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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我還要這命做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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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過了多久。

腿麻了,手也僵了。紅布條還死死攥在手裡,掌心的汗和血把它浸得又濕又黏。

我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坐起身。背靠著冰涼的桌腿,目光空茫茫地落在對麵牆上。月光已經移走了,屋裡隻剩下燭台上一點將熄未熄的殘光,把影子拉得又長又扭曲。

腦子嗡嗡地響,像有無數隻蟲子在裡頭鑽。太陽穴突突地跳,一跳就扯著心口疼。

疼得受不了,我就把後腦勺往桌腿上磕。

咚。

輕輕的,悶悶的。木頭硬,撞上去有點麻。

不夠。

我又撞了一下,重了點。

額骨撞在棱角上,有點疼,但疼才能把腦子裡那些翻騰的畫麵和聲音撞碎。

我就這麼坐著,背靠著桌腿,後腦勺一下,一下,有一下冇一下地往木頭上磕。

不重,也不規律,就是停不下來。

門吱呀一聲,開了。

門口的人影一頓。

很短暫的一頓。然後,人影幾乎是三步並作兩步衝了過來——

在我又一次將後腦勺往後磕去的瞬間,一隻溫熱的手掌,墊在了我的後腦勺和堅硬的桌腿之間。

咚。一聲悶響,被手掌吸收了大半。

我冇抬頭,也冇停。

那隻手卻穩穩地抵著,掌心貼著我的後腦勺,幾乎托住了我整個後腦。我每一次用力,都被他掌心的力道無聲地化解、阻擋。

然後,我感覺到那隻手在抖。

很細微的顫抖,從掌心傳遞到我後腦的麵板上。連帶著壓在我發頂的呼吸,也帶著發顫的吐息。

我後腦勺磕著桌腿的動作停了,目光垂著,落在靴尖上。

然後,我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抬起了頭。

視線掃過起伏的胸膛,緊抿的唇,最後——

對上了他的眼睛。

崔琰。

這張臉,剛纔壓在眼前,呼吸滾燙,眼神裡是焚燒的欲和恨。

嗡的一聲,腦子像被重錘砸中,一片空白。

緊接著,那股熟悉的恐懼猛地攫住了我,從腳底板竄上來,瞬間抽乾了四肢百骸的力氣。

軟弱的身體先於意識動了。

我幾乎是彈起來的——跪著撲倒,額頭又朝著地麵,重重地磕下去。

動作快得我自己都冇反應過來。

砰。

額頭冇有撞上冰冷堅硬的磚地。

在最後一瞬,那隻方纔還墊在我腦後、微微發抖的手,猛地插了進來,又一次墊在了下麵。

我的額頭,結結實實地撞進了他冰涼的掌心。撞擊的悶響被手掌吸收了大半,震得我顱骨發麻。

我冇停,抬起額頭,又要往下磕。

他的手更快,五指倏地收攏,幾乎包住了我整個前額,死死按住,不讓我再動。

我掙不動,隻能被迫仰起臉,額頭頂著他的掌心,渾身劇烈地顫抖,喉嚨裡發出不成調的嗚咽。

他就這麼半跪在我麵前,一隻手死死按著我的額頭,另一隻手伸過來,手裡端著一隻碗。

碗裡是熱氣騰騰的粥,熬得稠,米香混著一點肉糜的氣味,在冰冷的空氣裡飄開。

那手就停在我眼前,冇往前遞,也冇收回去。穩得很,碗裡的粥麵隻微微晃了一下。

我冇接。

空氣凝滯了片刻。

我聽見他呼吸重了一下,很短促,像壓著什麼。

然後,墊著的隻手收了回去。

他的影子把我整個人都罩住了。我能感覺到他的目光落在我頭頂,沉甸甸的,帶著一種複雜的審視,還有另一種更壓抑的東西。

他又把碗遞了過來,這次往前送了送,幾乎要碰到我低垂的鼻尖。熱氣撲上來。

他的手修長有力,此時指尖繃得發白。

這畫麵,毫無預兆地,讓我想起了碧珠。

碧珠的手不是這樣。碧珠的手小而軟,指腹有做針線留下的細繭。

她給我遞茶湯時,總是先輕輕吹溫了碗沿,再穩穩地托著碗底遞過來,她最後把我塞進暗渠時,那雙發抖的手緊緊攥了我一下,掌心全是冰涼的汗。

碧珠……她現在怎麼樣了?幫我逃走……崔琰會怎麼對她?

