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話音落,極輕地側了側臉。
崔弘立時上前,對小禾姐和虞苕道:“二位娘子請隨我來。”
小禾姐眼尾發紅,虞苕也攥緊了手,不肯挪步,哪怕周身被這股沉得透不過氣的威壓裹著,她們仍緊緊看著我。
我心口一沉,像是被江底寒石壓住。
淪落到這一步,本就是因為我,再拖上她們,我這輩子都不能安心。
我對著她們緩緩搖頭。
小禾姐紅著眼看向崔弘,崔弘眉峰微蹙,眼裡有幾分無奈,隻沉聲道:“請。”
兩人一步三頓,終被引著去了。
棧道空了。
崔琰仍看著我,目光沉沉,一眨不眨。
片刻,他抬步,朝前走。
走出數步,才停住,依舊背對著我,卻冇回頭,隻淡淡一句:
“跟著。”
聲平氣穩,聽不出半分火氣。
我隻得挪步,跟在他身後。
一路無話。他走得極穩,隻偶爾指節在身側輕輕一蜷,又鬆開。
行至彆院門前,他停步,抬手推開門。
門軸輕響,屋內漏出燈光,半明半暗。
他側身,讓開道路。
“進來。”
我腳步發沉,上一回被他這樣留下,是陳望的死,是他眼底翻湧的瘋狂,是我跪地求饒才換回來的一絲喘息。
那日發生的事,成了我閉著眼就會冒出來的夢魘。
如今舊事重演。我又逃了,他又抓了。又是要被單獨帶進一間房。
我站在門口,指尖攥得發白,渾身都在發僵,半步都挪不動。
我怕一進去,就會回到那一天。
他是崔琰。是抬手能覆雲翻雨的人,而我隻是個啞巴,連一句求饒都喊不出。
這種差距,本身就是一種淩遲。
他終於抬眼看向我,眼底是深不見底的靜,和一絲……我讀不懂的澀。
他就那樣看著我,一言不發,那種壓迫感卻讓我窒息。
“怕什麼?”
他聲音低得很,從嗓子裡滾出來的,悶悶的。
我冇吭聲。
他臉在燈影裡一半亮一半暗,看著我,看著我一動不動攥著袖口的手,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那種真的笑,隻是嘴角往上扯了扯,扯得很淺。
“不會對你做什麼的。”
我攥著袖口的手,攥得更緊了。
“我說了,不會。”
這回聲音更低了,甚至往後退了一步,一隻手撐在門框上,指節泛白。
他的姿態明明是慵懶的,散漫的,像一隻饜足的豹。可他的眼睛不是,他的眼睛黑沉沉的,裡麵有什麼東西在翻湧,又被死死壓住。
他不看我,不,他在看我,但他在控製自己怎麼看我。
這比直視我更讓人害怕。
因為他在忍。
他在忍什麼?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在忍。
我最終還是走了進去,不是因為他說的那句「不會對你做什麼」——那句話我一個字都不信。
是因為我站在廊下,風吹過來,他身上冷鬆的味道飄過來,我突然意識到,如果我不進去,他會一直站在門口,一直看著我,一直用那種壓著什麼東西的眼神看我。
我寧可進去。
門推開的時候,我愣了一下。
燭火高燒,映得四壁陳設皆顯精緻闊氣,這渡口岸邊,竟有如此上等的官邸廂房。
正中一張烏木長桌,鋪著素色桌布,滿滿噹噹擺了一桌熱菜,熱氣嫋嫋,香氣漫開。水晶包子一籠六個,鷓鴣湯盛在白瓷盅裡,桃花酥粉潤小巧,旁擱一盞清茶。
全是我愛吃的。
我慢慢挪到桌前,在他對麵坐下,背脊繃得筆直。
他冇提逃跑,冇提渡口,隻拿起公筷,往我碟子裡夾了一個水晶包子。
“你以前,很愛吃這個。”
我坐在那兒,看著碟子裡那個包子,心口忽然發澀。
想起潁州,想起那間花廳,那張桌,他坐在對麵吃飯的樣子。他吃飯很慢,嚼東西不出聲,與如今相比,我那時候確實不太怕他,也顧不上怕,光顧著吃了。
不過短短半年,包子還在,鷓鴣湯還在,桃花酥還在。他還在對麵坐著。可不一樣了,什麼都不一樣了。
怎麼就走到了這一步呢。
他端起茶杯,淺淺呷了一口,放下時,杯底輕磕桌麵,發出一聲極短、極沉的響。
聲音微微發啞:
“我們好久……冇一起吃過飯了。”
我心頭猛地一亂,下意識抬眼。
四目驟然相撞。
他正看著我,目光軟了下來,像冰麵底下,漫開微潤的潮。
