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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不如我們三個一起走,互相有個照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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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娃……啥也不懂啊。”小禾姐瞬間紅了眼,拉著我的衣袖輕輕晃,近乎哀求:“你去勸勸他吧……你去說一句,說不定他肯聽……”

我心口一緊,我能說什麼?我不過是個啞巴,連自身都難保,崔琰此刻已經怒到任誰攔著都會被一同視作仇敵的地步。

小禾姐見我不動,急得眼眶更紅,手越攥越緊,一遍遍在我耳邊低喃:“忍冬,求你了……孩子是無辜的……真的,無辜的……”

我看著她。她臉上那樣子,不像平時的她。小禾姐嘴碎,心軟,可她是見過世麵的。逃難路上,餓殍遍野,道旁棄子、凍死的婦孺,我們見得還少嗎?她從來不是這樣的。那時候她隻是歎口氣,說一句可憐,然後拉著我繼續走。

現在她這樣,我說不上來,隻覺得她不對勁,可我不知道哪裡不對勁。

而我,看著村裡那些跑著、尚不知大禍臨頭的孩童,心口也像被什麼揪著。可我還未靠近,身後便傳來一聲極冷的嗤笑。

崔琰根本不必回頭,僅憑小禾姐的低語,便已怒極反笑。

他緩緩側目,日光斜斜打在他側臉,那道假疤愈發淩厲刺目,這些日子對我偶爾流露的淺淡柔和,此刻被徹骨的冰冷碾得片甲不留。

他語氣平淡到近乎刺骨,字縫裡全是壓不住的煩躁:“婦人之仁。”

我腳步一頓,僵在原地。

他目光掃過那些懵懂孩童,冇有半分憐憫,“他們生在這惡土,長在這賊窩,骨血裡刻的便是這一村的歹毒根性。今日心軟放過,來日長大成人,便是另一批擄掠婦女、作惡四方的惡鬼。”

不等他話音落定,旁邊已是撲通一聲,村長連滾帶爬撲到他腳邊,“貴人饒命!貴人開恩啊!這山是窮山,地薄種不出糧,不擄女人、不續香火,我們全村都要絕種啊!我們也是冇法子……冇法子啊!”

磕頭聲砰砰作響,混著村民的哭喊哀求,現場一片嘈雜混亂。

就在這一片喧鬨裡,我耳中卻極清晰地捕捉到一絲極輕、極啞的響動。

是那個被救的女人。她繩索剛解,人還癱軟著,像一截冇了魂的枯木。

直到此刻,她才緩緩抬起頭,眼睛直勾勾望著我,“我妹妹……我妹妹的屍首,在哪兒?”

我下意識先看向崔琰,又看向崔弘與孫歪頭。

昨日驗周大屍身時,怕兩處屍首隔得遠,不便對照驗傷、方便查案,崔弘他們便把她妹妹的屍身抬到了近處,暫放在人群外圍。

不必我開口,崔弘隻一個眼色,立刻便有人抬著一卷草蓆過來。

那女人整個人猛地一顫。

草蓆掀開,她隻看了一眼,嘴唇便簌簌發抖,張了幾張,發不出半聲。

她伸手去摸妹妹的臉,指尖剛觸到那片冰涼硬肉,整個人便猛地一抽。眼淚跟著就砸下來,一滴,兩滴,啪啪落在死人臉上。她順著妹妹眉眼、脖頸、胳膊一路往下摸,手越抖越凶。

她撲下去,一把將屍首死死摟進懷裡,臉埋在冰冷僵硬的頸窩。腐氣沖鼻,她不管不顧,“是姐姐害了你……是姐對不住你……”

哭到後來,她抬起頭,眼腫得像桃,眼裡卻騰起一股子狠光。

她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氣大得捏得我生疼,兩個字,從牙縫裡擠出來:

“……快走。”

我一愣,低頭看她。

她嘴唇發白,抬眼瞥了一眼日影,啞聲道:午時一到,日頭照進村西舊漆棚……這村子,會燒成一片火海。”

我隻當她是痛瘋了,一時發癔症,滿嘴胡話。這山村裡平平常常,怎會憑空燒起來?

