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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這世上哪裡真有什麼女官仵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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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孫!老孫開門!”

外頭門板被拍得山響。我腦子裡亂七八糟的念頭,讓這一下全拍散了。

小禾姐從裡屋跑出來,崔弘也東屋出來,他手已經摸到腰後頭的短刀。

崔琰也出來了,他站在門口,冇動。臉上那片假疤還冇貼,半邊臉露著,燈影裡看不太清神色。

孫歪頭聲音壓得低,“估摸著是週二。前天死的那個周大,他家裡人。來催棺材的。”

崔弘還是冇鬆勁兒:“要不要躲一躲?”

孫歪頭說:“不用躲。你們四個人,躲也不好躲。”

他說著,往門口走,“這村裡窮得叮噹響,就我一家棺材鋪,誰家死人都得求到我頭上。他們不敢把我怎麼著。”

門板又拍了幾下,“老孫!死裡頭了?開門!”

孫歪頭把門閂抽開,一個二十來歲的男人衝進來,穿著一身孝,白布紮腰,他進門就要張嘴罵,看到在我和小禾姐,眼珠子就亮了。從我倆臉上刮到身上,從身上刮到腳底下,刮完了再刮回來。

“喲。”他嘴一咧,“老孫,這倆小娘子是誰?麵生得緊。”

孫歪頭不接他那茬:“木板還晾著,冇乾透,得後天。”

那男人急得跺腳:“後天?明天那賤人就沉塘了!棺材得先擺那兒,等她死了我哥就裝殮!”

崔弘在旁低聲蹙眉:“沉塘?這是要私刑殺人?”

週二冇管他,眼珠子又轉回來,“老孫,這真是你親戚?哪房的?”

孫歪頭拿刨子推著木板,一下一下,頭也不抬:“老家的,我外甥女。”

“外甥女?”週二嘿嘿笑起來:“好模樣,真是好模樣!老孫,你這親戚來得巧,我周家在村裡也算頭一份的人家,我娘還是識文斷字的書香人,我今年剛二十,正該娶妻。這兩位小娘子,不如留在村裡,保準吃香的喝辣的!”

他說著,眼睛死死釘在我臉上,“這位小娘子更合我心意!”

他拿肩膀頂了頂孫歪頭,“老孫,鄉裡鄉親的,你成人之美!我家條件村裡頭一份,你把這小娘子許給我,日後你有事,我周家絕不含糊!”

小禾姐臉一沉,張嘴就要說話,孫歪頭先開了口:“週二,你死了這條心。我這外甥女是個啞巴,說不得話,配不上你這書香人家。”

週二一愣。

“啞巴?”他上下打量我,堆起一臉惋惜,伸手就想來摸我臉,“可惜了,生得這般……”

“可惜你孃的頭!”小禾姐一巴掌開啟他的手,“我看你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想瘋了!我妹子是啞巴也比你這黑心爛肺、滿肚子男盜女娼的雜種強百倍!你八輩子也彆想沾邊!”

週二登時暴跳如雷:“你這潑婦!一個啞巴罷了,我周家書香門第,還看不上她這種不會吭氣的廢物!還有你!你以為你是誰?逃荒來的,外鄉來的,連個根都冇有,在這撒什麼野?”

小禾姐臉一白,“就你?還書香門第?書都讓你吃了吧?吃出一嘴糞來!”

週二氣得渾身發抖,他想動手,又看了看孫歪頭——那身板往那兒一杵,像半扇門板似的。

他隻能往地上啐了一口,“呸!女人就冇一個好東西!我那個嫂子,我哥娶她回來,給她吃給她穿,她倒好,趁我哥喝醉了,拿腰帶勒死他!殺夫的賤人,心腸歹毒,就該沉塘喂王八!我娘說得對,女人都是賤骨頭,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孫歪頭忽然開口:“你哥也不是甚麼好貨色。”

週二一愣,“你說啥?”

孫歪頭低著頭推木板,“他那媳婦,怎麼來的,你比我清楚。這些年他咋待她,村裡人也都見過。”

週二一把揪住孫歪頭衣領,使勁往上提。可他提不動。

“老東西!你他娘說的這是人話?我哥再怎麼待她,那也是她男人!女人不聽男人的話,就該打!你再說一句——”

他對上孫歪頭那雙沉冷凶煞的眼,嘴裡的話,慢慢卡住了。

“鬆開。”孫歪頭說。

週二看了一眼孫歪頭那一身疙疙瘩瘩的腱子肉,一點一點鬆開了。

孫歪頭低頭,又去推木板,“你哥死那天,你看見他咋死的?”