我整個人一僵,他本該怒,該惱,該問我為何再逃。
可他半句不提,隻揀最平和的舊事來說。
桌上擺的全是我從前愛吃的,熱氣纏上燈影,香氣繞在鼻尖,我卻一口也咽不下去。
他也不逼,執筷慢撥,目光始終落在我身上,聲音輕得近乎自語:“潁州那陣子,你每頓飯都坐在我對麵。”
他頓了頓,指尖在筷上輕輕一收,“那時候你極安靜,低頭吃得認真,吃飽了便抬眼望人,眼睛亮亮的。”
燈影晃過他側臉,他靜了片刻,唇角微揚,“我那時候便想,若往後,日日能這般同桌吃飯……”
他冇再說下去。
桌上菜漸漸涼了,水晶包凝了油,鷓鴣湯冇了熱氣,桃花酥孤零零擱在碟中。
我心裡亂得發悶,搞不清他究竟想做什麼。
他見我不應,似乎有些落寞,靜了片刻,伸筷往我碟中又夾了一箸菜。
“菜要涼了。”
我指尖一動,抬手輕輕比劃,意思很明白:「叫小禾姐與虞苕一同來,一桌菜我吃不完。」
未見小禾姐與虞紹,我心裡終究不踏實,隻想著叫二人一同過來,親眼見他們安好,我才能放下心。再者,我實在不願再與他單獨相對,他此刻的靜,比怒更讓我心慌。
他垂眸看著我的手勢,臉上神色分毫未變,依舊是那副溫和平和的模樣。
可他擱在桌沿的那隻手,骨節分明,指腹輕釦著木邊,青筋一點、一點,慢慢從白皙的手背上浮了起來。
他靜了良久,才緩緩開口,“她們和崔弘在一起,吃得不會比你差。
你……不用惦記。”
聽他這麼說,我心裡稍稍鬆了些,至少知道二人暫無大礙。
可我依舊垂著眼,冇有動筷。
我也說不清自己在擰什麼,隻是不想順他的意,不想就這麼安安穩穩坐下來,陪他吃這頓飯。
他望著我,喉間微滾,終是輕輕開口,語氣軟了下來:“再像從前那樣,陪我吃一頓,好不好?”
我心口一澀。
最恨自己這般——明明打定了主意硬到底,結果彆人一示弱,一放軟聲音,我便再也硬不起心腸。
又氣又惱,氣他拿捏我,更惱自己這般冇出息。
終究還是拿起筷子,夾了一隻水晶包,小口咬下一點。
可胸口堵得厲害,喉間乾澀發緊,那點麵屑在嘴裡,怎麼也咽不下去。
勉強嚼了兩下,便再也動不了嘴。
他看在眼裡,也不再勉強,隻輕輕歎了一聲:“不想吃,就不吃。”
他抬眼,朝內室偏了偏頭:“裡麵有床,你去歇著吧。好好睡一覺,明天一早,我們出發。”
——明天一早,我們出發。
我怔怔望著他。
冇有斥罵,冇有質問,冇有鎖鏈,冇有逼迫。
隻有一桌我愛吃的菜,一句輕緩的話,一間留我歇息的房,還有他給我安排好的,註定的歸途。
所以呢?
所以我就該感恩戴德?
就該慶幸你擒了我,卻冇有折辱我、折磨我?
就該對你感激涕零,乖乖跟著你回去?
一股戾氣猛地撞上心口。
這算什麼?
懷柔?籠絡?玩弄?
把人抓回來,再擺出一副寬仁模樣,彷彿我該叩首謝恩。
我猛地站起身。
他抬眼看來,眼神有些淺淡的茫然。
我衝到他麵前,手勢又急又亂:
「你說過,一報還一報。我欠你的。」
指尖頓了頓,更用力地劃下去,眼神惡狠狠瞪著他,像是要把這半年的憋悶全砸出來:
「可太行山村裡。若不是我執意驗屍。我們早死在第二日中午那場火裡!我又救了你一命!」
我胸口劇烈起伏,呼吸亂得不成樣子。
「兩清!恩怨兩清!」
眼淚不知何時湧了上來,糊了滿眼,順著臉頰往下砸,我抬手胡亂抹了一把,手勢更凶:
「我未婚夫,死在你手下!你還要我跟你回去?」
「我不是你的東西!」
「不是牛羊,不是私產!」
「你憑什麼囚著我?憑什麼管我?」
「天下這麼大,我冇賣與你!沒簽什麼契書!憑什麼?」
我死死盯著他,淚水橫流,聲音發不出,隻在喉嚨裡滾著破碎的氣音。
「隻因你是權貴,就可以隨意輕賤我?」
「我不服!我不服!!」
手勢到最後已經淩亂不堪,整個人都在抖。
我明明想撐出最凶的模樣,逼他放我走,逼他認下這筆兩清的賬,可渾身的力氣,隻化作止不住的淚。
崔琰坐在椅上,一瞬不瞬地看著我,整個人都怔住了。
四目一碰,他目光驟然一偏,錯過我的眼神。
下一瞬,他身下木椅向後一滑,擦出一聲短促輕響。
他幾乎是踉蹌著站直,眼睫垂落,再不往我這邊看一眼,快步朝門口去。
我心頭一涼。
他就這麼走了?
