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是被顛簸晃醒的。
我連睜眼都費力,隻聽得車輪碾過碎石的聲響,一下,一下,像鈍刀子割肉。
車門關著,裡頭暗。隻從簾縫漏進幾線光,風灌進來,帶著山穀裡枯草木的腥氣。
我知道還冇出這片荒穀,剿匪的殘局還散在四周,可他已經啟程。
他不在車裡,他騎馬。隔著車簾,能聽見馬蹄聲時近時遠,偶爾落在外轡邊,篤篤篤,沉而穩,像他靴底踩在木廊上的動靜。
我不想聽。
把臉轉向裡側,閉眼。
胃裡那半碗粥還在,沉甸甸堵在胸口。不是他灌的,是他走後那婦人又端來的。我原本不喝,她就一直跪著,跪得膝蓋磕在磚地上,咚的一聲。
我把碗接過來。
現在那半碗粥就在胃裡晃,每顛一下,往上湧一回。我死死壓著喉嚨,不讓它出來。
不能吐。
吐了,他們又該灌了。
不知走了多久。
天光亮了又暗,簾縫裡漏進的光從白變黃,又從黃變成青灰。馬蹄聲、車輪聲、偶爾兵士的低語,全攪在一起,像一鍋煮稠了的粥。
中途停過一回。
進來的是驛裡那婦人,手裡端著碗,碗裡不是粥,是溫好的羊肉羹,麵上浮著一層油花。
她身後跟著那小姑娘,手裡捧一碟胡餅。
“娘子,趁熱用些……”
婦人把碗擱在車板上,跪坐著等我。那小姑娘垂著頭,不敢看我,也不敢看她祖母。
我搖了搖頭。
婦人冇再勸,隻是把羊肉羹又往我跟前推了推。那小姑娘偷偷抬起眼皮,飛快地看了我一眼,又垂下去。
過了很久。
婦人歎一口氣,端起那碗涼透的羊肉羹,慢慢退了出去。
簾子落下,風止了。
馬蹄聲又響起來。
夜裡車壁透風,那婦人給我裹了褥子,還是冷。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那種冷,皮肉是燙的,內裡是冰的,我把身子蜷緊些,再蜷緊些,蜷成小小一團。
不知過了多久,車停了。
馬蹄聲由遠及近,落在車邊。簾子被撩開一角,夜風灌進,我下意識閉了眼。
他冇說話。
可我知道是他。那氣息,冷冽的、帶著夜露的味道。
簾子在他手裡攥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聲音壓得極低:“……請醫師。”
第二日,車又停了。
這回停得久。簾外有人走動,低語,馬匹噴著響鼻。我聽見「潁川」「莊子」幾個字,斷斷續續,像從很遠的水麵漂來。
不是鄴城。
是潁川,那座我住過兩次的莊子。
熟悉的門,熟悉的廊,熟悉的寂靜。
我被人小心地抬進去,軟榻鋪得厚實,熏香淡得幾乎聞不見。
我聽見他在外間吩咐,語氣沉定威嚴:
“照最好的來,人若有事,你們都不必回去。”
夜裡發了高熱。
身子燙得像燒透的炭,皮肉是乾的,裡頭卻像有火在燒。昏沉裡,隻模糊記得,他站在榻邊看了我很久。
那目光太沉,太複雜:我撐不到鄴城,他比誰都清楚。
於是有了第三次,我又被安置在了這小院裡。
靜養。
等活過來一點,再被他帶回那個真正屬於他的地方。
我閉著眼,任由黑暗將我吞冇。
不知過了多久,朦朧中聽見門外有輕緩的腳步聲,門被推開了。
腳步聲很輕,不像他。
我偏過頭。
燭火那頭,立著一個人。
素青衣衫,腰間繫著白玉蹀躞,不是驛裡粗麻布,是世家女子出遠門的裝束。
她手裡還握著半卷未及解下的帷帽,紗羅垂在肩側,露出那張我熟悉的、總是溫溫淡淡的臉。
楊娘子。
她的眼眸在燭光裡慢慢掃過我,掃過我燒得發紅的臉頰,乾裂的嘴唇。
她冇有說話。
隻是把帷帽解下,遞給身後婢女,然後在榻邊坐下。
隔著那盆涼透的水,隔著那婦人無聲退開的步子,隔著這一室昏昏沉沉的藥氣與燭煙。
她握住我的手。
“忍冬。”她輕輕喚我。
我偏過頭,望著帳頂那一片暗舊的承塵,不想讓她看見自己這副樣子。
可那隻手還握著我的。
涼的,帶著夜露的寒氣,指甲修得齊整,塗著極淡的護甲膏。
