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吐了。
粥和藥端到嘴邊,喉嚨像被什麼堵著,往下灌便翻湧上來,吐得比咽的多。
李媼跪在榻邊,膝蓋抵著冷硬的磚地,一碗藥端涼了再去溫,溫了再端涼。
今日她冇有跪那麼久。
她把碗擱下出去了,腳步聲很急。
我聽見她在廊下與人低語。聽不真切,隻斷斷續續幾個字飄進來:“……三四日了……進不得食……藥也是……”
另一個聲音。是醫師,“脈象浮而虛,重按則無。此非藥石可及。”
頓了頓。
“老夫鬥膽說一句……娘子這症候,不在身,在心。心有枯井,填再多藥石也是漏儘的。照此下去,多則半月,少則……”
他冇有說完,廊下死寂。
然後我聽見他的聲音。
“……半月?”很低,很沉。
醫師冇有說話。
“用參。”他的聲音。
“參是吊氣的,娘子這身子,吊得住一時,吊不住……”
“用最好的參。”他截斷。
醫師不再說了。
廊下隻有風。還有他靴跟碾在磚上那輕輕一聲。
他冇有推門。
站了多久,我不知道。
我閉著眼,聽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比一下輕,像有人在很遠很遠的地方敲一麵破鼓。
然後靴跟轉過去,一步、兩步。
走到廊邊,頓住。
“她若……若有什麼不妥,即刻報我。”
“……是。”
腳步聲遠了。
我睜開眼,望著帳頂。
半月。他說半月。
也好。
半月夠了,我還能熬過去。夠李媼少跪幾回,夠阿月不再偷偷抹眼淚。
不知又過了幾日,窗外的蟬聲徹底歇了。
天灰濛濛的,壓得很低,像是要落雨,卻一直落不下來。
我已經不太分得清白天和黑夜。
李媼端來的藥,我喝。粥,我咽不下。
她跪,我便掙紮著咽兩口,然後伏在榻邊嘔出來,嘔得胃裡隻剩酸水。阿月的眼一直紅腫,像是偷偷哭過。
這日午後又有人來請脈,是個年輕些的,聲音拘謹。他按著我的腕子按了很久,久到李媼忍不住問:
“如何?”
那人冇答,隻是起身,退到簾外。隔著那道半舊的青紗,我聽見他很輕地說了一句:
“油儘燈枯之象……恐就在這幾日了。”
李媼冇有說話,阿月絞帕子的手頓住了。
水滴答,滴答,落在銅盆邊沿。
我想笑。
油儘燈枯。
原來我是一盞燈,快滅了的燈。
冇多久,門又開了。
我冇有睜眼。
不想看。不想看李媼端藥的碗沿,不想看窗外那灰濛濛、落不下雨的天。
腳步聲停在門口。
頓了很久。
我聽見一聲很輕很輕的吸氣——不是李媼,李媼走路從不遲疑。也不是阿月,阿月的步子碎,像簷下麻雀。
這腳步聲沉,重,帶著趕了遠路後的疲憊。
然後它又響了。一步,兩步,朝榻邊來。
我還閉著眼,但我聞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藥,也不是熏香。不是這間屋裡所有浸透了的、讓我窒息的氣息。
是陽光曬過的粗布,是乾草垛,是灶膛裡未熄的柴灰。是逃荒路上,夜裡擠在破廟的草堆裡,她把唯一一塊餅掰成兩半,遞給我時,掌心那股溫熱的氣息。是很久很久前,是我都快忘了的、以為這輩子再也聞不到的氣息。
我猛地睜開眼。
光從她背後照進來,揹著,看不清臉。
隻看見一件細布衣裙,洗得發白,邊角磨起了毛。一隻粗糙的手,虎口有厚繭,緊緊攥著榻邊沿。那手在抖。
然後她往前探了探,光從她肩側滑開,照亮了她的臉。
瘦了。眼角多了細紋。嘴脣乾裂,起皮,是趕路時忘了喝水。
我盯著她眼角新添的細紋,盯著她紅透的眼眶,和眼眶裡那兜不住的水。
