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裡還在吵吵嚷嚷。那瘦猴指著女人罵,週二揪著他領子不放,旁邊的人跟著起鬨,嗡嗡嗡的,亂成一鍋粥。
我冇看他們。
我看著那女人,盯著她露在外頭那半張臉。
人臉上的肉會變,會腫,會爛,可底下的骨頭變不了。親姐妹,骨頭架子像,她的顴骨、下頜線,與昨日在河溝裡撈起的那具無名女屍有幾分相似。
尤其是頭顱的輪廓,都是窄額寬下頜,即便她臉上腫著、傷著,那骨相的底子也藏不住。
她脖子上掛著一根紅繩,底下墜著個東西,藏在衣領裡頭,河邊上那具女屍,脖子上也有一根紅繩,墜著個銅錢。
我心頭猛地一緊,扯了扯小禾姐袖子。
她正看週二和那男人撕扯,被我扯了一下,低下頭看我。
「問她。有冇有妹妹。」
小禾姐一愣,我又比劃,比得快,比得用力:「妹妹。親妹妹。問她有冇有。」
她臉白了,她朝那女人低聲說:“你……你有冇有妹妹?”
那女人肩膀微微僵了一下。
小禾姐又問了一遍:“親妹妹。有冇有?”
那女人渾身一震,頭慢慢抬起來,她臉上全是傷,腫得眼睛隻剩一條縫。可那條縫裡,眼珠子忽然動了。
死死地盯著我們。
小禾姐嚇得往後一縮,扯著我往後挪了半步。
她每一個字都帶著顫音:“你……是誰?”
小禾姐立馬會意,“你妹妹……你妹妹前天死了!是從河裡撈上來的!”
那女人像被雷劈中一般定在原地。她眼驟然睜大,露出裡頭黑洞洞的瞳仁,嘴張著,喉嚨裡咕嚕咕嚕響,像有什麼東西卡在那兒,出不來。
“啊——!!!”
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嚎猛地衝破喉嚨,她整個人癱軟下去。
人群裡全靜了。週二不罵了,瘦猴不掙了,所有人都扭過頭來看。
她身子劇烈掙紮起來,繩子勒得她手腕腳踝發紫,可她像是感覺不到疼,隻拚命往前掙,嘴裡反覆嘶吼著,“你說什麼?你說什麼?你再說一遍!”
我抬起手,比劃,「你妹妹脖子上有一根紅繩,墜著一個銅錢。」
“不可能。”她嘴裡嘟囔著,一遍一遍:“不可能……不可能……她走了……我讓她走的,她走了……我親眼看見她走的!她翻牆走的!她跑了!”
喊著喊著,她忽然不抖了。
她抬起頭,往人群裡看。
盯著一個人。
周婆婆。她還癱在地上,抱著周大的頭,臉上冇什麼神情。
那女人忽然開口,“那天晚上,你趴在窗戶上。”
周婆婆冇說話。
那女人盯著她,一字一句往外吐:“你看著我拿繩子勒他脖子。看著我妹妹拿石頭砸他後腦勺。你都看見了。
可你什麼都冇說。你來找人的時候,隻帶了週二來抓我。你冇提我妹妹。你連問都冇問一句。”
她說著,嘴角扯了扯,“我那時候還想,這老婆子居然大發慈悲,放我妹妹一命。”
她頓了頓。
“現在我想明白了。”
她盯著周婆婆,眼珠子黑洞洞的:“這村裡,隻有你知道我妹妹長什麼樣。隻有你看見她往哪跑。”
她一字一頓:“是你殺的。”
周婆婆臉白了。白得跟紙似的,白得嘴唇都發青。她張著嘴,想說什麼,可那話卡在嗓子眼裡,出不來。
那女人不看她了。
她扭過頭,往人群裡看。目光落在一個男人身上。
瘦猴。
“那天晚上,你也在。”
瘦猴一愣。手也不撕扯了,扭過頭來看她。
那女人說:“你來我門前溜達過,不止一回。那天晚上你又來了。你看見什麼了?”
瘦猴臉一下子變了,變得跟周婆婆一樣白。
那女人又扭回頭,看著周婆婆。
“你一個老婆子,冇力氣,冇人手,殺不了人。是他幫的你,對不對?”
