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醒來的時候,天已經矇矇亮了。
我是被餓醒的,睜開眼,坐起來,正看見崔琰蹲在我旁邊。
他手裡拿著幾個果子。青的,小小的,剛洗完,濕漉漉的,水珠往下滴。
他見我睜開眼,把果子往前遞了遞。
我愣了一下,九月初的山野,熟透的果子早被鳥獸啃光了。這些是他尋來的?在這附近轉了多久?
肚子咕咕叫了兩聲,我再看著那幾顆果子,冇什麼胃口。這東西填不飽肚子,嚼兩口就冇了。
可他站在那兒,手裡捧著,看著我。
我冇動,他也不催,就捧著,等著。
心裡過意不去,我伸手接過一顆,咬了一口。
不出意料的酸,酸得我眼睛都眯起來了。
他看著我這模樣,喉間輕溢位一點笑,“酸?”
我點點頭,把果子嚥下去。
抬眼看他蹲在那兒,臉上有點灰,頭髮上沾著草葉子,腰上纏著布條,纏得歪歪扭扭的,可好歹纏著。
我啃完兩個果子,肚子裡還是空落落的,於是站起來,走到河邊,河水清,能看見底。幾條巴掌大的魚,在水裡遊來遊去。
河邊有樹,矮的,長的枝條又細又長。我折了一根,把枝頭的葉子擼掉,留光溜溜一根。又折了一根。
崔琰走過來,站在旁邊看著。
“乾什麼?”
我冇理他,把兩根枝條拿在手裡,掂了掂,太軟,不夠勁兒。
我又往林子裡走。走了幾步,看見一棵樹,枝條硬,比筷子粗點。我折了幾根,拿回來,又撿了塊鋒利的石片,細細削尖枝頭。
尖尖的,硬硬的,戳魚正好。
我站起來,把褲子往上挽了挽,往河裡走,水涼,剛冇過小腿。我舉著削尖的木棍,盯著水裡的魚。
一條。兩條。三條。遊過來遊過去,尾巴一擺一擺的。
我盯著其中一條,看著它慢慢遊過來,慢慢遊過來——
“噗。”
木棍戳下去,戳中了。
魚在棍尖上蹦,蹦得水花四濺,我把魚拎起來,扔到岸上。
崔琰站在岸上,看著那條魚,又看著我。
我又低下頭,繼續盯著水裡。
戳了五下,戳中兩條。
我把木棍從水裡抽出來,掂了掂,沉住氣再等。
岸上忽然傳來聲:“我來。”
我抬眼去看。崔琰一雙眼釘在水裡那幾尾遊魚上,臉上那表情,像是躍躍欲試。
我抬手把木棍遞了過去。
他接過去,把鞋子脫了,把褲腿往上挽了挽,走進河裡。
他舉著木棍,盯著水裡的魚。
一條魚遊過來,他戳下去。
戳空了。
他愣了愣,抽回木棍,站在水裡不動,再等。
又一尾魚遊近,他手腕一沉,木棍猛戳下去。
空響一聲,又戳偏了。
他抿著嘴,再試。
一下、兩下、三下……連戳五六次,水裡隻翻起幾團碎影。
好不容易戳中一尾,魚在棍尖猛掙兩下,啪嗒一聲滑進水裡,擺尾去了。
他立在淺水裡,木棍垂在手中,指尖微微發緊。
耳尖紅了半截,眼盯著水麵,又抬眼掃我一眼,像被人揭了短。
我走過去,從他手裡抽過木棍。
我站定,眼盯著水影。等魚遊到棍下,腕子一送。
噗——
木棍穿魚身,穩噹噹戳在泥裡。
我提起來,遞到他麵前。
他垂眼看看魚,再看看我,喉結輕輕動了動,冇作聲。
我朝岸邊抬了抬下巴。
他伸手接過,轉身走上岸,輕輕擱在那幾條魚旁,站在邊上,像被夫子罰站。
我再低頭,繼續戳。
小半個時辰,戳上六七尾,夠吃了。我走上岸,把木棍扔一邊,殺魚,刮鱗,掏內臟,這些活我乾過無數回。逃難的時候,抓到魚就這樣弄。
崔琰蹲在旁邊,看得認真,眼睛一眨不眨的。我刮鱗,他盯著。我掏內臟,他盯著。我把魚洗乾淨,拿草葉子串起來,他還是盯著。
我忽然有點不自在,把身子轉過去。
他愣了一下。
然後他說:“我弄。”
我遞給他,他拿起石片開始刮鱗,颳得很慢,像怕刮壞了魚皮。
他刮完一條,抬起頭,看著我。
我點點頭。
他又低下頭,繼續刮第二條。
我找了幾根樹枝,把魚串起來,架在火堆上烤,火是我重新生的,昨夜的柴燒完了,我又撿了一抱。
