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著箭矢破空,或者刀斧加身。
可預想中的動靜冇來。
死寂持續著,長得有些反常。
隻有火把燃燒的爆裂聲,越來越響,像是在人心頭燒。
然後,我聽見了馬蹄聲。
不是衝過來,是那種極其緩慢的、一下,又一下,像是敲在人心坎上的踱步。
聲音從前方傳來,越來越近。
直到一片陰影,連同那灼人的氣息,沉沉地籠罩下來,擋住了大部分晃眼的火光。
我知道,他下馬了,就站在我麵前,很近。
我的視線裡,出現了一雙靴子。墨黑的錦緞靴麵,纖塵不染,在泥濘的地麵上顯得格格不入。
靴尖幾乎要碰到陳望散落在地上的、沾滿泥血的衣角。
我冇動。甚至冇把臉從陳望額頭上移開。隻是抱著他的手臂,不自覺地又收緊了些。
頭頂傳來一聲極輕的、彷彿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氣音。不是歎息,更像是什麼東西被硬生生壓碎了的悶響。
崔琰開了口。聲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啞,“好一幕……生死相依。”
他的語氣很平,聽不出什麼情緒。可那“相依”兩個字,尾音咬得微微發沉,像是從齒縫裡磨出來的。
他頓了頓,靴尖極其輕微地、近乎嫌惡地,撥動了一下陳望散亂枯黃的頭髮。
“陳望,陳守之。”他念著這個名字,語氣裡帶上一絲彷彿在回憶什麼陳年舊事的漠然,“潁川陳氏……書香門第,詩禮傳家。令尊陳公,昔年在洛陽,也曾以清流自詡,臧否人物。”
他的聲音頓了頓,似乎真的在惋惜。
“怎麼到了你這一代,就甘心與這些泥腿子、流寇為伍,做出這等……大逆不道、禍亂天下之事?”
他說得很慢,居高臨下,彷彿陳望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需要被剖析的物件。
我感覺到懷裡陳望的身體,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
不是害怕,是一種更深沉的、被觸及逆鱗般的反應。
崔琰似乎察覺到了這細微的動靜。他低低地、幾乎耳語般地“嗬”了一聲,聲音裡帶著一種隱秘的快意。
“瞧瞧你現在這副模樣。”他的聲音壓低了些,隻夠我們三人聽見,“像條野狗一樣,爛在這荒山野嶺。你的抱負呢?你的‘拯黎民於水火’呢?就剩下……靠著個啞巴女人,在這演一出鶼鰈情深的戲碼,博人一點……無用的唏噓?”
他說「啞巴女人」時,語調冇有任何變化,可那平淡底下,一股燒穿五臟六腑的嫉恨,幾乎要破開他冰冷的麪皮溢位來。
陳望的呼吸,陡然變得急促了些。他緊閉的眼睫劇烈地顫抖起來。
崔琰不再看他,而是將目光,緩緩地、沉重地,落在了我臉上。
火光從他背後照過來,給他的輪廓鍍上了一層毛茸茸的、虛幻的金邊,卻讓他的臉陷在更深的陰影裡。我看不清他具體的表情,隻能看見那雙眼睛,在陰影中亮得駭人。
他就那樣看著我,看了很久。垂在身側的手,拇指用力掐進了食指的指節裡,掐得骨節發白。
他冇再說話。忽然轉過身,靴子踩過泥濘,走到他那匹黑馬旁。馬鐙也冇踩實,單手一按馬鞍,人就翻了上去。
他坐在馬上,背挺得筆直,冇回頭,聲音從高處砸下來,冷硬如鐵:
“忍冬,過來。”
我不動。
雙臂仍圈著陳望,臉貼他額角,麵板已開始發僵。
他又喝一聲,聲調更沉,尾端裹著壓不住的戾氣:“過來。”
我依舊釘在原地,指尖扣進陳望衣料,血浸透布,黏在掌心,冷得刺骨。
馬背上那人,肩背繃得快要裂開,指節攥著韁繩,骨節泛白,一下下扣著皮革,節奏慢,卻重得嚇人。
第三次,他冇出聲,隻眼風往側下一斜。
副將心領神會,揚聲一喝:“拖過來!”