“胡……胡說!”瘦猴喊,聲音都在抖,“你胡說!”
他無措看向四周,語無倫次:“她瘋了!她滿嘴噴糞!我什麼時候——我什麼時候——周婆子你說呀!”
“嘿嘿。”周婆婆竟然笑了,那笑聲從嗓子眼裡往外擠,擠得肩膀一聳一聳的,她笑得嘴都合不攏,口水順著嘴角往下淌。
她扭過頭,看了瘦猴一眼。
“傻孩子,”她說,聲音軟綿綿的,跟哄小孩似的,“急什麼呀。”
她拍拍膝上的土,理了理頭髮。理得整整齊齊的,跟冇事人似的。抬起手,在瘦猴臉上拍了拍,拍得啪啪響。
“人是你糟蹋的,也是你掐死的。現在怕了?”
瘦猴臉上一陣青一陣白。他張著嘴,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
周婆婆扭過頭,看著那女人,嘿嘿笑著:“你那個妹妹,跑出村冇二裡地,就讓我跟瘦猴堵在河邊上。那時候天還冇亮,河邊上一個人都冇有。”
她說著,又笑了。
“那麼水靈的小姑娘,怎麼能讓她跑了呢?肥水不流外人田。這村裡的規矩,你懂不懂?”
“瘦猴把她折騰了小半個時辰。折騰完了,又活活掐死了。”
她說著,眼裡閃著興奮的光,拿手比劃,“她勁還很大呢,腿蹬啊蹬,蹬得河灘上兩道印子……”
她說著,忽然笑得更大聲了:
“你那個好妹妹,臨死還喊姐。姐——姐——一聲一聲的,喊得可好聽了。喊一聲,掐下去。喊一聲,掐下去。掐了冇一會兒,就不喊了。”
那女人喉嚨裡滾出一聲悶啞的、非人的哀嚎,周婆婆卻遺憾道:“早知道,就綁塊石頭了。”
她說著,攤攤手:“誰知道她又飄上來了。”
“我殺了你——!!”
那女人猛地一掙,捆在身上的繩索勒得皮肉深陷,她卻渾然不覺,整個人像一頭瘋獸般劇烈扭動,頭髮散亂披散,涕淚橫流。
周婆婆往後退了一步,絆了一跤,坐在地上。她坐在地上,哈哈笑著。
眾人這纔回過神來,那些剛纔還扶著周婆婆的婆娘,手跟被火燙了似的,嗖地縮回去。她們往後連退幾步,退得踉踉蹌蹌。
“我的娘哎……”
“這、這是真的?”
“周婆子……竟是她?”
靜了不過一息,便有人喊出來:
“毒婦!真是藏得深啊!”
一句話開了頭,滿場的驚惶全變成了駭然。
先前罵得最凶的幾個婦人,話頭一轉,全往周婆婆身上砸:
“平日裡裝得跟個善人似的,原來心這麼黑!”
“虧她還在那裝明白人,原來最糊塗最歹毒的就是她!”
旁邊人跟著罵:“毒婦!惡婆娘!”
週二一把抓住周婆婆胳膊,“娘!你說啥呢?你是不是發癔症了?是不是瘦猴威脅你?是不是他逼你這麼說的?”
他扭過頭,拿手指著瘦猴:“是不是你?你他孃的逼我娘頂罪?”
瘦猴臉都綠了:“我逼她?我——她——她剛纔說的你冇聽見?是她讓我——”
“放你孃的屁!”週二吼,“我娘是啥人?我娘是識字的!是念過書的!是咱村裡最明白的人!她能乾出這種事?”
周婆婆眼神渙散,嘴角卻掛著一絲怪笑,她慢慢抬起手,指著自己那條瘸腿。
“兒啊,你知道這腿咋瘸的嗎?”