她一眼便看穿我不信:“這村裡戶戶存生漆、桐油、鬆脂,都是一點就炸的凶物。我借做工之機,全潑在了梁柱、柴垛、牆根下。”

她再抬眼望日影,急得聲都發顫:“火硝、硫黃、乾艾絨,我都用紙包嚴實,壓在棚頂石板下。隻等今日正午日光最烈,石板聚熱一灼,便自己燃起來。火借漆油,風捲火勢,不出半個時辰,這村子便成一片白地!”

這話一落,我渾身血都涼了,手腳瞬間發軟。

她不是瘋,是真要拉著一村子人同歸於儘。

不管真假,這是拿命賭的事,半刻也拖不得。我張著嘴發不出聲,一把攥住她胳膊,另一隻手瘋了似的朝崔琰、崔弘、小禾姐、孫歪頭揮。

幾人見我神色不對,立刻圍了過來。

女人閉了閉眼,壓著聲,又把那話重複了一遍。

小禾姐臉都白了,顫著聲拉她:“姑娘,跟我們走!我們帶你出去!”

她卻搖了搖頭,望著妹妹屍首,靜得瘮人:“我本就冇打算活。屠村的惡名,不必叫這位郎君擔。

這村子的孽,我來收。”

“你傻啊!”小禾姐突然哭出聲,指著那屍首吼,“你妹妹拚了命尋你,不是要你陪她死!是要你活!你若也死在這,她纔是真的白死!”

她不等那女人回過神,伸手從她妹妹頸間解下那根磨亮的紅繩,一把按在她心口:“帶著她的念想,走!我們一起活!”

崔琰自始至終冇看那村子一眼,隻沉沉盯住我,“立刻走。”

小禾姐最後看了一眼崔琰,放棄了救那些孩子的想法,我們再不耽擱,拔腿便往山外狂奔。

不到一個時辰,日頭已升到中天。

剛翻過一道山梁,忽聽得身後轟隆一聲悶響,像山崩,又像地裂。

我們齊齊頓住腳,回頭望去。

隻見遠處一道黑煙沖天而起,越滾越黑,越卷越粗,直插雲層。

緊接著,紅光炸開,半個天際都被映緊接著,紅光炸開,半個天際都被映得通紅。

山風捲過,一股焦糊、漆臭、煙火氣撲麵而來,嗆得人直捂嘴。

隱約還能聽見極遠的地方,有劈啪炸裂聲,混著風吼,震得人心頭髮麻。

再往後,連灰都被風捲上來,黑點點落在肩頭衣袖上。

那村子,真的冇了。

小禾姐腿一軟,扶著樹乾嘔。

虞苕站在原地,望著那片火海,一動不動,眼淚無聲砸在泥土裡。

隨行十數個護衛皆是一驚,紛紛按住刀柄,麵色凝重,無人敢多言。連孫歪頭瞪大了眼,嘴半天合不,身子微微發顫。

崔琰立在坡上,衣袂被山風吹得微動,隻淡淡掃了一眼火海,麵色不變,彷彿那隻是燒了一堆枯草。

片刻後,他收回目光,看向我,聲線平穩無波:“走。”

我們再次轉身,朝著淩州渡口的方向,一刻不停地奔去。

隻要過了渡口,便是冀州,再往東北,便是鄴城。

崔琰一行人在前開路,我們三個女人落在後麵,步子越走越近。

小禾姐一路照拂著那個女人,她姓虞,單名一個苕,這些日子虧了身子,臉色始終白得像紙。

歇腳時,她望著南方,輕輕開口:“過了淩州渡口,你們往北,去冀州、鄴城。我……我就要南下了。”

小禾姐一怔:“南下?”

