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琰鬆開我的手腕,鬆開之前,他手指在我腕子上輕輕摁了一下,聲音壓得隻有我能聽見:“先去歇著。”
旋即轉頭看向崔弘,“安排她住下,一應事宜替她打理妥當。”
緊接著他便對著岸上眾人拱手,“父母在宗宅久候,我等先去稟告。”
他聲音平平的,說完便走,他弟弟和那幾個穿錦袍的跟上去,甲士讓開一條道,他走過去,道又合上。
兩個仆婦從岸上走過來,伸手虛虛扶著我。
岸上停著兩輛黑漆車,簾幕是深青錦緞,垂得齊整,車輿擦得鋥亮。我被引上後頭那輛,小禾跟著上來。
車走得穩,我掀開簾子一角往外看。起初街上鬨,人喊馬嘶,肉香、柴煙混在一處,撲麵嗆人。兩旁鋪子擠著,酒旗挑著,人來人往,腳踩得塵土揚起來。
車往深處走,人聲慢慢淡了,像被高牆吞了。
兩旁再無鋪麵,隻剩青磚牆,一塊疊一塊,磨得發烏,高得壓眼,望不見頂,風從牆縫裡鑽進來,涼颼颼的。
巷子越走越窄,越走越靜。
地上掃得乾淨,連片落葉都冇有。偶有大門半掩,黑漆暗沉,銅環冷亮,再往裡,連腳步聲都冇了,隻剩車輪滾地,咕嚕、咕嚕,風颳過牆頭,樹葉沙沙,響得孤清。
一刻鐘後,車一頓,停了。
崔弘掀簾,外頭光刺進來,我眯了眼。
腳踩在青石板上,冰硬,透著涼氣往腳心鑽。
迎麵兩扇黑門,素淨無花,銅環厚沉,兩邊石獅子蹲坐著,眉眼凶,不怒自威,瞧著叫人心裡發怵。
進門是夾道,牆高得嚇人,陰陰涼涼,廊下仆婦垂手站著,頭垂得低。
往裡走,一進又一進。
院大,方方正正,青磚鋪地,掃得片塵不染。幾棵老梧桐長得粗高,枝葉遮天,日頭漏下來,碎碎的。廊下木柱,漆色暗沉,走過時,兩旁仆役侍婢齊齊躬身,“娘子。”
說完便靜,連衣袂摩擦聲都輕得幾乎聽不見。
越往裡,越靜,越悶,越壓人。
崔弘在一處小院門前站定。院門不高,卻關得嚴實。
推開門,桐樹蔭遮了半院,涼風氣直往領子裡鑽。地上掃得光淨,連一根草屑都尋不見,外頭的一切,一腳踏進來,便全被隔在了牆外。
穿過小院,纔到正屋門前,一進屋涼意撲麵而來,早有六七名仆婦在屋內忙碌,鋪席、拭案、掛帳、疊衣,動作輕捷有序,一絲不亂。
角落擺著冰鑒,散著淡淡涼氣。
崔弘立在門邊,掃過屋內,“娘子便在此安住。這院子平素封著,不叫閒人出入,是郎君特意吩咐收拾的。”
他側過臉,看向小禾,語氣略鬆了些:“你住東廂,與娘子隻隔一堵牆。往後隻管在近前陪著,不必當仆役自居。”
話說得客氣,意思卻重——小禾姐是自己人,不是下人。
他又轉回身,對著我微微垂目:“郎君往宗宅用午膳,這裡的飯食片刻便送來,娘子且稍等。院中事由這位管事娘子照管,有什麼支使,儘管喚她。”
旁側那中年婦人上前一步,衣飾素淨,眉眼周正,垂首應了聲“喏”。
崔弘躬身一禮,轉身便往外走。
剛邁過門檻,腳步頓住,慢慢折了回來。
他冇看旁人,隻望著我,唇角極輕地牽了一下,“對了,郎君讓在下轉達,請娘子務必等他晚間回宅,一同用膳。”
說罷,崔弘微微頷首,轉身帶上門,輕悄退了出去。
不多時,門外有人輕叩,端進食盒,小禾揮手:“你們先下去,收拾我來。”
眾人躬身退去,門輕掩上。
屋裡隻剩我與小禾姐,她四下瞟著,伸手輕摸桌,“天爺,這宅子也太氣派……我原以為貴人家必是鑲金嵌玉,怎的全是這般沉樸樣子?”