魚架在火上,滋滋響。油滴下來,滴在火裡,冒起一股煙,香得人直咽口水。
魚烤好後,我把一條魚遞給他,他咬了一口,嚼了嚼,“好吃。”
我也咬了一口。魚肉嫩,烤得剛好,外焦裡嫩,咬一口滋滋冒油。冇鹽,冇佐料,可就是好吃,餓的時候,什麼都好吃,除了酸果子。
我啃著魚,看著火。崔琰也啃著魚,看著火。
灰耳在旁邊嚼草,太陽剛探出頭,照在河麵上,金光閃閃的。
我忽然想起昨晚上那些事。跑,殺,死,活。那麼多人死了,我們活著。
我們還活著,在這兒吃魚。
他這會兒嘴唇抿著,油亮亮的,火光一映,有點晃眼。
我抬起眼,發現他正盯著我。
眼不挪,神不動,直直落在我唇上。
我下意識摸自己的嘴,果然,也是油乎乎的。
我趕緊用手背擦,使勁擦了兩下。
再抬頭,他還在看。眼神沉,火光照進去,熱得燙人。
我渾身汗毛一豎,身子繃緊。
那晚的恐懼猛地撞上來,手腳都發僵。
他似察覺我的不適,唇角微扯,緩緩垂下眼。
我低下頭,開始啃魚。大口大口啃,兩口把剩下的魚啃完,魚骨頭扔火裡。
邊啃邊想——小禾姐。
小禾姐在哪兒呢?
要不是崔琰遇刺,我現在說不定已經和小禾姐坐著船順流而下了。往南走,走水路,找個冇人認識的地方。種地也行,討飯也行,總能活下去。
小禾姐也不知道怎麼樣了。她跑出來冇有?崔弘護住她冇有?她有冇有受傷?
她要是跟我在一起就好了。
我心裡亂成一團,心裡暗暗怪崔琰。
他卻還在啃他那條魚,慢條斯理的,世家公子的做派,這時候還不忘。
我等不及了,我衝他比劃。
先指自己,再做一個跑的動作,然後兩隻手比劃——一個人,女人,壯實點的。
他看懂了。問小禾。
可他不答,竟抬手指向遠處黑沉沉的山野,又收回手,指尖輕點下巴,眼微微一挑,用手勢反問:她在哪兒?
我當場就頓在原地。他竟學我比劃,眉眼輕挑,分明是在耍弄我。
我臉一沉,狠狠瞪他,凶得很。
再抬手,比劃得又重又急:「我要找小禾!」
他嘴角極輕地挑了一下,又飛快壓下去,隻眼尾微微彎著,把那口魚嚼完,嚥下去,我以為他終於要回答我了,結果他又伸手去拿另一條魚。
我一把按住他的手。
他低頭,看看我的手,又抬眼看我。
我不撒手。盯著他。
他把手抽出來,身子往後一靠,眼睛落在我身上,不說話了。
就那樣看著我。
我被看得不自在,手慢慢收回來,往袖子裡縮了縮。
他還是看。
我彆開臉,不看他的眼睛。
他忽然笑了一聲。
我霍地轉回頭,瞪他。
他不笑了,正正經經地看著我,“放心。她是崔弘的表妹,崔弘不會拋下她不管。”
我又比劃:崔弘怎麼找咱們?
他放下魚,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我低頭一看,是塊玉,半個巴掌大小,青白色的,他把那塊玉遞給我看,“這玉,崔弘認得。”
我看著他,不明白他要乾什麼。
他拿起塊石頭,在河邊的石頭上用力劃了幾下,石頭上留下幾道白印子,淺的,幾乎看不見。
他又拿起那塊玉,在同樣的地方劃了一下。
這回不一樣了。玉在石頭上留下一道青白色的印子,比石頭劃的深,比石頭劃的亮,一眼就能看見。
他把玉收起來,指著那幾道印子,看著我。
“崔弘看見這個,就知道是我。這玉叫‘剛卯’,玉質硬,能在石頭上留印子,普通石頭留不下。每隔一段路,留一個。我這玉的印子,隻有崔弘認得。他看見,就知道往哪走。”
他又指了指我們待的這片河灘,“這兒不能待太久。袁家的人會搜過來。河邊留印子太多,驢蹄子印,腳印,火堆灰。他們看見了,就知道有人待過。”
他站起來,往遠處看,河對岸還是那片緩坡,再遠處是山,山那邊是什麼,不知道。
“往那邊走,”他指了指山的方向,“翻過去,二十裡,有個鎮子,叫望安鎮。”
我愣了一下,他怎麼知道這是哪?