甲士圍上來,兩個從後麵反剪我胳膊,一個上來掰我摟著陳望的手。
我低頭就咬,咬在那人鐵護腕上,牙根震得發麻。腳往後蹬,踢在另一人小腿骨上,他悶哼一聲,手卻冇鬆。
第三個來掰我手指,一根,一根,用力往後扳。
指骨疼得像要裂開。我喉嚨裡嗬嗬作響,眼睛死死盯著懷裡的陳望,眼淚混著臉上的泥往下淌。
陳望被我勒著,微微動了一下。他極費力地掀起眼皮,渾濁的目光落在我被扳開的手指上,又移到我臉上。
他看著我,看了很久,那眼神很深,很深,有痛,有歉,還有一種塵埃落定的平靜。
然後,他極其緩慢地、用儘全身力氣般,抬起自己那隻枯瘦冰涼的手,覆在了我緊摟著他的手背上。
他的手在抖,卻帶著力道,開始掰我的手指。
一根。
又一根。
他掰得很慢,很仔細,像在完成一件極其重要的事。每掰開一根,他的眼神就黯一分,嘴角卻繃得死緊。
我看著他,看著他那雙溫柔又殘忍的手,心像被那一下下掰開的動作,淩遲成了碎片。
我想重新攥緊,可手臂被後麵的人死死架著,使不上力。我隻能眼睜睜看著,看著他的手,一根,一根,將我與他的最後一點聯結,親手扯斷。
最後一根拇指鬆開時,他猛地抽回了手,彷彿用儘了所有氣力,頭向後仰去,靠在身後的泥地上,胸膛劇烈起伏,大口大口喘著氣,眼神渙散地望向漆黑的夜空。
箍著我的兵卒趁機發力,將我整個人從地上拔了起來,向後拖去。我雙腳離地,徒勞地蹬踹,眼睛卻一眨不眨地盯著地上那個驟然空了懷抱,仰麵喘息的人影。
他們把我拖到崔琰馬前,往地上一摁。我踉蹌著站穩,就在崔琰馬腿旁邊。
他高高在上,我滿身泥血,仰著頭才能看到他的下巴。火把的光從他頭頂瀉下來,將他周身鍍上一層冰冷的暈,卻讓我的臉陷在更深的陰影裡。
崔琰垂著眼,目光落在我身上,又越過我,看向遠處地上那個掙紮著想要坐起來的陳望。他臉上甚至冇什麼表情,隻有握著韁繩的手,指節捏得嘎巴輕響了一聲。
這時,陳望用胳膊肘撐著地,竟然一點點,極其艱難地,把自己撐了起來。
先是肩膀,然後是脊背,最後,竟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他站不穩,全靠一口氣吊著。破爛的衣襟敞著,露出裡麵血肉模糊的傷口和嶙峋的肋骨,他臉上全是血汙和泥,隻有一雙眼睛,亮得嚇人,看著馬上的崔琰。
周圍響起一片弓弦絞緊的吱嘎聲,無數箭頭瞬間壓低,對準了他。
崔琰猛地勒馬,他看著站起來的陳望,臉上的肌肉繃緊了,下頜線咬得像石頭。
陳望喘著氣,每一個字都帶著血沫子,聲音嘶啞,卻異常清楚:
“崔琰……我的人頭……你拿去。”
“放過他們。”他看了一眼地上半死的栓子,又看了一眼被死死架住、徒勞掙紮的我,“給她條活路……送她去南邊。”
崔琰盯著他,嘴角慢慢扯開一點。不是笑,是皮肉被無形的線往上吊著,露出一個冰冷的弧度。
“陳望,”他聲音不高,滿是嘲弄,“你以為,你一顆將死之人的頭,值這個價?”
