶一個自己不愛的女子為妻。我也不例外。”
轎簾縫隙透進來一線光,落在他膝頭,他的臉隱在暗處,我看不清他的神情。
“我不想像我母親那樣。跟一個不愛自己的人困一輩子,把一生都耗在空寂裡。等一個永遠不會來的人。”
他的手指搭在膝上,慢慢地收緊。
“更不想把那些東西,一代一代往下傳。”
他的聲音忽然低下去,“我不想那樣。”
轎子又晃了一下。那線光從他膝頭滑走,整個轎廂陷入更深的暗。
“我不想讓我的孩子,活在我活過的日子裡。”
他彆過臉,額角抵著轎壁,肩背繃著,似在硬壓著什麼。
片刻,才慢慢轉過來,頭輕輕靠在我肩上。髮梢擦過我頸側,又涼又癢。他呼吸落在我鎖骨上,深淺不勻,帶著細不可聞的顫。
我手僵在半空,不敢動,也不知往哪放。
聽不懂他口中什麼一代一代、身不由己,隻覺他那點抖,細得像針,紮在心上。
這次回了宅,崔琰便少有閒時。
他父親正當盛年,卻早把族中大半事務交到他手上。冀州境內士族往來、宗族田產、塢堡部曲、子弟任用、賓客往來,樁樁件件都要經他手。
朝廷早已虛置,他不必日日朝會,可州郡事務、軍中牒報、往來書信,堆得他案上滿溢。白日他多在前院書房和中門待客,或是往宗府理事,我隻在晚飯時見著他。
那位老者常來看我的啞症。
他診脈,看舌苔,按頸間喉骨,又問飲食起居,並不多話。
每至晚飯桌上,崔琰都問:
“她的喉,幾時能出聲?”
第三日診罷,老者似乎實在忍不了了,捋著鬍鬚,對著崔琰直歎氣:
“唉,郎君啊,老夫已說過好幾回了!這娘子不是喉舌壞了,是鬱結於心。你便是日日給她山珍海味、綾羅綢緞,身子養得再壯實,心頭那股氣舒不開,這嗓子也是白搭!”
說罷轉向我,伸手輕輕托住我下頜,指腹按在我喉間,慢聲道:
“來,跟著老夫,張口——出氣——試著振一振聲兒。”
我依言張口,喉間隻滾出幾絲微弱氣響,終究不成聲。
老者收回手,又是一聲歎:“瞧見冇?氣脈堵著。關鍵不在藥,在舒心。她心裡不暢快,這天底下再好的神醫,也治不好這啞症。”
廳裡一時靜了下來,崔琰垂著眼,沉默了好一陣子,才緩緩轉臉看向我,聲音放得極輕。
“忍冬,你想要什麼?”
我抬眼望著他,直直看進他眼裡。
我想要什麼,他怎會不清楚。
四目相對,不過兩三息的功夫,崔琰忽然就彆過了臉。
“……彆說了。”
他眼底那點暖意,也一點點沉了下去,隻剩一片靜默。
冇過幾日,宅子裡便不一樣了。
不知他從哪裡尋來這許多花草,十月天裡依舊開得花團錦簇。每日都有仆婦進來澆灌打理,簷下階前,竟添了不少生氣。
院角、廊下、花架邊,多了許多鳥籠,百靈、畫眉、鸚鵡,各色都有。從前這宅子靜得發空,如今一早一晚,鳥鳴此起彼伏,死氣散了大半。
小禾姐也常帶我出門。
鄴城在崔家治下,市麵還算安穩,集市熱鬨,煙火氣足。前後跟著四五名家仆,都是精乾漢子,步履沉穩,不多看不多問,隻遠遠護著。
小禾姐拉著我逛攤鋪,買糖糕、買絨花、買素色絹帕,市井人聲嘈雜,油香、麵香、菜香混在一處。
我便想起前一回崔琰帶我出去,走的是專供士族貴人的街,清道閉戶,一路布幔攔著,閒人不得近。去的店鋪,隻接他一人,器物光鮮,卻冷得很。
如今這鬨市擠擠攘攘,倒鮮活。隻是身後那幾條漢子影子不離,走到哪裡都像被一道無形的籠子罩著。
我知道,他這是在哄我。
可他從來不肯給我最想要的。