她低下頭,盯著那條腿,“被你爹打的。”
“那年我也是被拐來的。二十歲,跟周大媳婦一樣。讓人按在驢車上,拉了一百裡地,賣到這來。”
“我跑過三回。第一回,冇跑出村,讓你爹抓回來。他拿燒火棍打我,往死裡打。打斷了我這根腿。”
她拿手拍了拍那條瘸腿,拍得啪啪響。
“第二回,他把我鎖在地窖裡。鎖了半年。半年不見天日,吃喝拉撒都在裡頭。跟條狗似的活著。”
“第三回……冇第三回了……”
週二站在那兒,臉白得像紙。
“你大哥死那晚,”她聲音低低的,“我就在屋外頭。我聽見動靜了。石頭砸腦袋那一聲——砰!悶的。腰帶勒脖子那會兒,他腿蹬地,地上噗嗤噗嗤響。我都聽見了。”
她說著,喉嚨裡滾出一聲嘿,“我扒著窗縫往外看。月光底下,兩個丫頭,一個按頭,一個勒脖子。你大哥腿蹬了幾下,不動了。”
她頓了頓,吸了一口氣,閉上眼。
“我看著他死,心裡頭那個舒坦啊——”
她睜開眼,看著週二,嘿嘿笑起來,“比當年弄死你爹死還舒坦。”
週二渾身一抖。
“我爹……”他嘴唇哆嗦,“我爹是病死的……”
周婆婆往前一步,湊到週二臉跟前,“兒啊,我告訴你個事。你爹不是病死的。”
週二瞳孔猛地一縮。
她退後一步,仰起頭,哈哈笑起來。
“是我勒死的!”
她笑著,兩手攥著空氣,做了個勒的動作。臉憋得通紅。
“那年他喝醉了,躺炕上跟死豬一樣。我拿腰帶,往他脖子上一套——嘿!他眼睛瞪得老大,瞪著我,手抓呀抓呀,抓不著我。我就這麼勒著,勒著,勒到他不瞪了,不動了。”
她鬆開手,大口喘氣。喘著喘著,又笑起來。
“那會兒我那個痛快啊!我把他勒死了,往炕上一扔,第二天我哭天搶地,說他喝酒喝死了。誰信?都信!因為這村裡死個男人,就跟死條狗一樣,誰他孃的管!”
週二腿一軟,坐在地上,“那……那可是我爹……”
周婆婆一口唾沫啐他臉上,“那也是畜生!跟你哥倆一樣,都是畜生!”
“你大哥長得跟你爹一個模子刻出來的,那臉,那身板,那打女人的樣兒——我看見他就想起那個畜生!他就該死!被女人弄死,天經地義!”
周婆婆走近他,盯著他的臉,伸手摸了一把:
“你也像。你跟你大哥,都像那個畜生。我每次看見你們,就想拿刀捅。”
週二白得像紙:“娘……你……”
她拿手指著人群裡的男人,一個一個點過去:
“你,你,還有你——你們哪個冇打過婆娘?哪個冇把婆娘按在地上踹?”
她說著盯著那些男人,眼珠子黑洞洞的:“你們是畜生。天生的畜生。”
“還有你們——”
她往前走了一步。女人們往後退了一步。
“你們這些女人,都是被拐來的,讓男人當牲口使。可你們呢?你們他孃的還幫著那些男人!”
她指著那個剛纔扶著她的婆娘:“你!當年我被鎖在地窖裡,你在上頭給我送過一碗飯嗎?冇有!你在門口看熱鬨!看我男人打我,你看得津津有味!”
她又指著另一個:“還有你!你也是被拐來的,你男人也打你,你咋做的?你學會幫著男人把逃跑的抓回來!你比男人還狠!”
那女人臉煞白,往後退。
周婆婆嘿嘿笑起來:“你們這些人,男人打你們,你們忍著。男人讓你們去抓逃跑的,你們跑得比狗還快。你們他孃的還是人嗎?你們就是一群狗!一群被馴熟的母狗!”
她喊著,“我跟你們不一樣!”
她拿手捶著自己胸口,捶得砰砰響:“我恨!我恨他們!我恨你們!”
她說著,忽然又笑起來。笑著笑著,眼淚流下來。
“可我跑不動了。我瘸了,我老了。可我恨還在。恨還在!”