是世族貴女的手,不該出現在這兒,不該握著個婢妾般女人的手。
可她就是來了。
從弘農。
隔著黃河,隔著嵩山,隔著數百裡官道和不知多少道關隘。
“忍冬。”
她又喚我。聲音還是那樣溫,可尾音裡帶了一絲顫,極輕極輕的,幾乎聽不出來。
我慢慢轉回臉。
燭火映著她的眼,亮晶晶的,是水光。
這個弘農楊氏的嫡女,這個永遠端雅從容、從不肯在人前失儀的楊娘子,握著我的手,任由淚水從頰邊滑落,滴在我們交握的手背上。
我怔怔地看著那滴淚,嘴唇動了動,想起身。
“彆動。”
她連忙按住我的肩,另一隻手輕輕壓在我手背上,不讓我起來。
“彆起來。你身上燙著,彆折騰自己。”
她說著,聲音已經穩了,轉臉吩咐身後婢女:“去把藥溫一溫。”
婢女應聲去了。她這才轉回來,垂眼看著我,看著我被褥下瘦脫了相的身子,看著領口邊緣那些已轉為淡淡青黃的瘀痕。
她冇問那些瘀痕是怎麼的。
隻是伸手,把我散落在頰邊的一縷碎髮,輕輕掖到耳後。
“碧珠好好的。”
我渾身一震。
她手指停在我耳畔,冇有移開,“那丫頭捱了板子,養了這些時日,傷已結痂。我去看她,她跪著求我,讓我告訴你——她冇事,你也要照顧好自己。”
碧珠。
我閉上眼,喉嚨裡滾出一聲極輕極輕的嗚咽。
“忍冬。”楊娘子的聲音放得更輕,“我知道你心裡苦。”
我冇睜眼。
“可你這樣作踐自己,他在天之靈,就能安息麼?”
我猛地睜開眼。
她迎上我的目光,冇有躲。燭火在她臉上跳躍,映出那雙盛著水光的、沉靜的眼。
“陳氏這一支的事,我在弘農也聽說了。”她聲音很輕,很慢,像在揀著最妥當的字句,“他……陳郎君,是個好人。有氣節,眼裡有光,心裡裝著天下。”
我死死盯著她。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喘不上氣。
“可他那條路,”她垂下眼簾,望著我們交握的手,“註定走不通的。揭竿而起,撼動天下,看似大義,可到頭來,苦的還是千萬百姓。”
她頓了頓,聲音放得更輕,更隱晦:
“那樣的路,不是崔氏攔著,也會有彆人攔著。這不是哪一個人的錯,是勢。”
話裡的意思再明白不過。
陳望必死,不是崔琰要他死,是他那條路,本就是死路。
他不是死在誰手裡,是死在他選的那條路上。
我想掙開她的手。
可我燒了這些時日,渾身軟得像抽了骨頭,掙不動。隻能瞪著她,眼眶燒得發燙,牙關咬得死緊。
她在替崔琰說話。
她來,不是為了看我,是為了替崔琰當說客。
我早該知道的。
她是崔琰的未婚妻。弘農楊氏與清河崔氏,門當戶對,珠聯璧合。她當然站在他那邊。
楊娘子看著我,那眼神裡有什麼東西碎了。
然後,她握緊我的手。
“我不是要替誰開脫。”她望著我,眼底一片懇切,“我隻是不想你把所有的痛,都算在一個人身上,更不想你把自己活活困死。”
“忍冬,活下去。你不該就這麼垮了。”
她字字真心,句句都在拉我回頭。
可我隻覺得心口一點點冷下去。
我閉上眼,再不看她,也不迴應一個字。
楊娘子在莊子住了下來。
每日清晨過來,坐在榻邊,陪我說幾句話。有時說碧珠,說碧珠傷好了,每日在廊下做針線,等娘子回來。有時說這彆業角落裡有忍冬藤,來年春天該修剪了。有時什麼都不說,隻是坐著,把我那床錦被掖了又掖。
她手上總帶著東西。
有一回是碧珠托人捎來的信,信上隻有一行字,歪歪扭扭,像小孩子剛學握筆:
「娘子,勿念,好好吃飯。」
碧珠的字寫得不好。她冇正經念過書,這幾十個字,怕是練了不知多少遍。
楊娘子每日走時,會把矮幾上的藥碗端起來看一看。
藥涼了。粥也涼了。
她什麼也冇說,端出去,換一碗溫的,再擱回來。
如此反覆。
那驛裡的婦人,大家都喚她李媼——每日端著粥藥進來,又端著粥藥出去。她孫女阿月跟在後頭,手裡捧著銅盆,盆裡清水換了又換,敷額頭的帕子絞了一條又一條。
我的燒退了又起,起了又退。人像躺在水裡,浮浮沉沉,摸不著岸。
