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弘在前頭開路,崔琰走中間,我和小禾在後頭跟著,拐進山腳下的村子時,天已經擦黑,灰藍的天壓得很低,遠處的山影黑沉沉疊在一起,像一頭頭臥著的巨獸。
崔弘在前頭喊了一聲:“安村到了。”
我抬起頭,往前看。
遠處灰濛濛一片,有炊煙升起來,細細的,好幾道。
這地方偏,冇人來,我們剛要繞進村去,我猛地停住腳。
一股濃烈的氣味,甜腥,腐臭,爛肉泡在死水裡發酵的悶味,濃得化不開。
我太熟了,熟到心口一縮,指節瞬間攥緊。
小禾拽了拽我袖子:“走啊,愣著乾啥?”
我抬手指了指河溝的方向,又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她順著我指的方向望過去,那是村外一條無人走的淺溝,水滯著不流,長滿一人高的荒草,離村口不過幾十步,卻荒得像被人忘了。
“什麼味啊……”小禾姐吸了吸鼻子,眉頭立刻皺死,“莫不是誰家死了牲口扔溝裡了?”
我搖頭,不是牲口。
是人。
宋老爹教過我,泡在水裡的女屍,腐得比男屍快,皮肉先軟,氣味裡裹著一股說不清的腥甜,和牲畜完全不一樣。
那味道我這輩子忘不掉——很多年前,秀姑被從水溝裡拖出來時,就是這個味。
“忍冬!”小禾姐伸手要拉我,“彆去!天快黑了,進村要緊,這荒郊野嶺的,彆沾晦氣——”
她的手抓住我手腕,我卻輕輕掙開,
雜草到我膝蓋高,剌腿。我撥開草,往溝邊走。越走味越衝,蒼蠅嗡嗡的,往臉上撲。
我看見了。
溝邊上,雜草叢裡,趴著一個人。
臉朝下。半截身子在水裡,半截在岸上。衣裳爛了,露出背上的肉。那肉灰白灰白的,起了水泡,像煮過又放涼的肥肉。蒼蠅趴在上頭,密密麻麻的,我一過去,就嗡地飛起來,又一落,趴回去。
那屍體頭髮散在水麵上,一團一團的,像黑藻。有幾縷纏在草上,扯都扯不脫。
小禾姐追上來:“忍冬你乾什麼!這什麼東西——嘔——”
她捂著嘴退了兩步,崔弘也捂住鼻子,扭頭朝著崔琰:“郎君……這……這是死人……”
我蹲下來,伸手——
一隻手從後頭伸過來,一把攥住我手腕。
小禾。
她力氣真大。攥得我手腕生疼。
“忍冬你乾嘛!”她臉白著,嘴捂著,眼睛瞪得溜圓。
“那是死人!那是那東西!”她指著我麵前那具屍體,手指頭都在抖,“多臟啊!多晦氣啊!你碰它乾嘛!”
我掙了掙。她攥得更緊。
她把我往後拽,“那東西能碰嗎?碰了要倒黴的!要生病的!你聞聞這味兒——嘔——”
她話冇說完,乾嘔起來。那味太沖,她捂著嘴,彎著腰,嘔得眼淚都出來了。
可她還攥著我手腕,我掙不開,隻能比劃:死得蹊蹺。
她冇不懂。我比劃得急,手上動作大,她就更看不懂。
我又比劃:她身上有傷。
“什麼傷不傷的,死人能冇傷?”小禾姐臉皺成一團,“你彆看了,走吧走吧,天黑了,這地方——”
可我心裡頭,有什麼東西堵著。
我低下頭,看著她攥著我的那隻手。她的手指頭勒進我肉裡,勒得發白。
我想起宋老爹。
那老頭兒蹲在屍體旁邊,抽著菸袋,眯著眼,臉上溝溝壑壑的,像老樹皮。他一邊驗一邊跟我講:
“丫頭,看這勒痕,深的,繞一圈,後頸往上斜——這說明什麼?說明人是被人從背後勒的。勒的時候她掙過,你看她指甲,有皮屑,抓著人了。”
我那時候蹲在旁邊,看著,記著。
他驗完了,卷宗遞上去。上頭批下來:落水身亡。
他不認。他往上遞,再遞,又遞。他說不是落水,是姦殺。他說他是仵作,他驗出來的不會錯。
有人勸他:老宋,彆管了。上頭定了的事,你翻不了。
他說:我是仵作。我看見的,我不能不說。
他說:丫頭,記著,活人會說謊,死人不會。活人說的,十句裡能信三句就不錯了。死人說的——你隻要會聽,它一句假話都冇有。
他說:咱們這行當,冇人瞧得起。可咱們做的事,有人瞧得起冇人瞧得起,都得做。為啥?因為死人也得有人替它說話。它不會說,咱們替它說。
他說:見屍不驗,不配做仵作。
我回頭看她。
我比劃:我是仵作。
她冇看懂。我又比劃了一遍,指著自己,比了個查驗的手勢。
她看懂了,更火了:“你是仵作?你一個女人,誰認你是仵作?宋老爹認你,可他死了!這世上除了他,誰認你?”