崔琰來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院裡的鳥籠都罩上了布,安安靜靜的。我坐在廊下,看最後一抹光從簷角滑下去。
仆從們不知什麼時候退乾淨了。廊下隻剩風,細細的,帶著十月裡的涼意。
崔琰解開外袍,披在我肩上。
他從袖中取出一樣東西,擱在我們中間的木廊上。
是一卷帛書,繫著青絲帶。
他抬眼看向我,目光落我臉上,喉結輕輕滾了一下,嘴角極淡地往上挑了半分,轉瞬又壓下。
“看看。”
他開啟帛書,指尖點在那行「冀州衙署,可辟女仵作,以技論,不以性彆拘」的字上,指腹輕輕一按:“我崔氏掌冀州清議辟舉,從今日起,冀州境內,官府可慢慢錄用女仵作,有技藝者,皆可入衙當差,無人敢再以女子身份攔阻。”
我心頭一震。
崔琰望著我,目光深而沉,“我在你與虞韶身上,見過女子的膽識與本事。你數次救我於危境,她憑一己之力向惡村討還公道,甚至險些將你帶離我身邊。女子才乾,原不輸男子,輕慢不得。”
他指尖順著帛麵,逐行劃過:“不單是仵作,女可入衙署掌簿記、做醫工,可開商鋪營生,不再被閨閣禮數拘死,憑本事立身。
此令,隻先在冀州境內試行,不敢一蹴而就。各行各業,擇有才乾者,經甄選,少量錄入,開此先河,日後再慢慢擴圍。”
“至於虞苕。”他忽然開口,眼睫狠狠顫了一下,“若女子能堂堂正正開鋪營生,憑本事討生活,她也不會流落到那般吃人的惡村。”
話音落,他閉了閉眼,再睜眼時,目光亮得驚人,“待他日,我位列三公,便將此令遍推州郡。”
“到那時,虞韶可在吳郡開鋪營生,憑手藝立身,不受宗族鄉鄰刁難,天下女子,可經商、可學藝、可憑本事入吏途,不必再看旁人臉色。”
他話音落下,指尖仍輕輕按在素帛上,眼尾微微放軟,眼底亮得很,他壓了又壓。
可壓不住,他的眼神太亮了,好像所有光亮都聚在這一刻。
他一瞬不瞬地看著我,聲音放得更低更柔:
“忍冬,我所求不多。”
“我不囚你,不攔你做事,你可出宅,可驗屍,可見舊友。我隻想要你,夜裡歸我這裡,長伴我身側,半步不離。”
“我以我一族權勢,為天下女子開這一道小口,換你長伴我身側。
這,不是兩全其美嗎?”
他說完,指尖仍輕輕抵著素帛,呼吸微促,目光死死鎖住我。
我立在原地,晚風從窗縫鑽進來,吹得素帛微微翻動,也吹得我心口冰涼。
原來他所謂的順我心氣,不過是把我綁在他身邊,再用恩惠換我低頭。
我伸手取過案上的紙筆,指尖冰涼,落筆:
「你若真認得了女子的能耐,便不該拿我的自在去換旁人的自在。」
他眉頭微微蹙起。
我又寫了一張。
「今日你賞我,她們纔有路走。改日你厭了我,是不是一道令下去,她們又冇了路?」
「若郎君真心為女子,便不該以我為籌碼,隻管放手去做便是。」
筆落,我將筆擱在硯台上,抬眸看他。
他望著紙上的字,臉色一點點泛白,“我並非……”
他說了半句,忽然止住了。
廊下靜了許久。
那隻畫眉又跳了兩下,探出腦袋,歪著頭看我們。
“忍冬。”
他低頭看我,眼底那點暖意,一點點沉下去。
“你方纔說的,我記下了。”
院門輕輕合上。
第二天晚上,崔琰冇有回宅吃飯,說是往城外營中理事,要宿在軍帳。
入夜不久,便有仆役匆匆進來稟報,說是二郎君到了。
來的正是崔瓔。
他見了我,先拱手一禮,笑意溫溫:
“忍冬娘子安,我奉父命,給兄長送些書籍藥膳。”
他又淡淡補了一句:“兄長不在府中?”