連一句解釋都冇有,連半分迴轉都不肯,就這麼轉身離開?
這一走,便是再也掙不脫的禁錮,是我後半輩子都見不著天日的囚籠。
不能讓他走!不能讓他走!
一股絕念衝上頭頂,我幾乎是本能地撲了過去,一把攥住他衣袖,手臂跟著環上去,死死勒住了他的腰。
他身形一頓,腰腹肌肉驟然繃緊,硬得像石,他緩緩偏過頭,耳尖漫上一層淺紅。
我想,尊嚴早被踩爛了,再碾一次又有什麼關係。
就像上一回那樣,我跪他,求他,或許能換他一絲半毫的憐惜。
或許他見我這般下賤,這般動不動就屈膝跪地,可憐又肮臟,會覺得厭煩,會覺得噁心,會像上次那樣,索性扔下我,放過我。
哪怕把我丟在這渡口不管,任我自生自滅,也好過被他帶回鄴城,困在那不見天日的牢籠裡。
我手一鬆,膝頭狠狠一軟,直直便要往下跪去。
“——”
幾乎在我膝頭彎落的同一瞬,兩道大力驟然鎖在我雙臂上。
他回身快得驚人,兩手鐵鉗一般扣住我胳膊,將我下墜的身子硬生生拎在半空,力道狠得像是要捏碎我的骨頭。
我已喪失痛覺,隻仰頭看他,涕泗橫流,拚命張著嘴,隻比出無聲的口型,一遍又一遍:
“求你……”
“求你……”
“讓我走……”
他望著我無聲開合的唇,眼神一點點沉下去,冷下去。
我怔怔看著,心頭忽的一刺——他竟也在恨,那恨意濃烈得,甚至比我心頭的怨懟還要刺骨。
多可笑,多諷刺。
原來,連卑微跪地,連搖尾乞憐,都再也換不回他一絲半毫的鬆動。
下一秒,他忽然俯身,冇有半分預兆,一把攬住我的腰,將我整個人淩空打橫抱起。
我渾身一僵,嚇得魂都飛了,拚命在他懷裡掙動。
他大步流星踏入內室,將我擲在床上。
床褥陷下一片淺痕,我立刻要撐身爬起,剛一抬頭,他整個人已經壓了下來,一手穩穩摁在我肩頭,將我死死按在被褥上。
他垂眸盯著我,聲音低啞卻冷硬:
“你想就此兩清,可從你落在我手裡那日起,我們之間,就冇有兩清可言。”
“你欠我的,我欠你的,早已纏在一起,拆不開,也算不清。
這筆賬,你隻能這輩子,在我身邊慢慢算。”
話音落,他收回手,直起身轉身便走。
荒唐!憑什麼?
這般強詞奪理的歪理邪說,我一個字也聽不進去,更不會認!
既然你無恥,那我又何必守什麼禮義廉恥。
他轉身便要走,我瘋了一般從床上掙起,赤著腳就往門口衝。
他手腕順勢一翻,猛地扣住我的腰,我整個人被按回床榻,他直接俯身壓下,呼吸沉重。
“再動一步,我不介意現在就讓你徹底冇力氣亂跑。”
那一瞬,我從他眼底清清楚楚看見——他不是嚇我。
渾身的力氣像是被人猛地抽乾,我僵在原地,動彈不得。
什麼禮義廉恥,什麼拚命衝撞,在這種絕對的惡意與強權麵前,瞬間碎得一乾二淨。
他摔門而去,我縮在床裡,再也冇動過。
睜著眼,空洞地望著帳頂,一夜無眠,直到天色一點點亮得慘白。
眼腫得厲害,酸澀沉重,看什麼都蒙著一層水光。
門外有人輕叩。
進來的是小禾姐,她雙眼也腫得核桃一般,見了我,嘴唇動了動,半晌隻擠出一點澀笑。
一排侍衛立在門外,崔弘在前,語氣平穩,隻淡淡道:“娘子,到上船的時辰了。”
我看向四周,指尖在身前急急比劃:虞苕呢?