我整個人一僵。
心口像被冷水漫過,一寸寸沉下去。
她說的是實話。
這世道,本就冇有女人做仵作的道理。
官府不收,衙門不用,連百姓聽見都要躲著走。女人碰屍,是晦氣,是天理難容。我冇有文書,冇有名分,冇有師承名頭,連話都不能說。
我什麼都不是。
可我喉間發堵,比劃不出。
我想說,宋老爹認我就夠了。
我想說,這個趴在水裡的,跟秀姑一樣。秀姑死了冇人管,這個要是也冇人管,就白死了。
我隻靜靜望著她,抬手,比劃:「她跟秀姑一樣。」
小禾姐愣住了。
“忍冬娘子……”崔弘不知什麼時候緩過來了,他先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小禾姐一眼,然後目光往後看向崔琰。
崔琰站在幾步開外。
天已經暗下來了,看不清他的臉,隻能看見一個頎長的輪廓,我看不清他的眼神,可我知道他在看我。
崔弘往他那邊側了側身,崔琰隻是極輕地點了一下頭。
崔弘轉身朝我們走來,“娘子的心思,我明白。這屍首瞧著確實蹊蹺,擱在這兒也不是個事。”
他又轉向小禾姐:“禾妹也彆急。忍冬姑娘不是那冇分寸的人,她要看,自然有她看的道理。”
小禾姐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崔弘接著說:“這麼著,咱們先進村。這村裡有我一個老熟人,這人姓孫,叫孫歪頭,開棺材鋪的,在這地界住了二十年,家家戶戶死了人,都從他那兒買棺材。村裡誰家添了人,誰家死了人,他門清,膽大心細,靠得住。”
他看看我,又看看那女屍,“咱們先去他那兒落腳,把這情形跟他說說。他對這村裡的事熟,這屍首是誰家的,怎麼死的,有冇有人報官,他八成能摸出個底細來。”
“到時候,”他朝我一拱手,“再請娘子來看。天黑了也看不大真切,明兒一早,成不成?”
小禾姐在旁邊嘟囔:“還是崔弘會說話。我就知道攔不住你,這倔驢——”
她說著,伸手拉我一把:“行了行了,起來吧,人家把台階都鋪好了,你還蹲著作甚?”
我站起來。腿還是麻的,站不穩,晃了一下。
崔琰往前邁了一步,又停住了。
小禾姐扶住我,朝崔弘使了個眼色:“走吧走吧,再不走天全黑了。那孫歪頭的棺材鋪在哪兒?遠不遠?”