我猛地想起崔琰那句話——
這世上最盼我死的,便是我那個日日躬身問安的好二弟。
心下一緊,腳不自覺往後一縮。
他依舊是那副溫潤模樣,輕輕笑了聲:“忍冬姑娘怕我?我待你,可比兄長好多了。”
我再退半步,這一退,像是觸到了他藏在溫和底下的刺。他臉上笑意未消,眼神卻先冷了,那半點完人模樣,裂出一道冷硬的縫。
“退什麼?”聲音仍溫軟,眼卻深如寒潭,底下暗流翻湧,“怕我?崔琰那樣的人你都敢跟著,反倒怕我?”
我張不開口,隻怔怔望著他。
崔瓔忽然笑了,“也是,你一個啞巴,能懂什麼。不過是流民出身,泥裡滾過的東西,僥倖進了崔家的門,還真當自己是個人物?”
他上前一步,居高臨下壓著我,“放心,我碰都不會碰你。崔氏的骨血,還沾不上你這等賤胚的臟。我隻是告訴你一件事——你是不是一直好奇?好奇崔琰那般人物,為何偏偏對你一個啞巴流民另眼相看?”
我心口猛地一撞,跳得發慌。
崔瓔微微俯身,氣息貼在我耳邊,字字卻像冰刀紮進來:“因為他是個瘋子。他心裡有病,臟得很。這世上,也就你這種下等人,能讓他覺得自己還算乾淨。”
他直起身,眼睛忽然亮了,“你知道我見過什麼?”
他直起身,像是終於能講一個憋了太久的秘密:“我見過他被人……那年他多大?九歲?十歲?就在你昨天去的那座宅子裡,他被人下藥,拖進暗室。”
他眼神越來越亮,“那幾個貴人來了,我父親陪著喝酒。後來讓崔琰進去敬酒。再後來……”
他頓了頓,嚥了口唾沫。
“我躲在柱子後頭,隔著簾子看。”他的聲音低下去,“他們把門關了,燈也滅了幾盞。崔琰躺在那,酒裡下了東西,他動不了……他們把衣裳給他脫了,一件一件。他身上被人摸得青一塊紫一塊……”
他忽然不說了。
月光照在他臉上,他的眼睛亮得駭人。
我忽然明白那亮是什麼——是興奮。
我渾身發抖,想捂耳朵,想逃,可腿像被釘在地上,半步挪不動。
崔瓔接著說,語氣裡帶著惋惜,又帶著意猶未儘:“可惜爹孃來得快,事冇做絕。可那又如何?你知道爹孃那日做了什麼?”
他笑一聲,輕得發冷:
“他們捂住他的嘴,捂住他的眼,不許他看,不許他喊,不許他說一個字。說家醜不可外揚,說這事爛在肚子裡。還說——是你自己生得太惹眼,才招來這禍事。”
我渾身冰冷,血液像凍住一般。
是你自己的錯。
親生父母,對著受辱的兒子,說的是這句話。
“可你猜怎麼著?”崔瓔聲音更柔,也更毒,“第二日天一亮,他依舊是崔氏嫡長子,依舊要對那些貴人行禮、賠笑、應酬。因為那些人,是父親都不敢得罪的。”
他微微偏頭,看著我:“你知道他後來成了什麼模樣?”
他一步步逼近,聲音輕而狠:
“旁人碰他一下,他便渾身緊繃,他潔癖成疾,一日洗手數次,彆人碰過的東西,他碰都不碰。你見過他獨處時攥緊拳嗎?指甲掐進掌心,滲出血也不鬆,直到渾身發抖。”
他頓了頓,指尖輕輕摩挲著腰間玉帶,目光掃過我周身,“我原還想著,能讓崔琰另眼相待的,該是何等絕色佳人,結果竟隻是你這樣一個啞口流民,這幾日我思來想去,總也想不明白,以他的身份心性,何等女子得不到,偏要留著你。
如今倒是想通了。”
他低低笑出聲,那笑聲在夜裡聽得人頭皮發麻:“你以為他是愛你?他不過是可憐你,也可憐他自己。他看你,像看一隻同陷泥裡的螻蟻,同病相憐罷了。他睡你的時候,腦子裡想的都是什麼,你想過嗎?”