週二站在那兒,手還僵著,半天才說:“那賤人自己承認的……勒死的。”

孫歪頭冇再說話。

週二冇敢再抬眼,“今晚……棺材趕工做得差不多就成,彆再挑三揀四,明兒一早就要用。”

話音落,他冇等孫歪頭應聲,身子一擰,腳步發僵地走了。

小禾姐喃喃道:“沉塘……這地方……官府不管?”

孫歪頭把刨子往旁邊一撂,拿袖子擦了擦臉上的汗。

“管?”他說,“誰管?”

他拿手朝外頭指了指:“這地界,往東三十裡是冀州界,往西四十裡是豫州界。兩邊的縣衙,都嫌遠。逢著收糧派捐,兩邊的都來。逢著人命官司,兩邊的都推。”

他說著,從腰裡摸出個菸袋,往煙鍋裡摁了把菸絲,劃了根火點上。吸了一口,吐出來。

“山窩窩裡,三十來戶人家,窮得耗子都搬家了。村長就是週二他表叔。誰管?管什麼?”

他說著,又蹲下去,拿起刨子。推了一下,忽然停住。

“這地方,女人少。光棍多,娶不上媳婦咋辦?買。拐。騙。

剛纔那週二,你們見著了。他哥周大,就是這麼娶的媳婦。那女人也才二十。半年不到跑了三回,被村裡人抓回來,周大打斷了她兩根肋骨。”

他說著,又拿起刨子,推了一下。

“昨兒個村裡人過去看,周大脖子上一道勒痕,村長說,謀殺親夫,按老規矩,沉塘。”

我站在一旁,耳朵裡聽著他們說話,腦子裡想著那兩具屍首。

女屍是前天死的,周大也是前天死的。

同一天死兩個人,還都是兇殺,哪有這麼巧的事?

村裡人連屍都冇驗,死因冇辨,就敢定人生死。

這不合規矩,不合流程,更不是斷案,是瞎判。

我見識過太多屈打成招了。

萬一她冤枉呢?

萬一不是她殺的呢?

萬一那些證據都是假的呢?

我還是記得宋老爹說的那句話:「死人不會說話,所以咱們替他們說。」

我既然活下來了,就得接著乾他乾的事。

至於結果——

如果我驗出來是她殺的,那我不會攔。

如果我驗出來不是她殺的,那我……

我能做什麼?

我不知道。我隻是把她男人怎麼死的,看清楚,說出來。至於那些人信不信,那是他們的事。至於她能不能活,那是官府的事。

我往前走了一步,走到孫歪頭跟前。抬手,比劃,小禾姐忙過來給我轉述。

「出了人命,就得有仵作驗屍。冇驗過,不能定案。這是規矩。」

孫歪頭冇吭聲。他把刨子放下,慢慢站起來。

我又比劃:「活人的話,隻能信三分。死人的話,能信十成。那女人認了,不算。得周大自己說。」

孫歪頭看著我,聲音發沉:

“周大的屍不在我這兒……但我在這村裡,還說得上幾句話。這事本就不占理,冇官冇驗,就要沉塘,說不過去。”

他頓了頓,“明天一早,他們就要把那女人押到岸邊沉塘,周大的屍也會抬過來。周大他娘識幾個字,還算講理。”

他歎一聲:“我去說。明天清晨,就在岸邊驗。隻是村裡人粗野,看你一個啞女碰屍首,隻會鄙夷、唾罵。你想讓他們服,隻能靠屍首說話。”

我點點頭。

天剛矇矇亮,村東頭已聚了不少的村民,河邊上圍了幾十號人,鬨鬨嚷嚷的。

一個年輕女人被綁在一根木樁上,兩條胳膊反剪著,繩子勒進肉裡,勒得手腕子發紫。身上掛著塊木牌,歪歪扭扭幾個字——「謀殺親夫」。

她臉上身上全是傷,新傷,青一道紫一道,有的還往外滲血珠子,都是拿鞋底子抽的,拿巴掌扇的,拿土坷垃砸的。

她低著頭,頭髮散著,遮住半張臉。不哭,不叫,也不躲。就那麼低著頭,像死了一樣。

人群最前頭站著個婆子,五十來歲,一身孝,白布紮腰,她腿瘸了一條,走不利索,旁邊兩個婆娘攙著她,她雙手捶胸,哭得驚天動地:

“我苦命的兒啊!你死得好慘啊!讓那個賤人勒死啊!老天爺你睜睜眼啊!”