崔弘微微頷首,“勞娘子掛心。虞小娘子本是吳郡人,我家郎君已派專人護送,回吳郡去了。”
他頓了頓,續道:“孫歪頭為人本分,郎君已讓人與他立了文書,做了虞小娘子名義上的親父,給了身份憑據,又在吳郡置了地。往後她要開店營生,憑著手藝,也能安穩度日,再無阻滯。”
我怔怔聽著。
小禾姐眼圈更紅,我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比劃著安撫:
「是好事。落葉歸根,回自己家鄉。
她手巧,總能活下去的。
還有地,有身份,不必再顛沛。」
小禾姐吸了吸鼻子,慢慢點了點頭。
我心裡輕輕一歎。
真好啊。
若冇有這一連串風波,我與小禾姐,我與陳望,是不是也能踏上去吳郡的路?
崔弘在旁靜候,見我們心緒稍定,才側身引道:“娘子,請。”
渡口停著的不是尋常商船,是一艘樓船,船體闊大,艙室軒敞,帆檣整齊,與這亂世裡的飄搖格格不入。
登船入艙,坐定片刻,江水便推著船身緩緩動了。
船行平穩,幾乎覺不出顛簸,隻窗外景物慢慢往後退去。
崔弘立在艙門邊,並未進來,目光望向江麵,像是冇看到我,隨口對小禾姐說:
“你們先前在渡口,還想著趁亂脫身,是不是覺得郎君自顧不暇,顧不上你們?”
小禾姐張了張嘴,剛要辯解,他便輕輕搖了搖頭,伸指虛點了點她的額頭,低聲道:“傻。這亂世裡,早冇有什麼固定的官渡、什麼公地疆界。”
他抬眼望向遠方,目光掠過江麵,彷彿掠過整個冀州大地下,“你們眼裡的官渡,早已是崔家的產業。”
我心頭猛地一緊。
原來如此。
昨日我們倉皇奔逃,以為崔琰自身難保,卻不知他竟站在莊園高處,捧著一杯熱茶,靜靜看著我們像無頭蒼蠅一般亂撞。
不是他運氣好,是這一整片地界,本就是他的。
小禾姐終究是按捺不住,低低說了句:“他怎能霸道到這般地步,簡直無法無天。”
崔弘聞言,輕輕嗤了一聲,“你以為,這隻是崔郎君一人的能耐?”
他頓了頓,“郎君確是崔氏這一輩裡,最拔尖的子弟,論心智、論手段、論聲望,少有人及。可你們要記著,一個門戶能立住天下,從來不是靠一代人,更不是靠一個人。”
風掠過他衣袂,他語氣漸漸沉重,“清河崔氏,以《禮經》傳家,經學立身,綿延三百餘年。一代代人讀書、治學、為官、置產、結親、紮根,才攢下這份家業。
不是一朝一夕的權勢,是百年深耕,是數代人的鋪墊。田土、塢堡、門生、故吏、人脈、聲望,織成一張大網,籠罩一州。”
他望著遠方,聲音平靜,卻像一塊石頭壓在我心上。
“如今這天下,州郡長官換來換去,兵將打來打去,可真正握著實權、掌著土地、人口的,是這些百年門閥。冀州大半田土津隘,明麵上歸官府,暗地裡皆在崔氏手中。鄴城更是崔家根基之地,那裡的官署人脈盤根錯節,皆與崔家息息相關。
到了鄴城,你們便知曉。天子雖尚在,可有些事,崔家說一句,比詔令更管用。”
他轉回頭,目光落在小禾姐身上,“小禾,你是我表妹,我才同你說句實在話。崔郎君再厲害,也隻是這棵大樹上,今年最盛的一枝。你們要對抗的,從來不是他一個人,是崔氏三百年的根基。”
這話落下,我渾身的血都像是涼了半截。
是啊,我們想掙脫的,從來不是一個人,是一個曆經數百年、盤根錯節、浸透了整個冀州的龐然大物。
崔弘聲音再輕,也帶著威壓,“這亂世裡,城頭旗號天天換,可像崔氏這樣的門戶,倒不了。
你們兩個弱女子,心再高,性子再硬,在這樣的家族麵前,又算得了什麼?
之前在渡口,你們還想著逃——說句難聽的,那不是逃,是在人家院子裡亂撞。
到了鄴城,更是崔家根本之地。
彆再癡想跑了,你們跑不掉的。”
那一瞬間,我心裡最後一點僥倖,徹底滅了。
從前隻知亂世命賤,卻不知世家權勢竟大到這般地步。
他們不是一方諸侯,卻握著比諸侯更紮實的根基,他們不稱孤道寡,卻能讓一州之地儘在掌握。
我們以為的逃亡、掙紮、謀劃,在他們眼裡,不過是籠中雀撲騰幾下,供人冷眼一看。
鄴城在前,崔家在後。
這天下再大,好像也冇有我能藏身的地方了。
心一點點沉下去,沉得發灰,連掙紮的力氣,都像是被這滔天權勢一併抽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