他頓了頓,目光像刀子刮過陳望殘破的身體,“你的人頭,是軍功,是朝廷法度。我要拿,便拿。至於他們……是死是活,看你配不配讓我……費這個心思。”
陳望晃了一下,血從嘴角湧出來。
他看著崔琰,看了很久,那眼神很奇怪,冇有恨,倒像在看一個……可悲的、走錯了路的同類。
“我知道,我不配。”
陳望喘了口氣,聲音低下去,卻更清晰,“但崔琰,你心裡清楚,這世道……病了。你今日殺我,明日殺他……殺得完麼?”
“住口。”崔琰打斷,眼底那點強壓的什麼東西瞬間翻湧上來,又被他狠狠摁下去,“亂臣賊子,也配妄議天下?”
陳望不再爭辯。
他低下頭,手顫巍巍地探入懷中,摸索著,抽出了一樣東西——一把磨得雪亮的、鏽跡斑斑的刀。
他將刀握在手裡,手指因用力而劇烈顫抖。他最後抬起頭,目光再次穿越人群,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他嘴唇翕動,用儘全力,吐出幾個極輕、卻異常清晰的字:
“忍冬,去南邊,替我好好活。”
話音落下,他雙手握住刀柄,將那閃著寒光的刀刃,橫在了自己脖頸前。
我渾身的血,在那一瞬間,凍住了。
腦子裡嗡的一聲炸開,所有聲音、所有畫麵都消失了,隻剩下那把橫在他脖子前的刀,和他決絕的眼神。
喉嚨深處像是被滾油燙過,又被硬生生撕開。
一股腥甜的氣猛地頂上來,裹挾著一個我自己都認不出的,嘶啞扭曲到極點的聲音,衝破了死死閉鎖的牙關:
“陳望——!!”
那聲音太難聽了,像瓦片刮過石板。
可它真真切切,是我的聲音。
我喊出了他的名字。
按住我的兵卒被驚得手勁鬆了一刹。
就在這一瞬,我不知哪來的力氣,腰身猛地一擰,肩膀狠狠撞向左側那人胸口,同時屈膝頂開右側的鉗製,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
不能!不能讓他走!不能讓他拋下我,不能留我一個人!
我掙脫了束縛,朝著陳望不管不顧地撲了過去。
耳邊是驚呼,是嗬斥,是甲冑碰撞的亂響。按著我的人反應過來,拚命地抓我。我的衣服被撕破了,肩膀露出來,火辣辣地疼。
可我不管,眼睛裡隻有陳望,隻有他脖子上橫著的那道冷光。
我撲到他麵前,幾乎是在同一刹那——
他閉上眼,雙手用儘全力,向內狠狠一拉。
噗嗤——
是鈍器切開皮肉、割斷喉管、擠斷骨頭,沉悶又瘮人的聲響。
溫熱的、帶著濃烈鐵鏽腥氣的液體,猛地從他被割開的頸側噴濺出來,劈頭蓋臉,澆了我一身、一臉、一頭。
眼前瞬間被一片灼熱的紅霧籠罩。嘴裡、鼻子裡,全是那股滾燙的甜腥味。
然後,我看見陳望的身體,像被抽掉了所有支撐,直挺挺地,向前倒了下來。
我下意識伸出雙臂。
他重重地撞進我懷裡,巨大的衝力讓我向後踉蹌了四五步,才抱著他,一起跌坐進冰冷的泥濘裡。
那把染血的刀從他鬆開的手裡滑落,噹啷一聲掉在旁邊。
時間好像停了。
我抬起手,胡亂抹了一把眼睛。手上黏糊糊的,全是紅。
他的頭靠在我肩上,很沉。
溫熱的液體,不停地從我頸窩流下去,浸透了我的衣服,黏在麵板上。
他的身體還在輕微地抽搐,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漏氣聲,越來越弱。
我抱著他,慢慢地,跪坐下去。
他的頭不受控地滑到我臂彎裡。我低下頭,哆嗦著去捂住他的脖頸,源源不斷的血從我掌縫間汩汩地往外冒。
帶著氣泡,一股一股的,冒著熱氣,滲進他身下的泥土裡。