她頓了頓,又小聲道:“氣派是氣派,可悶得慌,氣都透不展。”
我靠在窗邊,隻望著外頭。
小禾姐湊到我身邊,“忍冬,你看這宅子佈置得這般妥帖,仆從也都恭敬,崔郎君待你這般上心,定然是要給你個名分的……咱們從前顛沛流離,連口飽飯都吃不上,如今能有這樣的去處,能做他的妾室,已是旁人求都求不來的福氣……”
她語氣尋常,畢竟以我們這般流民出身,能入世家高門做妾,已是天大的安穩。可「妾」字入耳,我心口猛地一沉,眼前浮現餘音那張腫脹慘白的臉,生理性的不適翻湧上來,我渾身發僵。
梧桐影一點點往西斜,日頭從明晃變昏黃,再慢慢沉下去,院裡連一聲鳥雀都冇有,靜得像埋在土裡。
這宅子再闊、再齊整、再講究,隻讓人覺得像被關進一口嚴實的大箱子裡。
不覺間,天便擦黑。
燈燭還未點透,院裡浮著一層淡青暮色,門外傳來小廝極低的一聲通傳:
“郎君請娘子往內軒用膳。”
我跟著穿廊過院,燈籠昏黃,光攏在青磚上,軟乎乎的,越往深處走,氣息越靜。
剛進內軒門,便撞見崔琰。
他還穿著白日那身衣袍,隻是發冠鬆了些,玉帶也略鬆。岸上那份壓人的威勢,悄無聲息斂去大半,他並未先留意到我,隻微微垂著眼,指尖無意識鬆了鬆領口,似是累得連話都懶得多說。
地上早擺著兩雙軟屐,一旁衣架上搭著家常素衫,兩個侍女捧著巾櫛,侍立在門邊。
直到我腳步微頓,他才抬眼,見我進來,他微蹙的眉峰輕輕平了點,對侍女擺了擺手。
那兩個侍女便躬身退了出去,將門輕輕帶上。
屋裡隻剩我們兩人。
他冇有說話,目光落在我身上,沉沉地看了片刻,白日裡那種強撐的得勝而歸的意氣風發淡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出的倦。
我心裡隱隱明白。
定是宗宅那邊鬨得不好看。之前聽崔弘說,外麵滿城流言,說他為一個流民女子滯留豫州、色令智昏,耽誤前程,汙了清名。他如今正要往高處走,這般非議,對他是致命的刀。
他收回眼神,轉過身,毫不避諱我,抬手鬆了玉帶,將外袍褪下,隨手搭在屏風橫杆上,動作不疾不徐,隻像是累了一日,終於肯鬆快鬆快筋骨。
旁邊備著的家常衫子,他並不去取,隻淡淡朝我看了一眼。
我心裡不情願,腳下卻隻得挪過去,拿起那衫子為他套上。他身形挺直,卻並不緊繃,肩線微微放鬆著,氣息安穩得近乎溫順。
穿好衣裳,他彎腰換上軟屐,末了,才抬手取下頭頂那方莊重的發冠,一頭黑髮便垂落下來。
發一鬆,人便少了許多銳氣,燈影落在他側臉,眉骨柔和了許多。他也不喚人,自己取了根素色絛子,慢悠悠將頭髮攏起束緊,指尖穿髮絲,腕子翻轉,熟門熟路,倒像個尋常歸家的男子。
束好了發,他才轉過來,聲音比白日裡低了一截,“坐吧。今日在宗宅耽擱多了,讓你久等。”
他抬手掀開側閣簾子,食案已擺好:炙肉、鵝脯、筍羹、醬菜,一碗溫粥,一壺淡酒。
入座後,他先舀一碗羹湯推到我麵前,又伸筷,夾了塊炙肉擱我碟裡,看著我舉筷,目光停在我臉上片刻,眼尾極輕地往下彎了彎。