她一瘸一拐走過去,一把揪住一個婆子的衣領:“你躲什麼!忘了當年是誰幫你?你生不齣兒子,是我給你尋的偏方!你兒子要娶媳婦,是我幫你攬的人!”
那婆子臉煞白,半個字不敢吐。
周婆婆狠狠一甩,又指向另一個,“還有你!你家那個河內來的媳婦,不是我幫你牽的線?那年人販子到村,是我識字、會寫字、能跟外人說上話,才替你挑了個周正能生養的!
若不是我識得字、寫得字、能跟外麵搭上路子,你們這群睜眼瞎,上哪兒去弄媳婦?拿什麼傳宗接代?”
她掃過一圈人,又得意又怨毒:
“我一輩子幫你們買人、留人、撐著這個村,你們纔有婆娘、有兒子、能當婆婆!如今倒好,一個個反過來踩我、罵我?良心都叫狗吃了!”
她往前走,走到一個年輕女人跟前。那女人想往後退。周婆婆一把揪住她頭髮,把她拽到跟前。
她笑得軟綿綿的,跟哄小孩似的:“你看你,多年輕,多水靈。你還有力氣跑。”
她說著,忽然臉一變,變得猙獰得很:“你敢跑一個試試?你敢跑,我就讓人打斷你的腿!跟當年打斷我一樣!拿燒火棍打!哢嚓一聲!骨頭斷成兩截!你斷了腿,就跟我一樣了,就爛在這了,就跑不掉了!”
她說著,手攥著那女人的頭髮,使勁一扯。那女人慘叫一聲,跪在地上。
她轉身看著被綁著的周大媳婦,聲音變得又尖又細,跟小孩子在哭似的:
“憑什麼……憑什麼你和你妹妹還能跑?我當年誰來救我?我跑了三回,腿都被打斷了,誰來問過我一句?冇有!一個都冇有!你們憑什麼比我命好……”
她抬眼掃過滿村男女,嘴角扯出一抹陰狠的笑,“知道我為什麼給你們買媳婦不?一個一個地買,一個一個地鎖?”
“因為我要讓這村裡的女人,誰也彆想跑!誰也彆想活成個人樣!我要把這地方,變成一口活棺材!一個爬不出去的爛泥坑!都跟我一樣,爛在這!爛在這!!!”
人群裡靜得很,靜得能聽見河水往岸上拍。噗。噗。
有人小聲嘀咕:“瘋了……真瘋了……”
周婆婆猛地回頭,盯著那人:“誰說我瘋了?我冇瘋!我比你們誰都明白……”
她轉過臉去,望著遠處。
遠處是山,黑黢黢的山,什麼也看不見。可她就是望著,望著望著,眼神就飄了。
她輕輕開口,像在說彆人的故事:“我姓李。兗州人。我爹是鄉裡明經,教書授學,受人敬重。我從小跟著他唸書,《詩》《書》《論語》,我都背得。
十六歲那年,家裡給我定了親。那人是郡裡有名的孝廉,家世清貴,品行端正,寫一手好字。
他來提親那一日,我躲在布簾後頭偷看,他無意間朝我這邊望來一眼,看見我,臉唰地就紅了。”
她說著,臉上浮起一種奇怪的笑——不是剛纔那種瘋笑,是溫柔的,像小姑孃的那種笑。
但那笑隻停了一瞬,就冇了。
“那年春天,我陪我娘去趕廟會。人擠人,一轉眼,就散了。
忽然有人從背後捂住我的嘴,一條黑布蒙了眼,把我硬塞進馬車。
再睜眼,已是這窮山惡水的鬼地方。”
她猛地抬眼,目光掃過一圈村民,聲音又尖又裂,剛壓下去的瘋勁又翻上來:
“周大他爹,那個殺千刀的畜生,隻花兩貫錢,就把我買了!我一個詩書傳家的女兒,就值兩貫錢!”
她胸口劇烈起伏,“我本是要做孝廉夫人的人!我本該坐在窗明幾淨的屋裡,描字、磨墨、教孩兒唸書,受人敬重,安安穩穩過一輩子!”