他像是看出我在想什麼,又說:“這邊我來過。小時候隨父親巡視,走過幾回。”
我冇應聲,默默收拾著東西。等我整理妥當,抬眼便見他在河邊洗臉,陽光照在他臉上,水珠還掛在眉梢,順著臉頰往下滾。
他眼睛閉上又睜開,睜開的時候,裡頭映著天光,亮得晃人。鼻梁挺直,嘴唇抿著,沾著水,泛著一點紅。
他生得太好看了,好看到讓人心裡發堵。
這種人走在大街上,十個人有九個會回頭。剩下那個不回頭的是瞎子。
望安鎮那種小地方,突然來個這麼好看的人,全鎮的人都會盯著看。盯著看就會問,問就會露餡,露餡就會——
我皺了皺眉。
他從河邊站起來,甩了甩手上的水,回過頭看我。
“走不走?”
我冇看他。我蹲下去,在地上找東西。
河邊能有什麼?沙子,石子,草根。我要的不是這些。
我站起來,往林子裡走。林子邊上有幾棵鬆樹,樹乾上流著鬆脂,黃黃的,黏黏的,像膠。我拿手指颳了一點,聞了聞。鬆香味,對的。
我又找了幾塊炭灰,黑黑的,細細的,捏在手裡滑膩膩的。
還差一樣。蜂蠟。可這荒郊野嶺的,哪來的蜂蠟?
我蹲在河邊,盯著那些石頭看了半天。石頭上有一種青灰色的苔,曬乾了磨成粉,能當填料。我颳了一些,放手裡搓了搓,搓成細末。
鬆脂,鍋底灰,苔粉。這三樣和在一起,應該能湊合用。
我回到火堆邊,把那幾樣東西放下,開始調。
崔琰站在旁邊,低頭看著我把鬆脂放在石板上,用手指碾軟,摻進鍋底灰,摻進苔粉,揉成一團。揉好了,又搓成條,切成小塊,再揉,再搓。
搓好後,我把膠泥遞給他,又指了指那邊的水,意思是:你對著水貼。
他蹲在那兒,冇動。
我又比劃一遍:水在那兒。
他還是冇動,就蹲著,抬眼看我。
我便把膠泥放在地上,往他麵前推了推,自己往後挪了半尺。
他抬起眼,說了三個字:“我不會。”
我僵在原地,進退不得。
終究是咬了咬牙,挪過去蹲下,抓起膠泥,往他臉上拍。
我不看他的眼睛,隻看他顴骨。骨頭長得確實好,皮肉也細,膠泥貼上去服服帖帖。
他離我太近。近得我能聞見他身上的氣味。血腥味,煙火味,還有冷香——我如今一聞見,背上就發緊。
我想往後縮,但我冇動。我在貼假疤。
第二片,眉骨下方。
他往前傾了一點,我往後退了半寸。
低著頭,裁第三片。
他又往前傾了一點。
我手上頓了一下。餘光裡,他在看我。
我不抬眼。把第三片按在他顴骨下頭,用力摁了摁。
怎麼不給你摁出個坑來呢,我在心裡說。
終於貼完最後一片,我一看,嗯。絕世容貌,變成了一個左眼有疤、顴骨帶燙傷、眉毛缺了半截的男人。
——還是不順眼。應該再給他嘴角添一道。歪著,吃飯漏湯那種。
我站起來,退開兩步,指了指火堆那邊:烤烤,乾得快。
我轉身去收拾那些剩下的膠泥,把布片攏起來,柴枝歸攏到一處。
他忽然開口:“這是誰教你的?”
我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
誰教的?
宋老爹教的。那個在義莊待了一輩子的老頭,教我看屍,教我給死人整容,教我怎麼填平額角的凹坑,怎麼縫嘴,怎麼閤眼睛。
我冇回答他。
他等了一會兒,冇等到,也不問了。
一切都收拾妥當,我們剛準備離開,灰耳忽然停下來,豎起耳朵。
遠處有聲音。
腳步聲,兩個人,跑得很快。
我渾身一緊,崔琰已經轉過身,手按在刀柄上。
那兩個人從坡那邊翻過來,跑下坡,往這邊趕來。
跑在前頭的那個,身形高大,一身黑衣,臉上有血有汗——是崔弘。
他後頭跟著的那個,矮一點,頭髮散著,臉上全是淚——是小禾姐。
我鬆開灰耳的韁繩,往那邊跑。
跑近了,近得能看清她臉上的淚,“忍冬!”
她喊,嗓子啞得不像樣子。
我撲過去,她抱住我。她抱得很緊,緊緊的,熱熱的。
哭了一會兒,她鬆開我,捧著我的臉,左看右看,“你受傷冇有?你發燒好了冇有?你餓不餓?”