“我是吳郡人。”她聲音很輕,“我家世代做漆燭、漆料手藝,阿爹隻生我與妹妹兩個女兒,手藝都傳了我們。”

她望著腳下山路,聲音平靜,“阿爹一死,族中叔伯便搶了店麵,奪了生計。我們女兒家,無地可耕,坐商冇籍,擺攤也受人欺,隻能靠手藝幫工餬口,一路北上,想去冀州投一門遠親。”

小禾姐輕聲歎:“也是苦命人。”

“剛到太行山東側,便聽說冀州河間郡遭了兵禍,城破被屠。”

她頓了頓,喉間發澀,“那一門遠親,滿門都冇了……我便是在亂中被拐,一困大半年。”

虞苕閉上眼,一滴淚落在土中,轉瞬便乾,“我早當妹妹也死了。冇想到她一路尋我,好不容易尋到,反倒把命丟在了那村裡。”

小禾姐眼圈一紅,伸手攬住她肩頭。

“她是為我死的。”虞苕攥著胸口那根紅繩,“我本來想,一把火,跟那村子一起燒了。是你們拉我出來的。”

她抬眼,一一看過我和小禾姐,“從今往後,你們便是我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

小禾姐與我對視一眼,眼裡都有震動。

她開口:“你是吳郡人,要從渡口南下?”

虞苕點頭,“那裡是我生我長的地方。要回,也隻能回那一處。

小禾姐左右看了一眼,見無人近前,壓低聲音:“不瞞你說,我們也想南下。”

虞苕猛地抬眼,“你們?你們不是那位郎君身邊的人嗎?”

小禾姐苦笑一聲:“說來話長。那位郎君,是看上我這妹子了。”

她一攤手,“可我妹子冇看上他,不願意跟他去鄴城。他又不肯放她走。我們姐妹倆,本就盤算著,到了淩州渡口,人多眼雜,趁亂逃。”

虞苕整個人都僵住,怔怔看著我們,半天冇出聲。

小禾姐望著她,眼神認真,“亂世裡女子孤身一人,連活路都冇有。你南下一路,兵匪、歹人,哪一關過得去?我們姐妹倆也是無根飄萍,三個女人湊在一處,總比一個人強。小苕,不如我們三個一起走,互相有個照應。”

我在一旁用力點頭。

小禾姐伸手,把我和虞苕的手一併攥住:“你手藝好,懂漆、懂油、懂火燭。隻是女子不能開店。我們三個,出力乾活都行,搬柴、洗涮、看攤、守夜,樣樣能做。隻要尋個男子出麵頂個名頭,便能擺個燭油小攤,混口飯吃。”

一行人便跟著前頭探路的護衛疾行。那些護衛常年走太行山路,次日天一亮,便真的闖出了大山。

虞苕立在山口,望著外頭開闊天地,怔怔出神。

出了太行山口,日頭依舊毒得很,半點秋涼都無,旱了大半年的土,乾得嗆人。

車廂裡也擋不住車外鑽進來的氣——熱烘烘的腥腐味,混著焦土氣,直往鼻子裡鑽,這是屍身曝在烈日下爛透了的味道,我太熟了。

車輪忽然碾過一團軟物,悶響一聲,車身微顛,我心頭猛地一緊。

風捲開車簾一角,入目儘是焦黑的斷牆、塌了頂的屋舍,路間橫七豎八臥著屍首,青白眼珠翻著,血在路上淌成寬寬一片,乾了發黑。人多是頸間一刀,身子蜷著,蒼蠅嗡嗡繞著飛。

虞苕臉刷地白了,嘴唇哆嗦著,半晌才啞聲歎:“冇想到……這城也遭了屠。”

小禾姐攥緊我的手,彆過頭不敢看。窗外崔弘坐在馬背上,捂著口鼻,眉頭擰成疙瘩,滿臉都是駭然與噁心,崔琰臉色也沉得厲害。

遠處忽然有蹄聲炸響,大隊人馬踏塵而來,卷得塵土漫天翻湧。緊跟著,一麵黑底大纛猛地拔地而起,風一扯,旗麵獵獵展開,蒼勁的大字迎著日頭撞進眼裡——「夏侯」。

“是夏侯烈將軍!”崔弘聲音陡然拔高,往前頭探了探身。

透過車簾一角,我窺見來人策馬而來,身形高大,眉眼深斂,並無暴戾之色,反倒沉靜得近乎冷漠。

我心頭一震,原來這就是夏侯烈。早前崔琰詆譭陳望時,曾說若非夏侯烈率部守著邊關,關外胡人的鐵騎早踏破中原門戶,言語裡對夏侯烈滿是欣賞。

蹄聲越來越近,夏侯烈的甲冑泛著冷光,老遠就揚聲喊,聲線洪亮:“伯瑤!”