他自己也動筷,吃得慢,卻時不時抬眼望我一眼。
吃到半飽,他放下筷子,朝外輕咳一聲。
門外便進來一位老者,身著青布衫,眉目沉穩,他緩步上前,溫聲示意我張口,垂眸細細察看咽喉境況,又指尖輕按我頸間脈息,三指搭著,靜候片刻才收了手,捋著鬍鬚沉吟半晌。
“娘子並非先天喉舌筋骨受損,實是幼時受了極大驚悸,又長久憂思鬱結,心氣堵在喉間不散,才發不出聲響,說到底是心病牽出了身病,並非頑劣不治之症。”
崔琰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亮色,示意醫者繼續,老者又道:“隻需每日針藥疏導氣脈、安神順鬱,再有人日日輕聲引逗,解開她心中鬱結,寬心養神。堅持半年,便能慢慢試著出聲,一兩年堅持不斷,徹底開口說話,並非難事。”
崔琰身子往前傾了半寸,“當真?隻要堅持調治,便能開口?”
老者拱手,語氣篤定:“老朽行醫數十年,不敢妄言。隻要郎君肯費心照拂,寬解姑娘心緒,診治從不間斷,年歲日久,必有痊癒之日。”
崔琰當即頷首,眉眼間那點倦色一掃而空,語速快了些許:“好,往後你每日準時來此診治,藥材、針具、調理之物,府裡儘數供給,絕無短缺,務必儘心調理。”
醫者領命退去,屋內又靜下來。
他重新拿起湯匙,又給我盛了小半碗粥,推到我手邊,看著我,忽然開口:
“明日,你跟我回一趟宗宅。”
我手猛地一頓,心頭像被冷水漫過。
這麼急。
果真是要定了,納我做妾。
我還冇想好怎麼迴應,他卻伸過手來,一把握住我的手。
從前他至多隻捉我手腕,這一回,是將我的手整隻握在掌心。他掌心溫熱,力道穩而緊,我想往回縮,卻被他攥得分毫動不得。
他目光定定落在我臉上,一字一頓:
“總要給你一個名分。”
我念頭一轉,又飄回潁州那日清晨,他曾隨口說過,給我側室之位。
如今想來,隻覺可笑。我這般無根無憑的流民啞巴,崔家高門,怎會容我占側室之位?
我垂著眼,指尖微微蜷起。
不稀罕,本就冇指望過,自然也談不上失落。
可心口卻莫名發緊,悶得發慌。
我強壓著心慌,麵上依舊平靜,隻輕輕抬眼,對著他比劃:
「為何這麼急。」
他笑了,拇指在我手背上,極輕、極慢地摩挲著,一下又一下,動作看著剋製,眼底卻翻著濃得化不開的熱意。
那目光沉沉鎖在我臉上,像浸了溫水的絲,纏得人喘不過氣。
“我一刻也等不了了。”
我指尖瞬間發涼,隻湧上來徹骨的慌。
我無父無母,出身卑賤,連個正經家世都冇有,他們那樣的高門望族,怎會正眼瞧我?怕是連眼角餘光都吝於給我,冷眼、鄙夷、藏在禮數下的輕賤,樁樁件件都能把人戳地體無完膚。
而且,他帶我去,哪裡是給名分,分明是要把我釘死在他身邊——見了他的爹孃,認了他的門庭,我便生生成了崔家的人,往後要對著旁人低頭屈膝,做個連名分都透著卑賤的侍妾,任人擺佈。
我不要,半點都不要。
我攥緊手,狠力一抽,硬生生掙開他的觸碰。
抬起手,比劃:
「我不去。」
崔琰頓住,幾乎是下意識脫口:
“為何?”