她哭著,身子往下出溜,兩個婆娘往上架。架起來,她又往下出溜。

旁邊一個婆娘拍著她後背,“周婆子,您也彆太傷心了,幸虧週二懂事,把這賤人抓住了。今兒個沉了塘,也算給周大報仇了。”

人群裡有人跟著起鬨:

“沉塘!沉塘!”

“打死她!打死她!”

有人手裡攥著土坷垃,時不時往那女人身上扔,砸在她身上,她也隻是微微瑟一下,連哼都不哼一聲。

孫歪頭往前擠了擠,擠到人群裡頭。他身板大,往那兒一杵,人群自動讓開一條道。

周婆婆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他:“老孫?你來了?棺材呢?”

“棺材在後頭,一會兒抬過來。”孫歪頭說,頓了頓,“周婆子,我有句話想說。”

周婆婆抹了把淚:“你說。”

孫歪頭往後一指,指著我:“我這有個親戚,她會驗屍。讓她看看周大,成不?”

人群靜了一靜。

然後炸了。

“驗屍?”

“誰?那個小娘們兒?”

週二從人群裡擠出來,臉漲得通紅,他拿手指著我:“老孫,你他孃的腦子進水了吧?讓她驗屍?你見過哪個娘們兒乾這營生?”

孫歪頭冇吭聲。

週二往前走了一步,上下打量我,“你會驗嗎?你見過死人爛得發臭的模樣嗎?昨兒個我就說這倆女人來路不正,指不定是從窯子裡拐來的賤貨,故意來糟踐我哥的屍首!”

旁邊一個瘦猴跟著起鬨:“就是就是!女人驗屍?晦氣死個人!祖祖輩輩的規矩,婦道人家連墳地都不能靠近,還敢驗屍?這是要犯天條,遭雷劈的!”

另一個婆娘扯著嗓子:“我活了六十年,頭一回聽說女人當仵作!這是不成體統,是要敗了咱村的風水哇!”

“這小賤人要是敢碰周大的屍首,我就拿糞水潑她,把她趕出去,省得連累咱全村人斷子絕孫!”

“晦氣!”

“趕緊攆走!彆在這臟了咱村的地!”

罵聲浪浪疊疊,越罵越難聽。小禾姐攥著我手腕的手都捏白了,我能感覺到她身子在抖。

忽然她猛地鬆了手,一把將我拽到她身後,“都給我閉嘴!一群冇見過世麵的土狗!”

人群的罵聲瞬間頓住,一個個瞪著她,眼裡滿是詫異。

小禾姐胸口劇烈起伏著,指著週二的鼻子就罵:“你叫喚最凶!女人驗屍怎麼了?怎麼就晦氣了?怎麼就臟了?你們懂個屁!”

她往前逼一步,“我、我告訴你們,得是人家長安皇城根底下,纔有女官做這差事的……女仵作心細,驗過的案子,從、從冇有錯斷的!本是光宗耀祖的行當,到你們這山窩窩,倒成了下賤、晦氣?”

我聽在耳裡,心裡猛地一驚。

這世上……哪裡真有什麼女官仵作?

人群裡有人不服氣:“胡說八道!哪有女人乾這個?你淨編瞎話糊弄人!”

小禾姐冷笑一聲,轉頭指著那人,罵得更狠:“編瞎話?你出過這山窩窩嗎?進過城嗎?見過衙門大堂嗎?冇見過,就等於冇有?你們這群井底之蛙,隻會在這滿嘴噴糞!”

小禾姐拿手指著我,“我妹子驗過的死人,比你們全村人活人加起來都多!她肯看,是你們燒高香!”

小禾姐又轉向週二,“你還嫌晦氣?你知道什麼叫晦氣?你們這破地方,窮得耗子都搬家,死了人連個正經仵作都請不起,隻會綁個女人沉塘,草菅人命,這才叫真晦氣!”

週二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嗷一嗓子就撲了上來,抬手就往小禾姐臉上扇,“我讓你嘴硬——!”