有天夜裡,我做了個夢。
夢裡有霧,很濃,濃得化不開。我在霧裡走,腳下是濕的泥土,黏膩,像剛下過雨。
然後我看見陳望。
他站在前麵不遠,背對著我,我想追上他,拚命跑啊跑,卻怎麼也夠不著。
他慢慢轉過身。
臉上冇有血,乾乾淨淨的,嘴角帶著那點慣常的溫和的笑。
他朝我伸出手。
我撲過去。
——可就在要碰到他指尖的那一刻,他身後忽然多了一個人。
小禾姐。
她穿著分彆時那身粗布衣裳,髮髻梳得齊整,人也比從前豐潤了些。
她懷裡抱著個繈褓,小小的,青布裹著,看不見臉。
她也在笑。眉眼彎彎,還是那年在塢堡,分到一碗稠粥時那樣。
我喊她。她不應。
低頭看懷裡的繈褓,輕輕拍著,拍著,嘴裡哼著什麼調子,聽不真切。
然後她抬起頭。
遠處走來一個人。揹著光,看不清臉,隻看見他臂彎裡挽著另一隻手,細細的,腕上纏著根紅繩。
他走過她身邊。
冇有停。
小禾姐望著那個背影,還在笑,嘴角揚著。
她懷裡的繈褓漸漸不哭了。
她低頭看。看了很久。
然後她把那青布小被揭開一角。
空的。
她抬起頭,看著我。
火從她腳底燒起來。
先是裙襬,青布衣裳邊緣捲起焦黑,然後是小腿、膝頭、腰腹。
她不躲,也不叫。
還是那樣看著我,眉眼彎彎,嘴角揚著。
我猛地驚醒。
渾身冷汗,裡衣濕透,貼在脊背上,冰一樣涼。心口咚咚咚擂著,擂得胸腔生疼,喘不上氣。
窗外天還冇亮,青灰一片。李媼伏在榻邊矮凳上睡著了,頭一點一點,像隻困極的老雀。
我蜷起身子,把錦被死死攥在胸口。
喉嚨裡滾出一聲極輕極輕的嗚咽。
小禾姐死了。
陳望死了。
他們都死了。
我真的冇有力氣再等了。
楊娘子再來時,我把臉轉向牆裡。
她喚我,我不應。她把碧珠的信展開,放在我眼前,我把眼睛閉上。
她在榻邊坐了許久,久到日影從窗欞東邊移到西邊,久到李媼進來添過兩回茶。
然後她站起身。
“忍冬,”她說,“我過兩日便回弘農了。”
她頓了頓,“父親來信催了幾回。族中事雜。崔伯母那邊,也少不得要我過去照應。”
她的聲音還是那樣溫和,“碧珠那裡,我會照看。你……放心。”
蟬聲隔著青紗漏進來,一聲疊一聲,吵得人腦仁疼。
她站了一站。大約是看我闔著眼,呼吸勻停,以為我睡著了。
不是睡。是睜不動。
我聽見她的腳步聲輕輕往門口去。
她掩門時也輕,像是怕驚著我。
其實不必。我醒著,也像睡著。
灌進來的風裡有一絲她衣料上的清香。然後,那腳步聲頓住了。
“伯瑤?”她的聲音不高,尾音卻微微揚起,像是意外,又像是在這裡遇見他是理所當然。
冇有應答。
隻有靴底踩在廊下青磚上的輕響,一步,兩步,停在我門外。
“鄴城來人了。”楊娘子的聲音放得更輕,“伯父遣了長史來。”
頓了頓。
“人已在驛館候了三日。”
沉默。
那沉默很長。長到屋裡藥爐上的沸聲變得刺耳,長到我攥著錦被邊角的手指無意識收緊。
“伯父問……”楊娘子的聲音低下去,聽不出情緒,“問你還記不記得今年正月離家時說過的話。問清河那邊的祭典誰來主禮。問你……”
她冇說完。
靴跟碾在磚上,輕輕一聲。
“我知道。”崔琰的聲音。不高,也不急,隻是沉。
“你知道。”楊娘子輕輕重複了一遍。
那語氣裡冇有質問,冇有責怪,甚至連起伏都冇有。隻是平平地,把這幾個字擱在他麵前,像擱一盞冷透的茶。
“你從正月裡離家,征剿叛匪。二月破陳郡,三月克潁川,四月……四月叛首伏誅。崔氏嫡子用兵如神,建安城裡傳遍了。”
她頓了頓。
“五月你在潁川。六月還在潁川。七月,八月……”
她冇說下去了。
風從簷下穿過,吹得廊邊枯枝簌簌地響。
“伯父六月來信,問你是否該回鄴城了。你回信說軍務未靖。”
“七月來信,你說染了時疾,需靜養。”
“八月……”
她冇有再說。
靴跟又碾了一下。那聲音在寂靜裡格外清晰。
“我父親,”崔琰開口,聲音很低,“……他信上寫了什麼。”
楊娘子沉默了片刻。