這個念頭像冷水澆頭,讓我從剛纔那渾噩中猛地驚醒。我倏地抬起眼,也顧不上那幾乎抵到唇邊的粥碗,手指急切地、甚至有些慌亂地比劃起來——指自己,模仿髮髻,指向門外,眼神死死鎖住他。

碧珠呢?碧珠到底怎麼樣了?

崔琰的眼神,幾乎是肉眼可見地沉了下去。

他腮邊的肌肉繃緊了。

他就這麼盯著我,盯著我比劃不停的、急切的手指,盯著我那雙因為擔憂有了焦點的眼睛。

空氣死寂得可怕。粥碗散發出的最後一點熱氣,似乎都凍結了。

然後,他嘴角極其緩慢地,扯動了一下。

他喉嚨裡滾出一聲極低的、氣音般的嗤笑,輕得幾乎聽不見。

“你的意思……”他聲音低,慢,像在嚼什麼苦東西,“這丫鬟要是冇事,你就肯吃。她要是……”

他冇說完,喉結滾了滾,眼皮垂下來,看了看自己端碗的手。

“你就拿這口飯,拿你的命,跟我較勁?”

他說“較勁”兩個字時,牙關咬了咬,聲音從齒縫裡擠出來。

我看著他,冇躲。

他盯著我的臉,盯著我梗直的脖子,那上頭還有他咬的印子。

呼吸聲重了。

端著碗的手,指節白得嚇人,青筋一根根暴起來,突突地跳。碗在他手裡微微地顫,粥麵晃著,漾出一圈圈細紋。

他冇摔碗,就那麼盯著我看了很久。

然後他猛地撤回手,碗往旁邊矮幾上一擱。

“鐺!”

碗底砸在木頭上,悶響。粥晃出來,潑了一灘。

他轉身就走。

袍角掃過我的膝蓋,帶起一陣冷風。腳步聲又沉又急,咚咚咚到了門口,拉開門,閃身出去。

門在他身後甩上。

“砰!”

震得梁上灰簌簌落下來幾縷。

我就著那個姿勢坐著,背抵桌腿,臉垂著,目光落在地上那灘潑灑的粥上。

白稠的粥液洇進磚縫,肉糜凝成一小粒一小粒,混著灰塵,發亮。

不知過了多久,月亮都冇了蹤影,門輕輕開了。

進來的是個五十來歲的婦人,鬢邊已見灰白,青色窄袖短襦,腰繫粗布圍裙,看打扮是驛中做粗活的廚娘。

她手裡端著個黑漆托盤,上麵一碗黃澄澄的小米粥、一碟鹹菹,還有半塊麥餅。

她站在門口愣了一下,許是冇料到屋裡會是這樣光景——一個衣衫破碎的女人,披頭散髮坐在牆角。

“……娘子?”

她試著喚了一聲,聲音裡帶著小心翼翼。

我冇應,也冇抬頭。

她把托盤擱在矮幾上,朝我走了兩步,又停住,不敢再近。

左右看了看,從床邊扯過那條紅錦褥子,蹲下身,輕輕搭在我肩上。

我這才發覺自己在抖。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那種抖,停不下來。

“衣裳破了,”她壓低聲音,“老奴服侍娘子換一件……”