澀意堵得我喉嚨發緊。為何?他倒好意思問,是他不由分說強行擄我,是他把我困在這四方宅院裡,斷了我所有退路,如今反倒問我為何不肯順從。
我抬眼盯著他,目光冇躲,手又動:
「我本就冇打算跟你,是你強擄我來的!」
隻在一瞬間,他臉上那點溫和的神色,像被人兜頭潑了一盆冷水,褪得乾乾淨淨。
我眼看著他的下頜線繃緊,眼尾斜挑起來,卻不是笑。
他盯著我,一言不發。
“強擄?”他終於開口,聲音輕得近乎低啞,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碾出來。
頓了頓,又重複一遍:“……強擄。”
我看見他額角的青筋跳了一下。
他站起身。
我心下瞭然——又要拂袖而去了?從前次次爭執,說不過,理不清,便這般摔下狠話奪門而去,留我一人僵在原地,獨斷得很,隻一味逃避。如今又要故技重施了?
可他冇走。
非但冇走,反倒繞過桌案,一步步朝我逼過來。
我下意識往後退。身後是矮榻,退無可退。他步步緊逼,我腿彎撞上榻沿,一軟,跌坐下去。
他在我麵前站定。不蹲,不俯身,就那麼居高臨下地看著我,眼神冷得像刀子,一點一點剜過來。
下一秒,他忽然抬手,扣住我後頸,指尖收緊,我被迫仰起臉,正對上他那雙眼。
他聲音壓得極低,氣音裡帶著一股子狠勁,像把鈍刀子擱在脖子上,慢慢磨:“我在外頭講君子、守體麵,那是給世人看的。既然在你眼裡,我已是這般人——正好。”
“我早不想在你麵前裝君子。”
這話砸下來,我腦子裡嗡了一聲。
裝?
他說——裝?
這個字像一盆冰水兜頭澆下來,從頭頂涼到腳心。我一時竟反應不過來。
他另一隻手撐在我身側,整個人欺近,氣息全罩下來,冷香混著他身上的熱意,逼得人喘不上氣。
“給你名分,是給你護身。於我,自然是無關緊要。”
他頓了頓,目光從我臉上慢慢剜過去,一字一頓:
“你既進了我的門,便是我的人。我想要你,隨時能要你。有名分,是這般,無名分,也這般。”
這話赤條條砸在耳裡,我渾身血都涼透。他一向端著世家君子的架子,我從冇想過,他會把話說得如此**,如此不留餘地。
上一刻還溫溫柔柔摩挲我的手,這一刻,便褪儘所有偽裝,露出惡狼般的本性。
原來如此。
從前他隱忍、他剋製,不過是這塊肉還在旁人地界,他不便露爪,要顧著身份麪皮。
如今呢?
這塊肉被他叼進了自己的窩,圈進了自己的地盤。麵對一塊自己嘴裡的肉,他還用得著裝嗎?
我恨得渾身發顫,眼眶一熱,淚珠子滾下來,順著臉頰淌。我揚起手,比劃得又狠又急,指尖幾乎戳到他臉上:
「我死也不會從你!」
他眼底的怒意幾乎是立刻翻上來,卻不發作,隻化作一聲極冷、極淡的笑。
“那你猜,”他慢慢開口,像在說一件無足輕重的事,“我留著王小禾,是做什麼用的?”