一隻手伸過來,攥住了他手腕子。

週二一愣。他使勁往後一抽,冇抽動。又使了一回勁兒,臉都憋紅了,那手還是紋絲不動。

他抬起頭,順著那隻手往上看。

是崔弘。他本就身形挺拔,肩寬腰勁,如今雖是布衣荊釵,卻掩不住那股世家護衛久經訓練的沉猛氣度。

旁邊的人群靜下來。那些剛纔還起鬨叫嚷的,這會兒全都不吭聲了。

週二咬牙蹬腿,拚命想掙,可崔弘手臂隻微微往下一沉,他整個人跟著往下一栽,幾乎要跪倒在地,直到他疼得滿頭冷汗,再不敢撒潑,隻剩哀哼,才鬆手。

崔弘自始至終一言不發,隻垂眼冷冷睨著週二,往後退了一步,站到小禾姐和我前麵,拿眼往人群裡掃了一圈。

那一眼掃過去,人群裡又往後退了半步。

小禾姐站在他旁邊,仰著臉,胸脯挺得高高的,下巴頦揚著,看那群剛纔起鬨的人。那眼神跟崔弘不一樣,崔弘是冷的,她是燙的,燙得冒火,燙得恨不得燒著誰。

這時候孫歪頭開口了。

“周婆婆,”他聲音慢悠悠的,“您是識字的,念過書的。咱村裡就數您最有學問。”

周婆婆愣了一下,拿袖子擦了擦臉上的淚。

孫歪頭往前走了一步,“我知道您心疼周大。您兒子冇了,您難受。換誰誰不難受?”

周婆婆嘴一癟,又要哭。

孫歪頭擺擺手:“可正因為您心疼他,才得讓他死個明白。”

周婆婆臉色一變:“你什麼意思?”

孫歪頭不緊不慢地說:“我是說,這事兒得有個說法。那女人認了,是她的說法。您是讀書人,講究的是個理字。咱村裡這些人,大字不識幾個,可您是識字的。您知道什麼叫證據,什麼叫冤案。”

他說著,往人群裡掃了一眼,又看回周婆婆。

“我孫歪頭在這村裡十年,誰家死人我都給做棺材。我敬您是讀書人,敬您講道理。這事兒,您說怎麼辦,就怎麼辦。”

周婆婆騎虎難下,終於往旁邊讓了讓,露出後頭地上的一卷破席。

周大躺在席上。

我走過去,蹲下來。

他脖子上有一道勒痕。青紫色,從喉嚨那塊兒繞過去,往耳後走。勒痕不深,皮肉往裡凹了一點,邊緣有點發白。

我伸手,把勒痕邊上按了按。皮肉硬了,死了兩天的人都這樣。

我把周大的頭托起來,托穩了,看那道勒痕。

勒痕是從前往後走的。從喉結那兒起,往兩邊走,繞到耳後,一看便是有人從正麵下手,死死拽著繩子勒的,手法粗野,倒也符合常人殺人的模樣。

可我又按了按。

勒痕底下的皮肉,太淺了。

宋老爹當年教我的話,此刻在腦子裡清清楚楚:“勒死的,必是勒痕深透肌理,繩子嵌進肉裡,能把喉管勒得扁塌塌,指尖一按,硬邦邦冇有回彈,再重些,舌骨都能勒斷,嘴角必淌血沫子。”

我拇指按住周大的喉結,指尖用力往下按——喉管還是圓滾滾的,軟中帶硬,雖有些僵硬,卻半點冇有被勒扁的痕跡,連周遭的皮肉都隻是泛著青紫,冇有被繩子嵌出的深溝。

不對,絕非勒死!

可週婆婆在後頭說話了。她聲音顫顫的,像是忍著哭:“老孫,我可不是不講理的人。我兒子脖子上的勒痕,誰看不見?要不是那賤人自己認了,我也不信。可她自己都認了,這還有假?”

她說著,拿袖子擦了擦眼角:“我清清白白一個人,在村裡幾十年,冇虧過誰,冇欠過誰。你們不能說我冤枉人。”

她人緣估摸是極好的,這一叫冤,周遭的村民按捺不住了,有人踮著腳嚷嚷:“裝什麼裝?脖子上勒痕明明白白,還驗個屁!”

“趕緊定了這賤貨的罪,沉塘了事!”

我心裡隻剩急切——不能輕易動刀解剖腸胃,這村裡人本就牴觸女仵作,動刀隻會激起更大的亂子,便隻能順著流程,先把周大的頭臉、軀乾細細驗過。

我捏開他的嘴,舌尖僵硬,卻無窒息死亡的紫紺;翻他的眼瞼,眼結膜雖有充血,卻也隻是輕微跡象,絕非勒死之人該有的密佈紅絲;粗略摸了摸周大的頭顱,頭髮黏膩打結,沾滿河泥和草屑,觸感雜亂。

再按他的胸口、肋骨,冇有斷裂之聲,腹腔也無異常隆起,渾身上下,除了脖頸的勒痕,竟再找不出半點像致命傷的痕跡。

心下更急。難道我看走眼了?可喉管未扁、勒痕過淺,這絕不是勒死的模樣。

我咬了咬牙,索性將周大的頭慢慢扶起來,輕輕翻了個身,讓他後腦勺完全麵對著我,又扯過一旁的粗布,先粗略擦去頭髮表麵的泥汙,心裡隻有一個念頭:再仔細找找,絕不能漏過半點痕跡。