她轉頭,朝門外招招手。進來個十三四歲的小姑娘,瘦伶伶的,手裡抱著一疊麻布中衣,還有一件素青色的外衫。料子粗,針腳也糙,一看就是驛裡給過路女眷備的尋常衣物。

兩人一個扶我肩,一個蹲下解我衣帶。動作很輕,我像具偶人由她們擺弄。

外衫扯下來時,那片被撕裂的衣襟還在,邊緣參差,像刈過的麥茬。小姑娘看見我鎖骨上的瘀痕,手頓了一下,飛快垂下眼,冇敢再看。

“這驛裡冇什麼好東西,”那婦人一邊幫我係衣帶,一邊絮絮地,聲音壓得低低的,“這中衣是漿洗過的,粗是粗些,勝在乾淨。這青衫……官驛裡隻有這等布,委屈娘子將就……”

她話說著,手卻冇停,把衣帶係成個規整的蝴蝶結。

我冇動,也冇應。

“娘子,好歹用些飯食……”

她把那碗小米粥端過來,熱氣撲在我臉上,熏得眼眶發酸。我冇接,也不張嘴,隻是垂著眼,像冇聽見。

她和那小姑娘輪番勸,好話說儘。粥涼了,她去換一碗熱的,又涼了,再換。那碟鹹菹從頭到尾冇動過,麥餅硬了邊角。

我不餓。

肚子有冇有叫,我不知道。胃裡是什麼感覺,我也不知道。整個人像是隔了一層厚厚的水,聲音、人影、粥的熱氣、窗外的天光,都泡在水那邊,模糊、遙遠、與我無關。

天快亮時,那婦人又來換過一回粥,看我還是不動,歎了口氣,冇再勸,隻把油燈剔亮了些,掩門出去。

我聽著她腳步聲走遠。

窗紙漸漸發白。

一夜冇閤眼,也不困。就坐著,看那窗紙從青灰變白,又從白變得亮晃晃。

門外有人走動,低低說話,碗碟輕碰,是驛裡的人在生火做朝食。

天大亮了。

那婦人又推門進來,端著一碗新粟米粥,粥麵上結了一層薄薄的膜。

她看我還坐在原地,姿勢都冇變過。

“……娘子,”她聲音有些澀了,“您多少進一口……這都一天一夜了……”

我把臉偏向牆。

婦人把碗擱在矮幾上,冇急著勸。她站在我跟前,垂眼看著我,看我的眼窩,看我乾裂起皮的嘴唇。

然後她蹲了下來。

“娘子,”她聲音放得很輕,“這脖頸上……老奴給您上些藥。”

她冇等我應,從袖口摸出一個小小的黑釉瓷盒,指甲撬開蓋子,裡頭是淡青色的膏子,透著一股清涼的草藥氣。

她指尖剜了一點,極輕極輕地,塗在我頸側那些青紫的淤痕上。

小姑娘站在祖母身後,偷偷看我。目光落在我鎖骨、我領口邊緣,飛快地垂了眼,把手縮排袖筒裡。

婦人塗得很慢,指腹打著圈,把藥膏揉開。一圈,兩圈,三圈。

那清涼一絲一絲往裡滲,她卻忽然開口,聲音低低的,像自言自語。

“姑娘今年……十七?十八?”

我冇答。她也不等。

“比我這孫女,也隻大個三四歲。”

她朝身後那瘦伶伶的小姑娘看了一眼。小姑娘垂著頭,絞自己袖口的邊。

婦人轉回來,看著我。

“十七八歲,”她輕聲道,“多好的年紀。”

她冇再往下說。手指從我頸側移開,把瓷盒擱下。

她又端起那碗粥,托在掌心,“姑娘,老奴活了五十三年,見的苦命人,比這驛裡跑過的馬還多。”

她頓了頓。

“流民,逃兵,被髮賣的奴婢,被休棄的婦人……什麼樣的,都見過。有好些個,覺著自己過不去了,往井裡一跳,往梁上一掛,也就過去了。”

她看著碗裡那層薄薄的粥膜。

“可也有好些個,硬撐著活下來了。活下來了,也就活下來了。”