一個人身上怎麼能流出這麼多血?好像他身體裡除了血,什麼都冇有了。
我的耳朵裡響起一種聲音。很高的聲音,像針一樣,紮進我的腦子深處。嗡嗡地響,蓋過了一切。栓子的哭喊,周圍兵卒的抽氣聲,馬蹄不安的躁動,全都消失了。
隻剩下這片尖銳的、永不停止的嗡鳴。
他的臉離我很近,全是血。眼睛還睜著,看著我,眼神已經散了,空茫茫的。
他的嘴唇嚅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卻隻湧出一股血沫,隻能極其艱難地,抬起一隻手。
那隻手抖得厲害,似乎想碰我的臉,手臂舉到一半,終究冇了力氣,軟軟地垂落下來。
就在他手落下的瞬間,我看見了他手腕上。
繫著一根褪了色的、臟汙不堪的紅布條。
我盯著那根紅布條,腦子裡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他的還戴著。
他的手,最終落到了我的手腕上,指尖冰涼,沾著滑膩的血,在我空蕩蕩的手腕上,極輕、極緩地摸索著。
他眼睛還在看著我,嘴唇無聲地動了動。
他說:「給我。」
我的那條……也給他。
他想一起帶走。
他不要給我留一點念想。
可他什麼也冇摸到。
我手腕上,早就冇有那根紅布條了。
他摸索的動作,終於停頓了一下。
然後,他極其費力地,再次抬起頭,用最後一點渙散的目光,看向我的眼睛。
那目光渾濁,空茫,深處卻彷彿有什麼東西,輕輕地碎裂了。
隨即,那碎裂處,又泛起一絲近乎瞭然的弧度。
那是一個笑。
一個沾滿了血、疲憊到極致、卻又帶著解脫的、空茫的笑容。
他看著我的眼睛,嘴唇最後一次,無聲地翕動。
我看懂了。
他說:
「忘了我。」
說完,他眼中最後那點微光,輕輕一跳,徹底熄滅了。
身體迅速變冷,變硬。
我抱著他,坐在血泊裡。四周靜得可怕。
我看著他的臉。很近很近地看著。
我冇有哭。冇有喊。
我隻是看著他的臉。看著他不再有光的眼睛。看著他微微張開的、再也冇有呼吸的嘴唇。
我想,哦,他死了。
我的夫君,死了。
為了不讓我恨彆人,為了讓我可能還有條活路,自己用一把破刀,割斷了自己的咽喉。
這個念頭,像一片輕飄飄的羽毛,落進我空蕩蕩的腦子裡。
我張嘴,想喊他。
“夫……君……”
聲音啞得厲害,漏風,難聽。
他冇應。
我又喊:“陳……望……”
他還是冇動。
我心裡慌得很,空得很,像心肝肺腑全被掏走了,隻剩下一個呼呼漏風的窟窿。那窟窿裡,有個聲音在響,很小,很急,一遍遍地說:
彆丟下我。
彆留我一個人在這兒。
我把他抱得更緊些,胳膊勒得發疼。
我搖他,輕輕的,不敢用力。
他像個石頭做的偶人,隨著我的動作晃了晃,頭歪向一邊。
我就這樣抱著他,坐在血泥裡。嘴裡翻來覆去,隻有氣音:“夫……君……陳、望……”
不知多久。
那雙墨黑錦靴,踩進我麵前的血泊。
我冇動。
周遭兵甲早撤得乾淨,坡上隻剩風,隻剩血味,隻剩我懷裡那具沉冷的肉。
那人站了片刻,忽地彎下腰。
他一隻手伸過來,鐵箍似的扣住我胳膊,猛地向上提起。
我懷裡一空,陳望的屍體滑落,沉悶地摔回泥血裡。我自己也被那股大力帶得離了地,膝蓋還跪著,上身卻被拔了起來。
我渾身軟透,半點力氣無,像扯一攤爛泥,整個人懸在他手底,晃盪不止。
眼前晃過跳動的火光,晃過地上陳望模糊的影子,最後,對上一雙眼睛。
是崔琰。
火光晃在他臉上,周身寒得逼人,如一尊冷玉。
我看到他額角皮下,劇烈跳了一跳。他眼盯著我,深黑無底。
半晌,他開口,聲冷如冰,咬牙切齒:
“你叫他什麼?”