崔弘在前頭帶路:“不遠,村口往裡走,第三棵歪脖子榆樹拐進去,見著個石頭碾子就到了。”
他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那女屍一眼,歎了口氣:“造孽。這年頭,山溝溝裡這種事還少麼。可咱們撞見了,總不能當冇看見。”
天已經黑透了。村裡有幾點燈火,棺材鋪的兩扇木板門,漆都剝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頭。門框上掛著塊匾,寫著我認得的幾個字——壽材。
崔弘上前敲門。
門吱呀一聲開了一條縫,露出一張臉。
一個老漢,六十來歲,佝僂著腰,一隻眼睛生了白翳。他用那隻好的眼睛,把我們從頭到腳看了一遍。
崔弘上前一步,聲音放低:“老丈。”
老漢眼皮抬了半寸,目光落在崔弘臉上。
“是你。”聲音啞,沉,像從胸腔裡磨出來的,“三年前,雪夜。一夥亂兵搶我這鋪子,你路過,拔刀趕了人。”
崔弘神色鬆了半分,回身朝崔琰微欠身:“郎君,是舊識。”
這話說得淺,意思卻明——此人可信,可藏身。
老漢那隻濁眼轉了轉,落在崔琰臉上。崔琰臉上有易容的疤,橫七豎八,燈影裡看著瘮人。老漢隻是看了一眼,也冇問,把門拉開。
“進來。”
鋪子不大,三間通連。當門擺著幾口薄皮棺材,杉木的,楊木的,靠牆立著。
牆角堆著刨花和木屑,鬆木味衝得很。再往裡是一張歪腿的條案,案上擱著賬本、茶碗、半截蠟燭。條案後頭是張窄門,掛著藍布簾子,裡頭應該是住人的地方。
老漢把我們讓進來,把門閂上。
崔弘看看崔琰,崔琰點了下頭。崔弘便壓低聲音,把事情揀能說的說了:被人追殺,路過此地,想借宿幾日,待風聲過了就走。
老漢聽著,一句話冇插。聽到“追殺”兩個字,那隻濁眼也冇動一下。
等崔弘說完了,他纔開口,“冇人看見你們進村?”
崔弘搖頭:“天黑了,進村的時候冇人。”
老漢點頭:“那就好。有人問,就說是親戚。”他頓了頓,“我外甥女兩口子,從豫州南來投親,路上遭了難,男人臉燒壞了,在我這兒養幾日。”
他又看崔琰,“你話少,正好。彆人問你,你就哼哼兩聲,說嗓子壞了。”
崔琰冇吭聲,算是應了。
孫老漢轉身往裡走:“裡頭有間空屋,你們擠擠。彆點燈,窗戶透亮。”
簾子一掀,他進去了。
我們站在棺材鋪子裡,鬆木味衝得鼻子發酸。幾口薄皮棺材蹲在暗處,棺材頭上的福字白慘慘的。
崔弘忽然開口,聲音壓得極低:“孫掌櫃,還有件事。”
簾子後頭腳步停了。
“說。”
“我們來的時候,村口河溝裡看見具女屍。”崔弘說,“想跟您打聽打聽,村裡這幾日,有冇有誰家丟了人?”
簾子一響,老漢出來了。
“女屍?”
他眉頭當時就皺起來:“怪了。這幾日村裡並無紅白事,更冇年輕女子歿了。”
他轉向我們,“那屍首……看模樣,死了有幾日?”
崔弘與小禾姐對視一眼,都拿不準。
小禾姐小聲嘟囔:“爛成那股味兒,瞧著……總得有十天半個月了吧。”
崔弘也點頭:“皮肉都泡脹了,想來有些日子。”
我立刻搖頭,伸手比劃:先伸兩根手指,再點自己心口,又指外麵溝的方向。
最多兩天。
他皺著眉:“兩日……這兩日就死了個周大。前天斷的氣。到今天,正好兩日。”
他頓了頓,那隻濁眼眯起來:“可週大是個男人。”
屋裡靜了一瞬,他不再多言,半天,他悶聲說:“蹊蹺。”
然後他轉身往裡走。再出來的時候,手裡多了盞馬燈,又摸出個火摺子,往腰裡一彆。
“走,看看去。”
崔弘愣了一下:“現在?”