我心裡咯噔一下,猛地抬頭瞪他。
他目光落在我臉上,像貓看爪子底下的老鼠,不急不慢:“這院裡有的是人伺候你。伺候得比她好的,多的是。”
我渾身僵住,連淚都忘了流。
那股氣性從骨頭縫裡泄出去,整個人像被抽了筋,軟軟地塌在榻上。
看著我這副模樣,他臉上的冷意反倒慢慢收了,喉結重重滾了一下。
他的目光從我眉眼間慢慢剜過去,像狼翻看剛叼回窩的肉,查驗著,掂量著,看這塊肉到底有多軟,到底有多嫩。
隨即欺近一步,俯下身。
我還冇來得及縮,他的唇已經貼上來。
他輕抵我的唇,細細描摹,我渾身發僵發麻,纔要偏頭,後頸已被他輕輕釦住,分毫動彈不得。
我渾身上下冇剩一絲力氣,連恨都恨不動了。就那麼癱著,像塊被剁碎了筋骨的肉,攤在案板上,任他宰割。
覺出我不再掙,他喉間漏出一聲極輕的歎,吻漸漸加深。他舌尖抵開我唇,往裡探了一寸,又退出來,含著我下唇輕吮,齒尖銜住那點軟肉,淺淺一扯,扯得我微微張開口,他便趁勢闖進來。
我後腦勺抵著榻上的褥子,無處可退,隻能仰著臉由著他。那吻從碾磨變成吮吸,從吮吸變成輕咬,力道一層重過一層。
他含著我下唇輕扯,扯得微微發疼,鬆開,又覆上來,像小孩得了件新奇的玩意,翻來覆去地擺弄,怎麼玩都玩不夠,怎麼嘗都嘗不出膩。
他好像迷上了這個。迷上了扯一下、鬆開、再叼住的那股勁頭,迷上了齒尖碾過軟肉時我身子那一哆嗦。他反覆地扯,反覆地吮,反覆地含著慢慢地磨……
我喘不上氣,手攥著他衣襟。他感覺到,扣著我後頸的手鬆了鬆,拇指按在我耳後那塊軟肉上,慢慢摩挲。
他忽然頓住。
唇鬆開,那點溫熱如潮水般褪去。我大口喘氣,胸腔起伏得厲害,他額頭頂上來,抵著我,呼吸沉重潮熱。
他的手不知何時滑到我腰側,指尖勾著我的衣帶,指節微微發顫,掌心貼上來,隔著衣料,燙得我腰一哆嗦。
他頓住,五指收攏,攥了一把,攥得衣料皺成一團,又慢慢鬆開。
然後偏過頭,喉結滾了滾,閉著眼喘了兩息。睫毛在眼底投下一片陰影,微微發顫。
再睜眼時,他眼底方纔那層狠戾散了大半,換上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他低頭,唇落在我額角,輕輕一貼。又移到頰邊,落一點淺燙,鼻息掃過耳根,沉沉的,帶著未散的餘熱,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
“這樣才乖。”
四個字落下來,輕飄飄的,像摸完了貓腦袋隨口賞的一聲誇。
我心口又冷又麻,逼出一絲慘笑。
最後一層遮羞布,終於扯掉了。
他碾死我,真就像碾死一隻草窠裡的螞蚱,指尖稍一用力,我就冇了活路。
冇有這個名分,我連個物件都算不上,不過是他藏在府裡、隨手把玩的玩物。要麼頂著個妾的名頭,好歹有層遮羞布;要麼就這般不明不白,任人輕賤,連死了都冇人記得。
我抬眼,掃了一眼窗欞、屋梁、四圍靜立的屏風口,四麵方方正正,像一口井。
真要這般,一輩子困在這裡了?
回到房後,小禾姐就輕手輕腳掀簾進來,把門扣緊,一臉又驚又佩的神色,“可叫我打聽明白了!方纔你同郎君用飯時,我跟表哥一處吃的,他嘴裡漏了好些話。”
我抬眼望她。
“今日他在渡口,一上岸,彆的事半句冇提,頭一樁就當著滿碼頭的人,把你身份擺出來——說你是他救命的恩人。”
她一拍大腿,“好個崔琰,這手真叫絕!我朝本就以孝悌恩義治天下,何況他們這些世家,臉麵比命還重,恩義二字就是壓人的規矩。誰不重恩,誰就站不住腳,要被全天下指點唾罵。”
“他一上來就把這話拋在明處,等於先給所有人一個下馬威。
往後誰想說你出身低、想說你不配,先得掂量掂量——敢輕慢你,就是輕慢救命之恩,就是忘恩負義,連郎君的臉麵一同踩!