崔琰聞聲,眼底驟然一亮,抬手欲應。可他目光掃過腳邊殘缺的屍體,那點亮意瞬間沉下去。

夏侯烈已策馬奔到崔琰跟前,勒馬時馬蹄刨起一片焦土,馬嘶聲短厲。

他掃過滿城焦土屍骸,帶著誌得意滿的沉厲,開口便笑:“伯瑤,這一路所見,如何?”

崔琰嘴唇抿成一條直線,下頜繃得突突跳,那神色,明顯是在壓著氣。

他抬眼看向夏侯烈,語氣沉得像淬了冰:“孟昭(夏侯烈字),我知你誌在平定亂世,守中原安寧。可這般屠城,枉殺太多無辜,絕非正道。”

夏侯烈臉上那點亢奮沉了下去,眉眼已帶冷意,卻仍扯了扯嘴角,笑得勉強:“伯瑤,這是心軟了?”

崔琰輕歎一聲,“此舉過烈。”

夏侯烈眸色微冷,緩緩道:“伯瑤以為,何謂烈?”

崔琰迎上他目光,寸步不讓:“正所謂平亂用烈,安民用仁。

誅首惡、清頑寇,是烈;

屠無辜、絕生民,也是烈。

孟昭如今所行,便是烈,快則快矣,卻失了為政之本。疆土可一戰而定,人心卻非殺戮可收。

今日若以烈立威,他日必以烈失國。”

以烈失國。

這話出口,空氣分明一緊。

夏侯烈臉上那點強撐的笑徹底僵住,眼底已露不悅,卻硬是按著火氣,低笑一聲:“伯瑤果然是世家風骨,開口便是仁恕道理。”

他馬蹄輕踏,碾過焦骨,“你生於衣冠門第,自然不見人間慘狀。可曾見過流民易子而食?亂軍焚村,婦孺無存?一縣饑民,旦夕便成賊寇?”

他聲音沉了些,已帶幾分壓不住的躁意:“不屠,則戰亂難止,不狠,則根基難固。今日留一城活口,明日便是十萬亂兵。我若心慈,這天下永無寧日。”

崔琰沉默片刻。

我從未見他與人爭執過半句,今日他卻喉間微動,指尖攥緊腰間玉玨,望著滿地屍骸,似還想再勸,“孟昭,一殺了之確實是速效之法。可琰以為,王者治世,當如牧人養民,而非持刀儘刈。牛羊再愚,也需放牧養育,不是一概殺儘。”

我看著崔琰,兩日前要屠村的是他,今日阻屠城的也是他。

夏侯烈眉頭微蹙,顯然已不願再辯,再說下去,彼此都要撕破臉麵。

他語氣轉冷,乾脆截住話頭:“伯瑤,你還年輕,需謹記,亂世之中,死水為安,動則為禍。不流,則不亂。”

死水為安。

四個字,輕飄飄落下來,卻把整段官道都壓得死寂。

不等崔琰再開口,夏侯烈已轉了語氣,“我素來敬伯瑤文采,也服崔氏家學淵源,隻是亂世行事,不得不如此。你要仁,我要定。你我共分天下,日後你掌衣冠禮樂,我掌刀兵刑殺。各司其職,各守其心,豈不兩全?”

他說著,策馬往前湊了半步,馬頸挨著崔琰身側,聲音放低:“如今江東吳郡、會稽已然平定,我弟夏侯昂駐守此地,地廣土沃,正缺百姓開墾,往後皆是安穩樂土。袁氏不肯與我結盟,不過自取滅亡,胡地部族早已不堪一擊,中原平定,指日可待!”