“黑了好辦事。”老漢已經把門閂抽開了,“白天人多眼雜,看見了問東問西。這時候去,看完回來再說。”
到了溝邊,孫歪頭舉著燈籠往溝裡照,照見了那團灰白的東西。他往前走兩步,蹲下來,把燈湊近了看。
“這……”他倒吸一口氣,“這臉都花了。”
燈影裡,那女屍的臉腫得變了形,五官挪位,眼睛半睜,眼珠子灰白灰白的,往外凸。孫歪頭看了兩眼,把臉彆過去,喉嚨裡咕嚕一下。
“認不出。”他站起來,往後退了兩步,“是外鄉人。肯定是外鄉人。”
我往前想湊過去,孫歪頭看見我,愣了一下,伸手一攔,“離遠點。”
我比劃:我看看。
他冇看懂,隻是皺著眉:“女人家彆碰這個。晦氣。”
我又比劃:我會看。
小禾姐在後頭拉我一把:“忍冬,讓孫掌櫃處理吧。他開棺材鋪的,這種事見得多了。”
崔弘也往前站了站,擋在我前頭。
小禾姐在旁邊嘟囔:“行了行了,孫掌櫃有經驗,讓他看看吧。你一個姑孃家……”
我急著往前湊,抬手用力比劃。
一指我,再一指屍首,最後按在自己心口,重重落下:
「我是仵作。」
我的手在燈影裡晃著,動作做得很慢,很清楚,就怕他們看不懂。
可冇人看我的手。
孫歪頭盯著屍首,眉頭沉沉皺著。
小禾姐望著彆處,嘴唇抿成一條線。
崔弘扭頭,像是在看幾米開外的崔琰。
馬燈在風裡晃,光在他們臉上跳來跳去,神情明明暗暗,卻冇有一雙眼睛落在我手上。
不聽一個啞巴說話,就是這麼容易的事。
隻要不看。
隻要假裝那隻手不存在。
我的手僵在半空,小禾姐在跟孫歪頭說話,問這屍首怎麼辦。
孫歪頭悶聲說:“冇法認。泡成這樣子,誰認得出來。明兒再說吧,天亮了我問問村裡有冇有人來找。”
小禾姐推著我走:“那就明兒再說。走吧冬兒,回去了。”
我看著,那女屍躺在溝裡,臉朝上,眼半睜著,望著黑漆漆的天。
我站在那兒,不動,攥得手心出汗。
四周靜得隻剩蟲鳴和風颳過草葉的聲。
就在這靜得要沉下去的一刻——
“她是仵作。”
隻這四個字,卻像冰落在水麵,一聲輕響,卻把整片寂靜砸穿。
是崔琰。
孫歪頭僵住,崔弘頓住,小禾姐的手還懸在半空,也停住。
馬燈晃了一下,三個人一齊回頭。
燈照不到崔琰,他大半個人隱在黑裡,隻一截衣角泛著淡光。
他離屍首最遠,可此刻,他卻開口。
孫歪頭張了張嘴,又閉上了,隻緩緩收回攔著的手,默默往旁側讓開一條路。
崔弘往旁邊讓了讓,小禾姐歎了一聲,彆過臉,不再拽我。
崔琰一步步走到我前麵。
馬燈的光迎麵照過來,他的臉一點一點亮起來——先是下頜,再是嘴唇,再是高挺的鼻梁,最後是那雙眼睛。
風正從溝裡捲上來,嗆得人眼痠。
我忽然想起前次給宋老爹驗骨,不過是幾支乾淨清白的枯骨,他尚且側過臉去,目光避得遠遠的,連多看一眼都嫌汙穢。
可如今,溝中腐臭撲麵,爛肉腥氣燻人,他卻一步一步,徑直朝我走來。
他從袖中摸出一塊帕子,素白,料子細潔,疊得方方正正,遞到我麵前,輕聲說:“捂著口鼻。”
我低頭看著那塊帕子,白得刺眼,和這溝裡的汙穢格格不入。
再抬眼看他,光半明半暗落在他臉上,疤痕橫在眼下,平日看是嚇人的。
可此刻燈影朦朧,醜陋的疤痕反倒把那雙眼睛托得黑沉沉、清亮亮。
一瞬不瞬,隻落在我身上。
我伸手去接,指尖相碰,他冇有縮。
等我攥實了,他才慢慢收回手。
冇人再攔我了。
孫歪頭把燈籠往我這邊遞了遞,悶聲說:“照著亮。”
我終於屈膝,穩穩蹲下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