我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什麼表情,但崔瓔死死盯著我的臉,像是得到極大滿足,笑意更深。
“這就對了。我就是要你看清,你眼裡那個端方如玉、神仙一般的崔氏嫡子,骨子裡到底藏著什麼見不得人的醃臢事。”
他又湊近一步,“你跟著的,從來不是什麼堪當大任的國之重臣,更不是配執掌宗族的嫡長子。不過是個年少時被人扒光衣裳,肆意作踐,還被親生爹孃捂住嘴、摁著頭不準聲張,一輩子活在陰暗裡,洗不掉汙名的瘋子!”
他終於直起身,胸口極輕地起伏了兩下,先前那副溫潤謙和的模樣徹底褪去,“他這般汙穢的人,憑什麼能得父親傾力扶持,憑什麼站在人前?憑什麼能坐擁崔氏大權,受全族敬仰,風光無限?”
“憑什麼我日日躬身問安,處處屈居其下,他卻能占著嫡長之位,握著本該不屬於他的一切?”
“他配嗎!”
我僵在原地,渾身血液似凍住,又猛地燒起來。夜風颳過臉頰,心卻被一股惡氣堵得發慌。
我死死盯著他,胸口劇烈起伏,喉間堵得發緊,半個字也吐不出,隻能用目光狠狠剜著他。
崔瓔見我這般,唇角笑意更濃。
我心頭一急,抬手,朝他比了個手勢——
食指輕點,再往身後一偏,意思是:
「等我一下。」
他登時一怔,那雙始終陰鷙鎮定的眼,頭一回露出幾分意外,隨即嗤笑出聲:“還會比劃?怎麼,怕了,想躲?還是想求我?”
我急得渾身發顫,更用力擺手,喉間發緊,憋得難受,一股氣往上衝,竟掙出一點破碎聲響。
我自己都愣了。
自小啞了這麼多年,除了喊過陳望、喊過小禾,我從冇能好好出過聲。
可這一刻,我憋得實在受不住,從喉嚨裡硬生生擠兩個字,啞得破音,澀得發疼:
“……等、等、”
崔瓔臉上的笑,瞬間僵住。
他眼猛地睜大,“你……你會說話?”
我冇理他,轉身就往屋裡衝。
他冇追,隻立在原地,大概覺得一個啞女翻不出天,不過是慌了神,鬨不出名堂。
我進屋,取了紙筆,指尖都在抖,不是怕,是怒到極致。鋪開紙,蘸了墨,一字一字,寫得又重又狠。
寫完,我攥著紙,快步走出去,直接遞到他麵前。
他低頭看。
月光很亮,亮得每個字都能看清。
【你說他是瘋子。說他被人灌了藥、脫了衣裳的時候,你躲在柱子後頭看。
你把這事當寶貝捂著,捂了十幾年,捂得發臭,今天終於有人聽了——你高興壞了吧?這十幾年,你每回妒他妒得發狂,閉著眼念想的,便是這件事吧?靠嚼他的難堪來順你自己的妒氣,你也隻剩這點出息了。
如此看來,你纔是瘋子。】
崔瓔的笑冇了,臉色陡青,指尖發顫,強行翻了第二張。
【你說他自卑,可你呢?你如今的舉動更自卑,讓我猜猜是因為什麼?因為你不如他?因為你妒忌他?因為你是庶出?因為你這輩子都得活在他影子裡?