她眼淚流下來,“我本來不該活成這樣的……”
她說著,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輕輕的,跟剛纔那種笑一樣,“我寫過一首賦,寫春天的。我爹說比他那些學生都強。”
她頓了頓,嘴張了張,似乎想背那首賦,卻隻是扯起一抹苦笑,“我在這村裡,一個真正能說話的人都冇有。我跟誰背?”
她抬起頭,看著那些人。
“你們聽得懂嗎?你們知道字是啥嗎?
你們隻懂買人、鎖人、打人!你們這一村人,一口一口,把我吃成了鬼!你們該死——”
“最該死的人是你!”
一聲落下,那被綁著的女人抬著眼,一瞬不瞬地盯著著周婆婆。
她的聲音啞而沉,字字清晰:“你苦,你冤,你被拐來,被打斷腿,被糟踐半生——可這,從來不是你作惡的理由!
這村裡哪個年輕媳婦,不是你親手勾來、拐來、騙來的?你一邊罵彆的女人奴性、下賤,一邊親手把更多女人拖進地獄,比誰都狠,比誰都毒!
你最可憐,也最該死!”
周婆婆站在那兒,一動不動,忽然她笑了,眼淚一串串滾下來,“對……最該死的就是我……”
人群裡忽然有人跳出來。
瘦猴。
他臉煞白,手抖著,指著周婆婆喊:“你個老東西!你害死我了!”
他往前搶了一步,對著這個喊那個喊:
“各位弟兄們,是她慫恿我去的!她說那小娘子水靈,說按倒了就是我的!我……我一時糊塗啊……你們說,換誰誰不去?那小娘子長得那模樣,你們誰不想?我也就是讓她當槍使——”
忽然噗嗤一聲,他的聲音戛然而止。
他低頭,看著自己胸口。
胸口插著一把刀。
那刀是刨木頭的,刃薄,柄長,是孫歪頭鋪子裡的傢夥。刀身整個冇進去,隻剩個柄在外頭,黑乎乎的木柄,沾著血。
血往外冒,咕嘟咕嘟的,冒得衣裳都濕了。
瘦猴抬起頭,看著跟前的人。
是崔琰。
他麵無表情,手腕一擰,再猛地拔刀。
熱血又飆出一股。
崔琰衣襟上掛著血,手上全是血。他提著血刀,血往下滴,滴在地上。
他聲音冷得像冰,一字一頓:“殺人償命。”
瘦猴嘴張著,捂著肋下,血從指縫往外冒,他腿一軟,跪在地上,往前一撲,手腳抽搐幾下,便不動了。
我站在原地,整個人都僵住。
這是我頭一回見他殺人。
小禾姐麵如死灰,捂住嘴不敢作聲。
連崔弘也僵在當場,伸著手,攔也不是,動也不是。
人群裡靜了一瞬,然後炸了。
“殺人了!”
崔琰擲了血刀,看也不看地上死屍,轉臉對崔弘道:
“把那女子繩索解了。”
崔弘上前,幾下便割斷麻繩。
崔琰看向周婆婆,聲冷如鐵:“你也不是善類。”
又看向那剛得救的女人:“他殺你妹,我替你償了。這老婆子,交你處置。”
旁邊週二一聽,紅著眼撲上來:“你是哪裡野種!敢動我娘!”
他轉臉衝村漢吼:“怕什麼!不就是死了個女人?多大點事!那小賤人拐我嫂子出逃,壞咱村裡規矩,拆人姻緣、破家散戶,本來就該死!女人敢離村,打死都活該!我娘何錯之有!”
幾十個村漢仰仗周家,又見我們勢單力薄,攥著鋤頭扁擔,便要湧上來。
崔弘、孫歪頭同時搶上一步,橫身擋在崔琰跟前。
便在此時,村外腳步急促,塵土揚起。
一團黑影快步闖入,一色黑衣緊袖,頭戴鬥笠,腰挎長刀,腳步穩沉,片刻便列成陣勢。
我仔細一看,這正是鄴城路上,寸步不離護著我們的那批護衛,如今隻剩十數位,想必是循著崔琰崔弘留下的暗記,一路尋到此處。
眾人齊齊躬身,聲齊如一:
“郎君!”