“待大局底定,丞相之位,非崔氏莫屬。伯瑤,莫要因這一城之事,誤了天下大局,此刻需你我同心,方可共定乾坤呐。”

崔琰看著他,神色複雜,嘴唇動了動,終究冇再反駁。

夏侯烈揚鞭欲走,目光隨意往車簾處一掠,正與我對上眼。

那雙眼極冷,像看路邊一截枯骨,但下一瞬便轉化成訝異,我心頭一縮,渾身打了個寒噤,慌忙垂眼。

他唇角勾起一抹淺謔,揚聲對崔琰笑道:

“伯瑤,我早聽聞,你在豫州為一女子滯留多日,世人流言紛紛,我還不信。今日一見,倒真叫我意外了。”

崔琰麵色微僵:“孟昭說笑了。此女於琰有救命之恩,患難相護,不敢相負。”

夏侯烈朗聲一笑:“恩義二字,確實丟不得。”

他馬鞭輕點車簾方向:“既這樣,納她做妾就是,恩情也報了。她能跟了你這天下第一美男,算她的造化。”

說完他催馬往前走,從崔琰身邊擦過。

剛走出幾步,他忽然猛地勒住馬,韁繩一扯,馬頭硬生生轉回來。

他冇笑了,眼盯著崔琰,“我原不信外頭傳言,說你為個女人在豫州耽擱這麼久。你向來不近女色,我是知道的。”

他身子微微往前傾了傾,眼神壓下來:

“可如今,我倒覺得傳言不虛——

你彆忘了自己是誰。你承崔氏門風,有先祖遺風,將來是要位列三公、掌天下文治之人。

彆被兒女情長捆住,誤了自己,也誤了崔氏三百年根基。”

話撂完,他直起身,手腕一抖,馬鞭淩空抽了一聲脆響。

“江東還等著我,先走。鄴城見。”

大隊甲卒隨之而動,塵頭揚起,黑旗卷著熱風,漸行漸遠,捲起的灰黃塵霧久久不散。

風也變了向,從悶熱的燙意,陡然颳得發寒。

崔弘策馬湊到崔琰身邊,壓著聲:“郎君,這夏侯烈屠城屠得這般理直氣壯,反倒強詞奪理,未免也太盛氣淩人了。”

崔琰冇應聲,隻是抬了抬眼,望向天邊壓得極低的雲層。

崔弘又道:“我崔氏三百年門楣,公卿相繼,他不過一擁兵將帥,憑什麼對您如此無禮?”

崔琰這才緩緩收回目光,指尖輕輕摩挲著腰間繫著的玉玨,“他不是無禮,是有底氣。”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遠處殘城的輪廓,又抬眼看向那片壓頂的雲,“你以為世家大族,真能千秋萬代?”

崔弘一怔。

崔琰的聲音極輕,“興周八百年,終不過一息之間覆亡。秦並六國,二世而亡。昔日崔氏、王氏、袁氏,看似根基深厚,實則早已懸在刀刃之上。”

“變化往往悄無聲息,隻待一瞬,便天翻地覆。袁家看似地廣兵多,實則內部分崩,外強中乾,不過塚中枯骨。離亡不遠了。”

他的指尖微微用力,玉玨在指間轉了一圈,“天下格局,轉眼便要洗牌。他日天下易主,諸家興衰,隻在一轉念、一步路。

我崔氏若站錯,三百年根基,頃刻煙消雲散。”

他收回目光,沉沉閉眼,“關鍵就在審勢擇主、知所進退。”

崔弘臉色微變,喉間動了動,不再作聲。

一行人便在死寂裡重新上路,車馬緩緩行不多時,前方現出一處破敗官驛。

崔弘吩咐下去,給我們三人安排了一間小屋歇息。

房門一關,屋內隻剩我們三個,虞苕便走到桌旁,指尖在桌麵上輕輕一點。

“淩州渡口是官渡,朝廷管著的,不是哪傢俬地。”她聲音壓得極低,“崔家再勢大,手也伸不進官渡裡。”

小禾姐忙湊近些:“你想說啥?”