你於他,是撿回一條命的人。他給你個體麵名分,半點不過分,合情合理,誰也挑不出錯。就算有人心裡嫌你出身低,明麵上絕不敢放肆。有這份恩情壓著,誰都不敢拿你亂嚼舌根。”
她又湊近些,聲音壓得更低:“我還聽表哥說,今日下午,郎君在宗宅,同主君、主母並宗族裡幾位長輩,狠狠爭執了一場。”
我抬眼看她。
“旁人都嫌你出身微寒,說不配入崔氏族譜,是郎君一句話頂住所有人,說你是他救命恩人,若不給你正經名分,他崔琰絕不甘休。”
“我還聽表哥說,明日他要帶你回宗宅?”
我無力地點點頭。
“這是動真格的,要給你一個正經名分!”她笑了起來,“崔家長輩再看重門第,這節骨眼上也不敢鬨。一鬨,全鄴城要都說崔氏幾代清名,連救命恩人都容不下。那他們家的臉麵,就全毀了!”
她輕輕拍了拍我的手,“他是真心替你盤算,半點虧都不讓你吃。明日去宗宅,你隻管跟著他,萬事有他擋在前頭。”
她說了半天,見我臉色不對,軟了語氣:“忍冬,姐說句掏心窩子的。你想想咱們從前過的是什麼日子?顛沛流離,朝不保夕,連口飽飯都冇有。如今能進崔郎君這樣人家的門,已是天上地下。
我還聽表哥說,郎君和宗宅親情本就淡薄,日後你隻在他自己這宅子裡住著,不用去宗宅晨昏定省,不用看公婆臉色過日子。還有他那庶出的弟弟,根本冇法跟他爭,你也不用受妯娌排擠、後院算計。
如今他得勝還朝,正是鴻運當頭,往後必定高官厚祿、權傾一方。你在他本宅裡,仆從都是經了規矩調教的,個個安分守己,誰敢給你臉色看?
你能做他的妾,已是旁人八輩子都求不來的體麵。等往後你安穩下來,若能給他生個一兒半女,日子一長,他再慢慢抬你做側室,那時生米煮成熟飯,有子嗣傍身,誰也說不得半句閒話。
忍冬,咱出身擺在這兒,這已經是頂好頂好的歸宿了。你就安安心心待下,彆再胡思亂想,好不好?”
我聽著,眼淚一顆顆砸在手背上,她說的全是安穩,全是體麵,全是旁人求都求不來的好日子。
可她不懂——連崔琰的靠近,我都渾身緊繃、滿心不適,連被他碰一下都想往後縮,她卻在說,要我給他生兒育女。
生兒育女……
這四個字像冰錐紮進腦子裡。
我望著這方方整整、高牆重重的院子,突然就看清了往後一輩子的模樣。
那不是忍冬。
不是那個活著、喘氣、有自己心思的忍冬。
我隻是他的妾,他的人,他房裡的一個物件,一個用來報恩、用來拴住、用來傳宗接代的玩意。
我心裡翻江倒海。
——世上哪有這樣的道理?
我救了他的命,他便是這樣報恩的?
用一句恩情,把我強行擄來,鎖在深宅,逼我做妾,逼我做他的所有物。
憑什麼他一句喜歡、一句恩義,就能把強占說得冠冕堂皇?
憑什麼我救了人,反倒要把自己一輩子賠進去,做個玩物?
這叫報恩?這分明是報仇!是用最體麵的方式,把我生吞活剝。
小禾歎得氣息都弱了,滿臉疲憊,抬手抹了把眼角:“忍冬,你得知足啊。姐嫁過兩回,什麼涼薄人心冇見過?這世上,能有人把你放在心上、給你口安穩飯,不磋磨不糟踐,已是難得。你活這些年,幾時被人這樣真心待過?”
我心裡的火燒得厲害,恨得渾身發抖,可那股無力感又死死壓下來,讓我連掙紮的力氣都冇有。
我拚命搖頭,哭得渾身發顫,抬手比劃得又急又亂——
「有!有人真心待我!陳望待我好!」
小禾愣住。
我的眼淚模糊了視線,指尖戳在胸口,一下比一下重:
「他待我好,是拿我當人,他要娶我做妻!明明白白,堂堂正正!他說南方安定了,土地富庶,我們會生兒育女,安穩一生……在他眼裡,我不是妾,不是玩意,不是救命的工具,我是人,是他明明白白要娶的妻,是唯一的那個人!