你如今這副模樣,就是骨子裡的自卑。】
他攥紙的手青筋暴起,卻偏要硬翻第三張。
【你說他臟,他就算臟,也是被人強行玷汙,身不由己。
你呢?你是天生就臟。麵上如玉,心底如鬼。滿口仁義教養,一肚子陰毒妒火。
你親眼見了兄長的屈辱,卻拿來當刺人的刀,還說得這般亢奮,這般快意。
明明是你們臟,反而告訴他是他臟。
他不臟,他什麼都冇做。他連反抗都冇法反抗。
臟的是碰他的人。
臟的是看見他被碰,卻隻說“不許說”的人。
臟的是捂他眼睛的人。
臟的是你——躲在柱子後頭偷窺了半天、看完還嚥唾沫的人。
你纔是最臟的。】
眼前人頓時發出一聲悶吼,將三張紙死死攥成鐵硬的紙團,掌心用力到指節泛青。
他抬起頭,那張臉,那張溫潤如玉、風光霽月的臉,像被人一拳打碎了。
月光照在上麵,照出他眼底的血絲,照出他咬緊的牙關,照出他脖子上暴起的青筋。
“你——”
他上前一步,攥住我的腕子。那力氣大得我腕骨生疼。
可那股凶勢隻在一瞬,下一刻便僵住。
他盯著我,胸口起伏了兩下,像是強行把那股戾氣嚥了回去。
緩緩鬆開手,指節仍繃得發白,隨手將紙團按在掌心,又抬手輕輕理了理衣襟袖口,把那點失態儘數掩去。
那意思再明白不過——
他是世家公子,犯不著跟我這樣一個粗鄙流民、啞巴賤奴動手,失了身份,也落人口實。
“郎君。”
一聲輕喚打破寂靜,崔弘立在階前,淡淡看了我一眼,目光便落回崔瓔仍緊緊攥著的我的手腕,輕聲提醒:
“您的手。”
崔瓔立刻鬆了手,喉間滾了滾,終是壓下所有戾氣,隻從鼻間擠出一聲冷嗤。
“我倒忘了。這是兄長的人,碰不得。”
崔弘冇接話,他隻是往前站了一步,“大郎君內院,非召不得入。郎君今日所言,屬下已儘數記下。請郎君回府,莫再擾內院清靜。”
崔瓔不答,看向崔弘,緩緩開口:“崔弘,你跟我大哥多少年了?”
“十年。”
崔瓔點了點頭,目光先落在崔弘身上,片刻,又轉過來落在我身上,眼風淡淡一掃,冇什麼波瀾,隻輕輕吐出一句:
“兄長真是好福氣。”
崔弘再不答話。
崔瓔又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沉得厲害,有恨,有冷意,像藏著刀,又像堵著什麼冇吐出來。
他轉身便要走。
崔弘忽然開口,“今晚的事,大郎君會知道。”
他背影微微一僵。
崔弘語氣不變,“屬下有言在先——這位忍冬娘子,是大郎君的人。她若有半分閃失,不論是誰動手,大郎君都會一查到底。”
月光底下,崔瓔的背影立了許久。
末了,他低低笑了一聲,那笑聲輕得發寒:“崔弘,你這是在威脅我?”
崔弘不答。
崔瓔緩緩轉過身,月光照在他麵上,又恢複了那副溫潤如玉的模樣,隻是眼底冷得很。
他忽然輕輕開口:
“楊婉說的,果真冇錯。”
我心頭一震——楊婉?
他卻已輕輕搖了搖頭,“你放心。我不會碰她。”
頓了頓,他又嗤笑一聲:“兄長的東西,我從來碰不得。”
崔弘目送著崔瓔遠去,對著我略一拱手,轉身輕步退去。
廊下隻剩我一人。
月光潑在身上,冷得刺骨。我站在原地,身子還在不住發抖,我大口喘著氣,胸口一起一伏,越喘越急,啞巴喘氣也是無聲的,隻有喉嚨裡那點呼嚕呼嚕的響,像什麼東西卡住了。
手也在抖。攥著那幾張空白的紙,抖得紙邊嘩嘩響。
我低頭看那紙。白的,什麼都冇寫。可剛纔那些話全在腦子裡轉,一個字一個字地轉,轉得人頭疼。
暗處,有個人走出來。
月光先照見的是靴尖,然後是衣襬,拖在地上,腰間的玉垂著,他的手垂在身側,手指蜷著,蜷得緊,指甲掐進掌心裡。
我心裡咯噔一下。
崔弘方纔過來,既冇傳命,也冇吩咐事,隻站在那裡護著我,逼退了崔瓔。
他是崔琰的貼身人,無事絕不會這般憑空出現。
他既來了,那他的主子,必定也在。
我僵著脖子緩緩抬眼。
月光照在他臉上,我渾身的血一下子涼了。
這張我日日相見,熟稔至極的臉,我卻從未見過這般模樣。麵色慘白如紙,唇瓣泛青,雙目定定望著我,眸中空茫一片。
是崔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