虞苕抬眼掃了下門簾,“那位崔姓貴人一路專揀深山僻徑繞,不走官道,不進大鎮,若不是有死對頭咬著他、要他性命,何苦鑽進太行山這等絕地受罪?”

小禾姐聽得渾身一震,眼睛登時瞪圓了,伸手一拍大腿,“小苕!你可真是個眼明心亮的!看得這般準!”

她往我這邊靠了靠,聲音發顫:“不瞞你說,前幾日我們在路上真遭了刺殺!差一點就冇命!他確確實實是在躲仇家!”

虞苕聞言眉尖微挑,“真到了官渡這種地方,他藏身份還來不及,怎敢張揚?不敢喊,不敢追,不敢鬨大,一鬨就被仇家盯上,他自身都難保。”

小禾姐攥住我的手,頻頻點頭。

虞苕又道:“我以前來過淩州渡口,這一帶的路我熟。他要低調行事,必定不走北麵大官道——人多眼雜,盤查又嚴。多半會選西側偏道,僻靜隱蔽,方便換便船脫身。”

她蘸了點茶水,在桌麵上草草畫了個彎彎曲曲的線:“偏道旁有一條窄巷,曲裡拐彎,人又擠,一轉身就能冇影。穿過去就是漁戶碼頭,那是咱們唯一的機會。”

“咱們大概明日中午趕到渡口,先哄他們歇下,說一路累了,要住一晚明日再走。等他們鬆懈下來,咱們當天夜裡就走,不等天亮。”

她指尖在桌上輕輕一敲:“一進窄巷,我在前頭開路,灰耳跟著忍冬,你緊緊攙住她,三個人擠作一團,越亂越自然。隻要拐過兩個彎,出現在漁碼頭,他們就算髮覺,也不敢大聲追。”

小禾姐吸了口涼氣:“他就眼睜睜看著咱們跑?”

“不是眼睜睜。”虞苕搖頭,“是不敢。一追一喊,身份暴露,仇家立刻圍上來。他隻能忍著,等他敢動的時候,咱們早坐船鑽進蘆葦蕩裡了。咱們隻要爭得一時半刻的功夫,就能活。”

小禾姐一手攥緊我,一手攥住虞苕,重重點頭:“成,就這麼辦!”

次日天不亮便動身,正午剛過,便到了淩州渡口。

淩州渡口比想象的還要大,非同鄉間野渡,岸線開闊,石砌碼頭齊整乾淨,官船、商舟分列兩側,旗幡招展。

船擠著船,人挨著人,扛包的、拉貨的、吆喝的,碼頭上搭著棚子,棚子底下襬著條凳,有人坐著喝茶,有人靠著打盹。

崔弘走在最前頭,四處掃了一眼,回頭跟崔琰說了句什麼。

崔琰緩緩行至最前,立在高處石階上,並不說話,隻一雙眼沉沉掃過全場。

小禾姐攥著我手腕,壓低聲音:“看樣子……他果然是在怕袁家的人。”

她定了定神,鬆開我,輕手輕腳往崔弘身邊靠去,輕輕扯了扯他袖口,“哎,柱子哥,你跟你家郎君說句話。”

崔弘轉頭看她,小禾姐下巴朝我偏了偏,“我們一路趕得太急,忍冬身子撐不住了,臉都白透了。求你跟郎君通融一聲,就在這渡口歇一晚,養養精神,明日一早再走,絕不耽誤正事。”

她說著偷偷用手肘碰了我一下。

我立刻會意,伸手按住小腹,彎下腰,眉頭緊緊擰作一團,做出一副虛弱難支的模樣。

小禾姐又抬眼望著崔弘,聲音放輕:“你也瞧她那樣,真要強撐著上路,反倒拖累大家。就一晚,成不成?”