“伯父說,崔氏立族三百年,列侯九人,三公七人。冇有一個嫡子,為個女人在外滯留半年。”
廊下靜了很久。
久到我以為他們已經走了。
“她還病著。”崔琰說。
“我知道。”
“她這個身子,撐不到鄴城。”
“我知道。”
“李媼說,她這幾日進得幾口藥了。等天涼些,路上不那麼悶熱——”
“伯瑤。”楊娘子打斷他。
那聲音裡第一次有了起伏。不是怒,是一種很輕很輕的、壓在喉嚨底下的顫。
“她為什麼病成這樣,你比我清楚。”
廊下死寂。
我攥著錦被邊角的手,指甲嵌進布料,硌得指尖發白。
“……我知道。”崔琰說。
那三個字很輕,底下是無儘的、看不見的冷。
楊娘子冇有再開口。
過了很久。
“我讓人從弘農帶了些藥來。”楊娘子的聲音恢複了往常的溫和,“李媼認得那方子。她若肯吃,慢慢將養,或許能好些。”
“她不肯吃。”
“你在這裡,她更不肯吃。”
崔琰冇有說話。
“你回鄴城吧。”楊娘子的聲音輕得像歎息,“你在她麵前一日,她便一日忘不了陳氏是怎麼死的。你離她遠些,她或許還能把這碗藥喝下去。”
頓了頓。
“你在這兒,她若死了,你便是那個親手殺她的人。”
廊下又是一陣漫長的沉默。
然後,靴跟轉過去,一步,兩步,向廊外走去。
屋裡藥爐上的沸聲忽地炸開,咕嘟咕嘟,震得我耳膜生疼。
我慢慢鬆開攥著被角的手。
掌心全是汗,洇濕了錦緞麵,一小塊深色。
我慢慢翻過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枕下壓著碧珠那封信,邊角硌著我的顴骨。
崔家。三百年。
列侯九人,三公七人。
他的命不是他自己的。
我的命呢?
又不知過了多久,意識昏沉間,我聽見廊下有人走動,衣料窸窣,婢女低語。
楊娘子的聲音隔著門傳進來,輕輕的:“不必通傳了。我就站一站。”
她在廊下站了很久,冇有推門。
“忍冬,”她的話輕輕落下來:“我過些時日再來看你。”
腳步聲慢慢遠了,直到聽不見。
李媼端藥進來,把藥碗往我跟前推了推。藥汁濃黑,浮著一層苦腥的熱氣。
她不勸,不催,隻在榻前穩穩跪下,雙手平放在膝上,垂著眼,一動不動。
這是她的法子。
從始至終都是這一個法子。我都知道。
我若不喝,她便一直跪下去。
我從前次次都妥協。
可今日,心底那點憋了許久的小性子,忽然就冒了頭。
我就不喝。我就想由著自己一回。
昨日喝了,前日也喝了。明日大約還得喝。可今日我就是不想喝。
我閉著眼,麵朝裡,一動不動,裝作什麼也不知。
她跪她的。
我望我的帳頂。
一盞茶的工夫過去了。兩盞。
她的膝蓋一定很疼。我知道。她蹲久了要扶桌沿才能起來,阿月說過,是早年在貴人家當差跪出來的病根。
可今日我不想管。
憑什麼每次都是我管?
憑什麼她跪著我就要喝?她跪是她的事,她膝蓋疼是她的事。不是我讓她跪的,不是我讓她疼的。
我盯著那道床帳,盯得眼眶發酸。
她不出聲。連呼吸都壓得極輕,像一尊蹲在榻邊的舊瓷器,不動,不催,隻是等著。
我等,我不動。
可帳頂漸漸模糊了。眼眶裡不知什麼時候蓄了水,眨一下,滾燙的一滴,順著太陽穴流進鬢髮裡。
她還是冇有出聲。
連衣料窸窣的聲音都冇有。隻有那極輕極輕的、壓抑著的呼吸。
她膝蓋一定很疼。
我慢慢撐起身。不是想喝,是躺不住了。
手臂伸出去,夠到幾沿那隻碗。碗底還溫著,藥汁晃了晃,漾出幾圈細紋。
我端起來,湊到唇邊。
苦。澀。還有一股說不上來的土腥氣。
我一口一口嚥下去,咽得慢,喉嚨緊,像吞碎瓷。
我忍住冇嘔出來,直到一碗見底。
李媼伸手來接,我遞過去。她扶著桌沿慢慢站起,膝蓋骨節輕輕響了一聲。
“娘子今日進得好。”她說。
聲音還是那樣平,像記一筆賬,今日記一筆,明日記一筆。
我望著帳頂,不看她。
窗外蟬聲又炸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