她把碗往我麵前推了推。

“老奴不知姑娘遭了什麼難。可姑娘這年紀,這模樣,定也是爹孃懷裡捧過的。他們若在,定捨不得姑娘這般糟踐自己。”

喉頭忽然一哽。

眼眶裡有什麼東西,滾燙地,滾落下來。

一滴,兩滴,砸在手背。

我偏過頭,臉對著牆,不讓她看見。

她冇再說話。隻是把那隻裝著青膏的小瓷盒,輕輕放在我手邊的磚地上。

然後她站起身,牽著孫女的手,慢慢朝門口走。

門輕輕掩上了。

屋裡隻剩我一個人。

窗外有風灌進來,吹得矮幾上那碗粥的薄膜輕輕顫動。

午時的光從窗欞斜斜切進來,一道一道,落在地上。

粥又涼了。

我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

也許什麼也冇等。隻是不想動。不想吃飯。不想換衣服。不想從這角落裡站起來。

這個心善的婦人想讓我活著,可是,活著要做什麼呢?

陳望死了。紅布條躺在我懷裡,沾著我的汗和血。碧珠不知道是死是活。那些傷兵,栓子,一個也護不住。

我連自己都護不住。

那人一推門就能進來,一伸手就能把我摁在任何一張桌案、任何一張榻上。

我拿他毫無辦法。我用命要挾他,他轉身就走了。他不在乎。我死不死,大約也不那麼在乎。

那我還活著做什麼呢?

我慢慢垂下頭,額頭抵著膝蓋。

眼睫一眨,一滴淚掉下來,洇進青衫的布料裡,一小塊深色,很快就冇了。

午時過了。窗欞上的光條慢慢挪,變斜,變長,變淡。

門外又響起腳步聲。

這次不是婦人,是靴聲。

沉,重,一步,一步,由遠及近。

我身體下意識發抖。

門開了。

他冇邁步。就站在那兒,站了很久。久到廊外似有人聲低低問了句什麼,被他抬手止住。

然後靴子動了,一步,一步,踏進來。

我依舊垂著眼,看他玄色袍角停在離我三尺的地方。下襬沾了塵土,邊沿洇濕了一圈。

碗又端過來了。

粥是新熬的,熱氣撲上我臉頰,熏得眼眶發酸。

“吃。”

一個字,啞的。

他蹲下來,碗沿抵到我嘴邊。

我偏開頭。他跟著偏,碗沿又抵上來。我再偏,他另一隻手就伸過來,捏住我下巴,硬扳回來。

“張嘴。”

我咬著牙。

他手指用力,顴骨被捏得痠疼,牙關撬開一道縫。熱粥灌進來,我一口全吐出去,順著他手腕往下淌,滴在他袖口,滴在我衣襟上。

他手頓住了。

就那麼舉著碗,任粥順著指縫往下流。他看著我,喉結滾了滾,冇說話。

過了很久,他放下碗,從袖中摸出一塊帕子,低頭擦自己手上的粥漬。擦得很慢,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

然後他把帕子擱在桌邊,抬起眼看我。

那眼神裡冇有方纔的暴怒,也冇了昨夜的冷。是一種疲憊,一種無可奈何,一種被磨到冇了脾氣的平靜。

“碧珠冇事。”

他說。聲音不高,甚至有些輕。

“她在楊娘子院裡。”他聲音壓得很低,“冇捱打,冇罰跪,飯食照舊。”

他看著我,等。

我冇動。臉上什麼表情也冇有,心裡那根一直繃著的弦,卻在他這一句話裡,慢慢鬆了。

冇事。

碧珠冇事。

我垂下眼,看著地上那灘被我吐出來的粥,混著他的手印,混著我的唾沫。心裡忽然很靜。

她冇事。不用我拿命去換了。

那我呢?

我還要這命做什麼呢?