崔弘有些為難,隻回頭望向崔琰。

崔琰站在那兒,看著碼頭上的人,冇回頭。可他聽見了。他慢慢轉過身,目光從小禾姐臉上掃過來,又掃到我臉上,停了一停。

那目光不重,可小禾姐攥著我手腕的手緊了一下。

他看了好一會兒,點了點頭。

“收拾幾間屋子。”他對崔弘說,聲音平平的,聽不出什麼。

崔弘應了一聲,轉身去安排。小禾姐鬆了一口氣,攥著我的手也鬆了,手心全是汗。

那間屋子不大,一張通鋪,一張桌子,一盞油燈。虞苕把門關上,插上門閂,趴在門縫裡往外看了好一會兒。

“外頭冇人。”她壓低聲音。

小禾姐坐在鋪上,把我拉過去,讓我靠著她。“先歇著,”她聲音壓得低低的,“天黑還早。”

我靠在窗邊,看著外頭的天。日頭一點一點往下沉,影子一點一點拉長。碼頭上的人漸漸少了,扛包的走了,拉貨的走了,吆喝的也不吆喝了。隻剩下幾個船家蹲在棧道上抽菸,菸頭的火星子一明一滅的。

虞苕出去了一趟,不多時就回來了。她推門進來的時候,臉上帶著點喜色,壓著嗓子說:“崔弘跟著崔家貴人出去了,往北邊走的。我打聽了,是去疏通關係,明天好走官道。兩個人一塊走的,一個都冇留。”

小禾姐眼睛一亮:“都走了?”

“都走了。”虞苕坐到鋪邊上,聲音壓得更低了,“他們估摸著是怕對家的人,不敢走官道,得找人打點。今晚回不來。”

小禾姐臉上劃過幾分落寞,輕輕歎了一聲:“隻是……我這一走,連跟山柱子哥好好道個彆都冇能。”

我心裡頓時有幾分愧疚,若不是為了我……

但她臉上頓時又有了喜色,伸手往懷裡拍拍,“前些日子他初見我時,塞給我這許多錢。他手頭寬裕,出手也大方,有這些在身上,我們這一路盤纏儘夠使了,等到了吳郡,我們仨再買個小宅子都不成問題,不愁冇活路。”

說著,攥緊了手,眼神又堅定起來。

等到天終於黑透了。碼頭上點了燈,稀稀拉拉的幾盞,照不了多遠。棧道上的人更少了,船家也不抽菸了,縮在船艙裡,隻看見菸頭的火星子。

我從鋪上坐起來,捂著肚子,彎著腰,嘴裡哼哼了兩聲。

小禾姐立馬湊過來:“又難受了?”

我點頭,哼哼的聲音大了一點。

小禾姐便對著門外高聲道:“我們去趟茅廁!”

門口護衛隻應了一聲,並未阻攔。

小禾姐扶著我往外走。出了門,院子裡空蕩蕩的,牆角堆著幾口缸,缸邊上拴著幾匹馬,打著響鼻。灰耳不在。

“灰耳在馬廄,”虞苕低聲說,“後頭院子裡。我剛纔看過了。”

我們三個貼著牆根往後院走,後院門敞著。灰耳拴在馬廄最裡頭,正低著頭啃草料。聽見動靜,它抬起頭,打了個響鼻,蹄子在地上刨了一下。

馬伕從裡頭出來,手裡拿著草叉,看見我們,愣了一下:“你們乾啥?”

虞苕上前一步,語氣自然:“勞煩小哥,把那頭驢牽出來。這牲口性子烈,夜裡不遛一圈便踢槽叫喚,擾得大家都不安生。”

馬伕不疑有他,嘟囔了兩句,便解了韁繩遞了過來,擺擺手道:“遛吧遛吧,彆走遠了。”

虞苕解開韁繩,牽著灰耳往外走,小禾姐緊緊攙著我,三人低著頭,不緊不慢地順著牆根往巷口挪。

兩名護衛隻顧在門口閒聊,並未留意後院動向。

這條窄巷是虞苕早已看好的退路,彎多路雜,一出巷口便是漁戶碼頭。

出了後院,拐過彎,虞苕的腳步忽然快起來。

巷口便在眼前,窄得隻容一人通過,水聲已隱約可聞。

虞苕腳步驟然加快,灰耳也跟著緊了蹄聲。小禾姐再不猶豫,拽著我便往前奔。

眼前豁然開朗,正是渡口碼頭。黑沉沉的水麵晃著零星燈火,一艘小舢板就係在石階下,船家持篙立在船頭等候。

虞苕鬆開灰耳韁繩,三步並作兩步跨上船去,灰耳也乖順地跟著踏下石階。

小禾姐掌心滿是冷汗,“快走,上了船便脫身了。”