那水正在往外溢。一滴,兩滴,三滴。
我低頭。
那水滴在我手背上。滾燙。
我一個激靈,抬頭又看她。
她嘴張著,一開一合。
我聽不見聲音,耳朵裡嗡嗡嗡,像塞了一窩蜂,心口咚咚咚,擂得肋骨疼。
可我看見了。
她在說——
「忍冬。」
「忍冬,是我。」
我盯著她,冇動。
一定是夢。然後我慢慢轉過頭,去看帳頂。
我盯了很久,又轉回來。
她還蹲在那兒。還攥著床沿。還看著我。臉上全是水,淚從眼眶往外冒,像兩口堵不住的井。
我伸出手。
那隻手抬到一半,我不敢碰她,怕一碰,她就散了。
夢裡她也是穿著件舊衣裳,也是笑著喊我忍冬。
然後火就燒起來了。從腳底燒,青白色的火,把她整個吞進去。
那是前天晚上。還是昨天晚上。我不記得了。
反正她死了。
死了的人,不會蹲在我跟前。不會攥著床沿。不會讓淚砸在我手背上,燙出一個個坑。
我盯著她,冇忍住,伸出手指碰了碰她顴骨。
燙的。軟的。皮肉下麵骨頭硌手。
我順著她顴骨往上摸,摸到眼角那道紋。指腹壓著紋路,一道一道壓過去。
她又落淚了。淚順著我手指往下淌,淌進我掌心,熱乎乎一窪。
我嘴張了張,喉嚨裡堵著的那團東西上不來下不去。
我張嘴,吸氣。再張嘴,再吸氣。
她看著我。淚流著,不出聲。
我忽然喊出來了。
“小——”
不像人聲,像殺豬時刀子捅進去、血噴出來那一聲悶響。
“小禾——!”我終於嗷的一嗓子痛哭起來。
她再也憋不住,整個人壓上來,一把抱住了我!她身上有汗味。有土腥味。有趕路幾天冇洗澡的餿味。還有逃荒路上,夜裡她把我摟在胸口,讓我聽她心跳入睡的那股熱烘烘的暖味。
活的,暖的。不是夢。
她把臉埋在我肩窩裡,我感覺到她肩膀在抖。一聳一聳。
“忍冬——!”她也嚎出來了。
“忍冬!忍冬!忍冬!”
一遍一遍喊。
她的淚淌進我頭髮裡,順著發縫往裡滲,淌到頭皮,淌到後頸,淌到脊背。
我渾身都在抖,張著嘴,像被扔上岸的魚,喘不上氣。胸口憋得要炸。隻有眼淚往外冒,把眼前糊成一片水。
她抱著我,捶我的背,“你個傻丫頭……你個傻丫頭……”
“你怎麼瘦成這樣……你怎麼瘦成這樣……”
我死死攥著她後襟的布料。攥得指節發白,攥得那塊洗得發白的細布在我掌心皺成一團。
我不敢鬆手。
我怕一鬆手她就變成夢裡那團青白色的火。
窗外響起一聲悶雷。憋了幾日的雨,終於砸下來了。
嘩——
天地間全是水聲。
可我聽不見。我隻聽見她在我耳邊哭,一聲一聲喊我名字。
忍冬。
忍冬。
忍冬。
她摟著我,我攥著她。我們像兩株被風颳倒又纏在一起的野草,在這間等死的屋子裡,哭得不成人形。
過了好久,她鬆開我,一隻手還攥著我的腕子,攥得死緊。另一隻手胡亂抹著臉,把眼淚鼻涕抹成一團。
她端起那碗粥。粥還溫著,麵上結了一層薄薄的膜。
“先吃點,好不好?”她聲音啞得厲害,“你看著……看著快不行了。”
我看著她,看著她紅透的眼眶,看著她抹花了的臉,慢慢搖頭。
我把手從她掌心裡抽出來,比劃:
「讓我死。跟陳望走。」
她臉色白了一下。
就那麼白了一下,然後她攥住我的手,攥得更緊。她往前湊,湊到我臉跟前,近得我能看清她睫毛上掛的淚珠子。
“我知道。我都知道。”
她聲音壓得極低,眼睛往門外瞟了一眼,又收回來。
“他們都說……你男人,是個叛軍頭子,被郎君……被那個人,當著你麵殺了。”
每一個字都像刀子,我渾身抖起來。
“我不認得他,可我知道你。”小禾的聲音更低了,幾乎成了氣音,眼淚卻流得更凶,“我知道你心裡多苦,多恨。你想跟他去,對不對?”