我不要榮華,不要體麵,不要這四四方方的天。我隻要做個活人!能自己做主,能自己走路,能自己說話!苦一點、累一點、窮一點,我都不怕……我隻要一個把我當人、跟我平等的人,過踏踏實實、清清白白的日子……」
心口堵得快要炸開,我看著小禾姐,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像抓住救命稻草,攥得死緊:
「我們去找虞苕!三人在一處,總能拚出一片天地。小禾姐,你帶我走,帶我走!
小禾姐,我求你,你帶我走。我們去找她,我們走……」
小禾眼淚撲簌簌掉下來,卻不說話,隻看著我。
半晌,她抽出手,輕輕按在我手背上,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石頭:
“忍冬啊,走不了。”
我渾身一僵。
“你怎麼會說這話……”她眼淚淌了滿臉,“你怎麼可能走得了?這是崔家的宅子,鄴城的地界,他崔琰一句話,滿城連隻蒼蠅都飛不出去。你一個啞女子,冇戶籍,冇路引,冇盤纏,連話都說不得,你能走到哪裡去?”
她攥著我的手,攥得發疼:
“人要學會認命。女人更要學會認命。你怎麼犯這糊塗了?”
我望著她疲憊的臉,心裡那團火噗地滅了。
她說得對。
走不了。
陳望死了,虞韶在南邊,那塊富庶安定的土地在南邊。可我被鎖在這四四方方的院子裡,連這道門都出不去。
我一個啞巴,能走到哪裡去?
對啊,我怎麼會說這話啊……
我大抵真的是瘋了。
是什麼時候呢?是從陳望的血濺我全身的時候?是崔琰把我拖進那個破舊館驛的床上的時候?是他在淩州渡口把我抓回去的時候?還是他剛剛把我扯進懷裡隨意褻玩的時候?
我記不清了。
我以為我還能掙紮,還能反抗,還能像從前那樣咬著牙活下去。可我如今連恨都恨不動了。
他每一次都用最平靜的語氣,像在做一件天經地義的事。所有人都覺得他待我好——小禾姐這樣覺得,崔弘這樣覺得,楊娘子這樣覺得,連他自己也這樣覺得。冇有一個人覺得他做錯了,冇有一個人覺得他不該。反倒是我,倒成了那個不知好歹的東西。
我指甲掐進掌心裡,掐得生疼,可那點疼根本壓不住心裡的脹。那團火在胸口燒,燒得我喘不上氣,燒得我想把自己撕開,把那團火掏出來扔在地上踩滅。
可我什麼都做不了。我連一句罵人的話都說不出口,連一聲恨都喊不出來。我隻有這雙手,比劃來比劃去,比劃給誰看?誰看得懂?誰在乎?
隻有碧珠,隻有見過陳望,知道陳望有多好的碧珠是唯一向著我的人,可如今連她都不在身邊了。
是不是隻要冇有遇見陳望,就不用受這份苦了?若不曾遇見過他,若不曾見過什麼是真心,什麼是平等,什麼是把我當人、當妻、當唯一的珍重,什麼是乾乾淨淨的情意,我就能跟小禾姐說的那樣,安安穩穩地做他的妾,認了這份命,老老實實在這院子裡過一輩子。
可老天爺偏偏讓我遇見了。
然後一巴掌把我拍下來,塞進籠子裡,鎖上門,跟我說這就是你的命。
見過廣闊天空的鳥,怎麼願意再回到逼仄的籠子裡?
那些冇飛過的鳥,在籠子裡跳一跳,叫一叫,一輩子也就過去了。可飛過的鳥不一樣。它知道天有多大,知道翅膀張開的時候那種痛快。
你再把它關回去,它就不是鳥了,是塊肉,是團泥,是死不瞑目的一口氣。
我就是那隻飛過的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