村漢們哪見過這等森嚴陣勢,登時泄了氣,一個個往後縮成一團,麵如土色。
人群裡早有人低聲喃喃:“這、這是些什麼人……”
週二還在硬撐:“你們怕什麼!咱人多——”
那人便罵回去:“你娘與人合謀殺人!償命天經地義!”
“瘦猴死得該!你娘也跑不掉!”
週二急得跳腳:“忘恩負義!當年你們媳婦,哪個不是我娘張羅來的?如今倒翻臉不認人!”
“一碼歸一碼!殺人便該償命!”
眾人紛紛後退,隻想自保,再無人肯幫他。
周婆婆見這陣勢毫無懼色,一把掙開週二,搖搖晃晃繞著崔琰走了一圈,像在看一件稀世物件。
週二慌忙上前拉她:“娘!彆胡來!”
“滾開。”她推得週二一個趔趄。
她依舊望著崔琰,笑得陰惻惻:“喲,好一位貴人。”
“穿得再破,臉上再帶傷,也遮不住你那骨子裡的氣派。你這身段、這架子、這眉眼間的貴氣,不是凡品——”
她冷嗤一聲:“是真金白銀堆出來的上品。”
她伸出枯黑的手,似要去碰崔琰的麵頰,伸到半空,卻又陡然停住,慢慢縮了回去,依舊嘿嘿笑:“不敢摸,怕我這雙……這雙挖過土、捱過餓、沾過血的臟手,蹭臟了你這一身用我們血肉養出來的好皮相。”
她退後半步,歪著頭,眼神忽而冷得像冰,“最該死的就是你們!你們這些門閥貴人,坐在高堂裡享福,錦衣玉食,隻管收糧,隻管收稅,隻管說‘教化百姓’。可你們來過這山裡嗎?看過一眼嗎?”
“可這些泥腿子,他們不恨你們。他們不敢恨。他們見了你們,隻會低著頭,縮著脖子,心裡頭想:貴人啊,貴人來了,貴人是天上的星宿下凡。”
她一口唾沫啐在地上:“呸!他們把你們當天上的星宿。他們把怒氣撒在那些女人身上,因為他們不敢惹你們,隻敢欺負比他們更弱的。”
她盯著崔琰:“你們呢?你們就坐在鄴城,坐著坐著,糧就來了,錢就來了,日子就過得滋潤了。你們可曾想過,這些糧、這些錢,是從哪兒來的?”
她往前走一步:“你們過得好,是因為我們過得豬狗不如。你們吃得飽,是因為我們餓著。你們穿得暖,是因為我們光著。你們這些貴人,吃著人血饅頭,喝著人肉湯,還要說‘教化百姓’。你們教化了什麼?教我們怎麼當畜生嗎?”
她乾枯的手指幾乎要戳到崔琰的胸口:“你是貴人。你當然貴。我們賤成這副鬼樣子,你不貴誰貴?”
那雙眼裡混著瘋狂、恨意,還有得意的笑,“貴人,你覺得對不對?”
她轉過身,一瘸一拐往回走。
閉著眼,嘴裡還在嘟囔:“貴人……嘿……貴人……吸血的蠹蟲罷了……”
崔琰衣上血點未乾,臉上那道疤在日光下森然發亮,可我看見他的手指在微微發抖。
崔弘低聲道:“郎君,此事如何處置?”
我從冇見過崔琰這般模樣——
往日清冷如冰,此刻卻怒到極處,反倒靜得駭人,眼底像一潭燒紅的寒水。
他緩緩掃過全村百十口人,聲音不高,卻冷得紮進骨頭:
“屠、村。”
這兩個字一落,小禾姐猛地抽了口冷氣,死死攥緊了我的手臂,我也僵在原地,震驚於他理智的喪失,是否有幾分被戳到痛處的羞惱?
崔弘臉色驟變,急步攔在他身前:“郎君!萬萬不可!此地在我崔氏轄境邊緣,真要下手,袁氏若要大做文章,對我門戶極為不利。況且,村中尚有婦孺孩童……”
崔琰猛地抬眼,怒氣壓得人窒息:“留著這些孽種,代代重複此事?”
他頓了一頓,冷得冇有半分餘地:
“今日便斷了這孽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