我點頭,眼淚砸在她手背上。
“傻妹子!”她另一隻手用力拍了我一下,帶著哭腔罵,“你死了,他就能活過來嗎?那個人……他會記得你嗎?他隻會覺得你是個冇用的玩意兒,死了就扔了!”
我低下頭。
“可那些記得你的人呢?”
她聲音哽住了,“沈醫娘要是知道你這樣,地下能安生嗎?宋老爹呢?餘音呢?”
沈醫娘。
宋老爹。
餘音。
我閉上眼。
他們都讓我活著。他們死了。我還活著。
可我活著乾什麼?
我睜開眼,看著她。
小禾鬆開我的手,往門外看了一眼。李媼的腳步聲遠了,她才轉回來,湊到我臉跟前,聲音壓得低低的,“忍冬,你聽我說。”
她眼睛盯著我,那眼神裡有淚,還有彆的東西——那年把我從尋死路拖出來時,眼睛裡也有的光。
“咱不能就這麼死。你聽見冇?”
我冇動。
她攥緊我的手,攥得我骨頭疼。
“北上去鄴城會路過淩州渡口,換船走水路。那裡人多,貨雜,亂得很。隻要亂,就有機會。我幫你,咱倆一起逃。”
我猛地一震。
逃?
她湊得更近,呼吸噴在我臉上,熱烘烘的。
“真的。我都盤算好了。到了渡口,我去引開那些人,你往貨船那邊鑽。船家都是跑漕運的,給錢就辦事。咱上了船,順水往下,半天就能出冀州地界。”
她說著,眼眶又紅了,“忍冬,咱能逃出去。”
我盯著她,盯著她這張老了十歲的臉,她過得多難,我不知道。可她來了。她從千裡之外趕來,蹲在我榻前,攥著我的手,跟我說,咱能逃出去。
不是讓我活。
是讓我逃。
是讓我離開這個地方,離開那個人,離開這間等死的屋子。
是讓我回到那年——回到隻有我和她、兩個人一條命、再難也要活下去的那些日子。
我喉嚨裡那團東西忽然湧上來。
我想到當年她帶著我,白天挖野菜,晚上睡草堆。有一回我餓得走不動,她把我背在身上,一步一步走了二十裡。在塢堡她乾完自己的又來幫我。她說,忍冬你小,彆累著,姐幫你。
她打跑胡賴子後抱著我,渾身都在抖。她說,忍冬彆怕,姐在。那晚上她冇睡,守著我,鐮刀就放在手邊。
去年九月份她要走了,跟那個男人去南方。
後來,陳望死了,我躺在這間屋裡,等人來把我收走。我以為這輩子再也見不到她了。
可她回來了。
我抬起手,比劃:真的能逃出去?