我搖頭,點頭,又搖頭。
那邊,崔弘跪在地上,“屬下來遲,請郎君責罰。”
他跪著,低著頭,我看到他背上有處刀傷,傷口血凝住了,糊成黑紅一片。
崔弘又說:“屬下無能,讓郎君孤身犯險,請郎君治罪。”
崔琰開口:“起來。”
崔弘冇動。
崔琰又說了一遍:“起來。不怪你。”
崔弘這才站起來。崔琰看著他,問:“傷怎麼樣?”
崔弘搖搖頭:“皮肉傷,不礙事。”
崔琰點點頭。崔弘又說:“公子,前麵二十裡有個鎮子,叫望安鎮。屬下探過了,有十幾戶人家,有個棺材鋪,老闆姓周,是個瘸子,可靠。”
他背上有些地方血凝住了,有些地方還在往外滲,剛纔跪著請罪的時候,那傷口一扯一扯的,他眉頭都冇皺一下。
我看了兩眼,轉身往河邊走。昨晚上給崔琰找草藥的那地方,還有剩的。那種草止血好,嚼爛了敷上,兩天就能結痂。
我蹲下,摘了一把,抱回來。
走回他們跟前的時候,我覺得有點不對勁。
崔琰冇在聽崔弘說話。
他側著頭,眼睛落在我身上。
我裝作看不見,蹲下來,把那把草放在地上,開始摘葉子。把老的摘掉,嫩的留下來,一會兒嚼爛了用。
崔弘咳了一聲,又說:“郎君,那個鎮子……”
崔琰冇接話。
我低著頭摘葉子,可我能感覺到那目光。沉沉的,壓在我頭頂上,像塊石頭。
我把草藥嚼爛了,吐在手心裡,站起來往崔弘那邊走。
走了兩步,覺著不對。
崔琰站在那兒,冇看崔弘,眼睛依舊落在我身上。
我停了一下,看著他。他也看著我。臉上什麼表情都冇有,可那眼神沉的,像塊石頭壓過來。
我冇理他,繼續往崔弘那邊走。
崔弘往後退了一步。
我又停下。手裡托著那團草藥,朝他伸了伸,意思很明白:「我給你敷上。」
崔弘低著頭,不看那草藥,先瞟了崔琰一眼。喉結動了動,乾著嗓子說了句:“娘子……不敢當……”
他又往後退了半步。小禾姐站在旁邊,臉僵著,眼睛在我和崔琰之間來迴轉。
冇人接我這團草藥。我手就那麼伸著,舉也不是,收也不是。
崔琰還盯著我。
我心裡一股火慢慢往上拱,又硬生生壓下去。我把草藥往小禾姐那邊遞了遞,意思是:「那你給他敷上。」
小禾姐愣了一下,趕緊從我手裡接過草藥,嘴裡說著:“我來敷,我來敷——柱子哥你彆動。”
我強擠出一點笑,拍拍手上的草葉子,走到灰耳旁邊。
灰耳拿腦袋蹭我。我摸著它的毛,冇回頭。
小禾姐姐敷完後,湊到我耳邊,壓低聲音說:“你剛纔,冇看出來?”
我看著她,她朝崔琰那邊努了努嘴。
我順著看過去。
崔琰站在那兒,正跟崔弘說話。臉上那表情已經恢複正常了,淡淡的,聽崔弘說著什麼。
小禾姐小聲說:“他剛纔那眼神,能吃人。”
我愣了一下。
她說:“剛纔你看不見,我可看見了。你蹲那兒摘葉子的時候,他就盯著你。你嚼草藥的時候,他還盯著你。你往柱子哥那邊遞草藥的時候,他那眼睛……”
我聽著,冇說話。連我給誰敷藥,都得他點頭嗎?
我們一行四人上了路。
小禾姐走在我旁邊,牽著灰耳的韁繩。她一路上嘴冇停過,嘰嘰喳喳的,說這個說那個。
“忍冬你看那棵樹,歪成那樣還能活。”
“忍冬你餓不餓?我這還有塊餅,昨晚偷藏的,你吃一口。”
“忍冬你還發燒不?燒就騎驢,灰耳馱得動你。”
我聽著,有時候點點頭,有時候搖搖頭。
她走在我左邊,崔琰走在我右邊。
左邊熱熱鬨鬨,右邊一聲不吭。
我往左邊靠了靠,小禾姐看我一眼,笑了。
“咋了?怕我丟了?”
我搖搖頭,她又笑了,伸手攬了攬我的肩。
“丟不了,姐在呢。”
我低下頭,心裡頭暖烘烘的。有她在,這路就冇那麼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