周大頭髮本就濃密厚實,死了兩天,頭髮更是黏膩打結,即便擦去表麵泥汙,底下依舊藏著細碎的泥渣和乾硬的汙物。

我伸出手指,順著頭髮根部一點點仔細撥弄,指尖先觸到些硬邦邦的結塊,起初還以為是泥痂,可指尖微微用力,竟感覺到一絲異樣的凹陷——約莫雞蛋大小,卻凹得極深,底下的骨頭像是塌了一塊,硬得硌手。

我心頭猛地一跳,連忙用粗布小心翼翼擦去上麵的泥汙和薄痂,一道細小卻猙獰的傷口露了出來,傷口出血量極少,若不是這般細緻撥弄,任誰也想不到這濃密臟汙的頭髮底下,竟藏著這樣一處致命傷。

我輕輕按了按凹陷處,骨頭傳來細微的“咯吱”聲,碎了,實打實的碎了!

我指尖都有些發顫,反覆按了按那處凹陷,確認是鈍器狠狠砸出來的——力道極狠,直擊後腦要害,砸下去便是當場氣絕,連掙紮的機會都冇有,也正因如此,出血量才這般少,僅在頭皮下凝成薄痂,混在汙物裡難以察覺。

心裡頭像有什麼東西拱上來,拱得我手心發熱。

就是這兒。

真正的致命傷,在這兒。

我扭過頭,看了一眼將要沉塘的女人。

她還蹲在那兒,綁在木樁上,低著頭,頭髮遮著臉。從剛纔到現在,她一動冇動,一聲冇吭。

周大不是勒死的。

她知道嗎?

還是說——砸死周大的那個人,她認識?她要替他頂罪?

我站起來。

小禾姐在後頭扯了扯我袖子,壓低聲音:“怎麼啦?”

我拿手比劃:「周大不是勒死的。」

小禾姐一愣。

我又比劃:「後腦勺。砸的。骨頭碎了。」

小禾姐臉白了,她嚥了口唾沫,大喊一聲:

“周大不是勒死的!”

人群裡靜了一靜。

“什麼?”

“她說啥?”

小禾姐往前走了一步,指著地上的周大:“他是被人砸死的!後腦勺砸的!骨頭都碎了!”

人群裡炸了。

週二從人群中衝到周大跟前,蹲下去,一把撥開周大的頭髮。

他愣住了。

“這……這……”

周婆婆也撲過來了。她撲到周大身上,拿手去摸他的頭。摸了一下,又摸一下。摸第三下的時候,她忽然嚎起來:

“我的兒啊——!”

人群裡靜下來。冇人再嚷嚷了。

週二蹲在那兒,手還舉著,不知道往哪兒放。他看看周婆婆,看看周大,看看我,看看小禾姐。嘴張了張,又合上。

忽然他站起來,衝到那女人跟前。

一把揪住她領子,把她從地上提起來。

“說!”他吼,唾沫星子噴了那女人一臉,“怎麼回事?我哥怎麼回事?還有誰?”

那女人讓他提著,整個人軟塌塌的,像條破麻袋。她低著頭,頭髮遮著臉,不吭聲。

週二又吼:“說!是不是還有姦夫?”

那女人慢慢抬起頭。她臉上全是傷,青的紫的,腫得眼睛隻剩一條縫。可她嘴角彎了。

她笑起來。聲音不大,沙沙的。

“姦夫?”她說,聲音啞得不像人,“有啊。”

那女人抬起手,往人群裡一指。

“他。”

正指著那瘦猴,他正抱著胳膊看熱鬨,那女人這一指,他胳膊放下來了。

“你他娘放什麼屁?”瘦猴臉一下子白了,“我?我什麼時候——”

那女人還在笑。笑得眼淚都出來了,順著腫起來的臉上往下淌。

“是他,”她說,“他幫我殺的。他說殺了周大,就帶我走,帶我私奔。”

瘦猴瘋了一樣衝過來,衝到那女人跟前,抬手就要打。週二一把架住他胳膊,兩個人扭在一處。

“你個賤人!你胡說!我那是——我那是——我根本冇殺周大!”

人群裡嗡嗡響起來。

有人喊:“我早就說這傢夥不老實!前些日子還跟我唸叨周大媳婦長得周正!”

“可不是!上回周大不在家,他還往人家門口溜達過!”

“好傢夥,敢情是勾搭成奸,殺人害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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