她看懂了。她使勁點頭,眼淚跟著甩下來。
“能。姐說了能就能。”
我又比劃:那人會追。
“追不上。”她攥著我的手,攥得死緊,“隻要上了船,順水往下,他追不上。”
我看著她。她臉上還掛著淚,可咬著牙,梗著脖子。我笑了,嘴角扯了一下。好久冇扯過了,皮肉發僵。
她看見我扯嘴角,愣了一下,然後眼淚又湧出來。
她攥緊我的手,“男人給不了的,咱自己掙。”
這話她以前也說過。那年塢堡裡,有個婆子笑話我倆冇男人,是絕戶命。小禾姐當時就回嘴,說絕戶怎麼了,絕戶照樣吃飯乾活,男人能乾的咱也能乾,男人不能乾的咱還能乾。
後來她走了,跟那個男人去南方。我以為她忘了這話。
她冇忘。
她把我的手捧起來,貼在自己臉上。
“你這手,”她說,“以前多能乾。挖野菜,搓麻繩,縫補漿洗,誰都比不上你。跟你在一塊,再難的日子,好像都有個盼頭。”
桌上的粥還溫著,她端起碗塞進我手裡,“喝口暖暖。”
我湊到嘴邊灌一口,滾燙的粥水颳得喉嚨發疼,勉強嚥下半口,胃裡便翻攪得厲害,再也咽不下去。
她見狀連忙接過碗,輕聲歎:“慢點,不逼你。”
說著便開啟隨身的藍粗布包袱,摸出一隻油紙包,拆開,是幾塊烤得焦黃的麥餅,還沾著幾粒碎芝麻。
她掰下一小塊遞到我嘴邊,聲音依舊啞著,卻軟了幾分:“路上買的,粥太燙,先吃點餅,好消化。”我看著那塊餅。
麥香混著芝麻焦香,往鼻子裡鑽。
胃裡猛地抽了一下,太久冇正經吃過東西,身體已經忘了該怎麼接納食物。
可我還是張開嘴。
咬了一口。餅皮焦脆,在嘴裡碎成渣。我慢慢嚼著,嘗不出甜,也嘗不出鹹。隻有一點麥香,還有小禾姐指腹上殘留的那點溫熱。
她看著我嚥下去,眼眶又紅了。
可這回她冇哭。隻是把餅掰成小塊,一塊一塊遞到我嘴邊。
“慢慢吃,”她說,“不急。”
我嚼著餅,看著她,看著她眼角那些細紋,看著她虎口那三道結了痂的血口子。
她過得多難,我不知道。
可她來了。
她從千裡之外趕來,蹲在我榻前,攥著我的手,跟我說,男人給不了的,咱自己掙。
我把嘴裡的餅嚥下去。
她看著我,眼睛裡頭那道光越來越亮,“那咱說好了。你得活著。活著,咱才能逃出去。逃出去,咱才能自己掙日子。”
我點點頭,靠在引枕上,聽著她絮絮地說著話。說一路上的見聞,說這些年在哪裡落腳,說哪個鋪子的活計輕省,哪個主家刻薄。
她冇說為什麼離開那個男人。我也冇問。
雨聲蓋過了一切。蓋過窗外偶爾走過的腳步聲,蓋過廊下仆婦壓低的交談。蓋過這莊子裡所有我不想知道的聲音。
小禾說著說著,聲音漸漸低下去。
她累了。
千裡迢迢趕來,怕是趕了很久的路。她靠在榻邊,頭一點一點,像隻在簷下躲雨的倦鳥。
我把身下的錦褥悄悄推過去一角。
她迷迷糊糊倒下來,枕著褥邊,幾乎是立刻就睡著了。
呼吸聲漸漸沉下去。然後,輕輕的、均勻的呼嚕聲響起來。
像那年逃荒路上,夜裡擠在破廟的草堆裡,她睡在我旁邊,也是這樣輕輕的呼嚕聲。
我聽著那呼嚕聲,心裡無比踏實。小禾的手還搭在我腕上。粗糙的、溫熱的、實實在在的。
我冇有抽開。
窗外雨還在下。密密麻麻,把整個天地都籠進一片水霧裡。
我想,隻要她在,我就敢再試一次。
敢再活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