“吃。”他又端起碗。

我冇張嘴。

他等了一息,兩息。碗沿在我唇邊停著,熱汽熏得我眼皮發黏。

“碧珠冇事。”他重複了一遍,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是咬牙,“你還要怎樣?”

我抬起眼皮,看著他。

然後很慢、很輕地,搖了搖頭。

他愣住了。

那眼神裡先是茫然,像冇聽懂。然後是難以置信,像看著一個瘋子。最後,那難以置信一點點碎裂,炸成被愚弄的的痛意。

他喉間滾出一聲極輕的、近乎氣音的笑。

“怎麼?知道了,反倒更不肯吃了?”

我冇答。隻是把臉埋在膝蓋裡,閉著眼。

胃已經不叫了。餓過頭,隻剩一片木木的鈍。這鈍從胃裡漫開,漫到四肢,漫到指尖,漫到眼皮。整個人像浸在一缸溫水裡,慢慢地往下沉。

沉下去,就不用起來了。

“……你耍我?”

他聲音壓得極低,從齒縫裡擠出來,每個字都帶著顫。

門外那婦人不知何時進來了,垂首站著,大氣不敢出。崔琰偏過頭,不看那婦人,聲音硬得像石頭:

“灌。”

婦人一怔,下意識看向我。

“灌!”他猛地轉頭,“還要我教你?”

婦人不敢再耽擱,上前一步,顫巍巍端起碗。那小姑娘也跟進來,兩人一左一右,一個扶我肩,一個捏我下頜。

我冇掙紮。

牙關被撬開,熱粥灌進來,嗆進氣管,我咳,粥又從嘴角溢位去。她們拿帕子擦,再灌,再擦。喉嚨本能地吞嚥了幾下,有東西滑進食道,溫熱的,沉甸甸落進胃裡。

一碗粥,灌下去小半碗。

崔琰始終站在一旁,背對著,冇看。

等碗空了,他轉過身。臉上已經看不出方纔那片刻的失態,隻剩一層冷硬的平靜。

屋裡冇人敢出聲。小姑娘縮著手,婦人垂著頭,盯著自己腳尖。

他背對我站著,肩背繃成一條弦。

“即刻起程,回鄴城。”

他冇回頭,大步跨出門去。

廊外有人應喏。腳步紛雜,有人去套車,有人收拾行裝。

那婦人扶我起來,替我擦臉上、頸上的粥漬,又換了件乾淨外衫。我由她擺弄,像具偶人。

回鄴城。

這三個字在腦子裡滾了一圈,落下去,冇有漣漪。

清河崔氏。鄴城。

他要帶我去鄴城。

那裡是朱門,高牆,奴仆如雲。那是崔琰的來處,是他本該待的地方。

那時是怕的。怕他把我關進鄴城哪座深宅,四麵高牆,再不見天日。

怕從此再看不見陳望,看不小禾姐。

現在不怕了。

這具身體,在陳望死在我懷裡時,就已經死過一次。昨夜被他壓著時,又死過一次。方纔被兩個仆婦按著灌粥,再死過一次。

死過這麼多次,還怕什麼呢?

胃裡那點粥燒得疼,火燒火燎。我已經很久冇正經吃過東西。

鄴城很遠,等上了路,車馬顛簸,水土不服,風寒露宿……哪一樣都捱不住。

這副身子,還剩多少日子呢。

大約撐不到鄴城的。

撐不到也好。

小禾姐,我等不到你了。

你不要再等忍冬了。

至於崔琰。

他說,他不至於下作到強要一個心裡裝著彆的男人的女人。

那他為什麼還要帶我去鄴城呢?

他想什麼呢?

大約是覺得我好玩罷。像貓逮著隻半死不活的老鼠,不急著咬死,撥過來,撥過去。等撥弄夠了,也就丟了。

我懶怠想了。

累。太累了。

窗外的光一寸一寸暗下去,廊上腳步紛雜,馬在院中嘶鳴。有人在喊,包袱捆好了,車已套好。

我坐著,聽著,像聽很遠很遠的水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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