我目光渙散,嘴唇無意識地嚅動:“陳望……”
他眼神陡然一厲,裡麵翻滾著我看不懂的東西,是一種更渾濁、更瘋狂的東西,一隻手捏著我的下巴,指尖狠狠陷進我麵板。
他不再問。
隻盯著我的唇,看我喃喃開合。
下一瞬,他另一隻手扣死我後腦,手指插進我沾滿血汙、打結的頭髮裡,用力到我髮根劇痛。
他臉一低,徑直壓過來,唇狠狠撞在我唇上。
唇瓣相壓,他狠狠地咬我,力重得發疼,又撬開我的牙關,闖了進來,動作又急又凶,橫衝直撞。
我嚐到了血的味道,不知道是他的,還是陳望濺在我臉上的,還是我自己的嘴唇被他咬破了。
我喘不過氣,肺裡的空氣被他擠出去。想偏頭,又被他掰回來,我連哼都哼不出,隻能被他薅著頭髮、扣著腰,懸在他手底,任他拉扯、任他撞、任他堵死所有氣口。後背抵著他手臂,前胸貼著他硬實的身體,被他禁錮在方寸之間。
動不了,逃不開。
隻能感到他的冷,他的硬,他的顫,和他滾燙壓抑的呼吸,一下下,噴在我的眼皮上,臉頰上。
我的嘴唇麻了,腫了,舌尖被他碾得發痛。眼淚無知無覺地流下來,混著臉上的血,流進我們緊貼的唇縫間。
鹹,腥,澀。
他嚐到了。
動作猛地一頓。
隨即,是更凶的啃咬,更深的侵入。
他的喘息聲更重了,壓抑地,從喉嚨深處滾出來,他吻得那樣用力,那樣瘋狂,好像不是要吻我,而是要通過這個動作,把地上那個已經涼透的人殘留在我身上的所有氣息、所有痕跡,都覆蓋掉,抹殺乾淨。
我被他拎著,像一具冇有骨頭的傀儡。眼睛越過他劇烈起伏的肩膀,看向地麵。
陳望還躺在那裡。側著臉,朝著我們這個方向。血已經不怎麼流了,隻是在他身下積聚成更大的一灘暗紅。他的眼睛,還是那樣睜著,空茫地望著虛空,望著我們這令人作嘔的糾纏。
可崔琰的動作越來越粗暴,帶著一種急於證明什麼的焦躁和恨意。他好像非要讓陳望,讓地上那塊血淋淋的肉看到一樣,看到他是怎麼啃我、怎麼占著這塊本該屬於那塊肉的活肉。
我腦子裡嗡的一聲,明白了。
地上那個,陳望,是塊祭祀的肉。擺給天看,擺給兵看,擺給功勞簿看。
我,在他嘴裡,在他手裡,是塊他留著自己吃的肉。
我和陳望,我們倆,都成了肉。
祭台上的,和嘴裡的。
疼痛是遙遠的,屈辱是模糊的,我的身體好像不是我自己的了。它隻是一具還有溫度、還會呼吸的皮囊,被一個瘋子抓在手裡肆意擺弄。
我的靈魂呢?
我的靈魂好像飄了起來,就懸在離地三尺的空中,冷冷地、漠然地,俯瞰著下麵這荒謬絕倫的一幕:
一個剛剛死去的男人,躺在他自己的血泊裡。
一個瘋子,抓著死去的男人的妻子,在屍體麵前強吻、施暴。
而那個妻子,像個布偶,睜著空洞的眼睛,看著死去的丈夫,臉上甚至還殘留著丈夫脖頸噴出來的、已經半乾的血跡。
荒謬。
真荒謬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