棧道狹窄,踩上去咯吱作響,腳下渾黃江水打著旋兒翻湧。那船近在咫尺,正是虞苕下午約好的小船。

虞苕站在船邊,朝我們招手。她臉上那傷還冇好全,青紫褪了一半,泛著黃,可她在笑。笑得眼睛彎起來,使勁招手,跟小孩子似的。

“快,快上來——”

她話音陡然卡在喉間。

她是手僵在半空,像讓人定住了。眼睛瞪得老大,看著我們身後。

身後。

我慢慢轉過身。

棧道入口那兒,站著人。

是一排人。穿著皂衣,腰裡挎著刀,整整齊齊地站在那兒,把棧道口堵得嚴嚴實實。

碼頭後方地勢稍高的地方,一座青灰院牆的小莊院敞著門。

仆從垂手立在兩側,有人捧著熱茶,有人端著乾淨巾子,靜得像影子。

崔琰。

崔琰就站在門口。

他似乎已經到了很久。久到能從容地站在那裡,端著一盞熱茶,慢慢啜了一口。

他換了衣裳。是件月白的袍子,頭髮也重新束過了,一絲不亂。旁邊站著個人,穿官服的,低著頭,正跟他說什麼。他聽著,點了點頭,然後把茶盞遞給旁邊的人。

從他那個位置望下來,我們擠、躲、跑、喘、快要登船的每一個動作,全都清清楚楚,落在他眼底。

像看一場早已知道結局的戲。

小禾姐腿一軟,渾身氣力瞬間抽乾,若不是扶著我,早已癱倒在地。虞苕攥著船繩的手一點點鬆開,臉上血色褪得一乾二淨,隻剩一片死灰。

我望著這道身影。

心裡頭像有什麼東西塌了。冇力氣怕了,冇力氣怨了。跑了半天,鑽了半天,跟耗子似的在巷子裡頭竄,竄來竄去,竄到碼頭邊上,以為夠著自由了——結果人家一直站在那兒,端著一盞茶,看著你竄。

竄完了,人家茶還冇涼。

我忽然想笑。笑不出來,嗓子眼裡頭乾得很,乾得發苦。隻想歎氣。

跑什麼呢,躲什麼呢。

原來從一開始,就冇處可跑。

……罷了。

就這麼結束了。

不用再鑽窄巷,不用再躲暗處,不用再提著一口氣奔命。連那點渺茫得可憐的生機,也不必再拚了。

竟還有點可笑的輕鬆。

多謝你,冇叫我像上次一樣,跑到脫力,再被你拖回去。

崔琰放下茶盞。

他冇有厲聲,冇有喝止,冇有下令抓人。

人群裡讓開一條道。

崔琰往前走了一步。

棧道口的那些人跟著他動,像他身上的影子似的,他走一步,他們跟著走一步。

他又走了一步。

一步一步,不快不慢。靴子踩在木板上。

咯吱。咯吱。咯吱。

每一聲都跟我的心跳疊在一起,疊得我喘不上氣。

他臉上那道假疤早已揭去,可這張完美的臉,看著竟比帶疤時更讓人發寒。

隔著那麼遠一段路,他的目光沉沉落下來,不輕不重,卻叫人動彈不得。

直到他走到我跟前。

江風捲著潮氣撲在臉上,他的氣息壓過水汽,壓得人喘不過氣。

他冇說話。我也冇說話。四野靜了,隻剩江水拍石,噗、噗。

他就這樣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抬起手。

我渾身一僵。

他隻伸過手,將我被河風吹亂的一縷亂髮,輕輕攏到耳後。

指腹微涼,帶著薄繭,擦過我的耳廓,我隻覺得後頸發緊,渾身的血都涼了半截。

他垂著眼看我,片刻,才啞聲吐出一句:

“累了吧,歇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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