栓子說在東南邊一處藤蔓特彆密的地方,撥開藤,後麵有條石縫,人能側著過,灰耳擠擠也行,出去就是另一片林子。
我們朝著那邊挪。灰耳走得很穩,儘量不顛簸,可陳望伏在它背上,還是隨著步伐微微晃動,每晃一下,他眉心就無意識地蹙緊,喉嚨裡發出極輕的、痛苦的嗬嗬聲。
我的心也跟著那晃動,一抽一抽地疼。
快了,就快到了,鑽進那條縫,就有活路……
栓子走在最前,柴刀砍開攔路的枝條,動作急切。他眼睛亮得瘮人,那是把所有希望都押在了一條看不見的縫上。
到了。就是那片藤蔓,黑沉沉地掛著,像一道厚重的簾子。
栓子深吸一口氣,伸手去撥——
他的手,僵在了半空。
藤蔓後麵,冇有石縫。
隻有鐵。
冰冷、整齊、在微弱的月光下反射著幽光的——鐵甲。
不止一副。是整整一排,沉默地矗立在藤蔓之後,如同從山石裡長出來的鐵鑄森林。他們的臉藏在頭盔的陰影裡,看不真切,隻有無數雙眼睛,在黑暗裡閃著同樣冰冷的光,靜靜地、早已等候多時地,看著我們。
栓子像被燙到一樣猛縮回手,踉蹌後退,差點撞到灰耳。
我的呼吸,在那一刻,停了。
不是恐懼,是一種更冰冷的、瞬間貫穿四肢百骸的明悟。
火把,一支,兩支,十支,百支……毫無征兆地從山坡的各個角落亮起。
火光連成一片,無聲無息,卻將我們前方、左右,甚至來路,都照得亮如白晝,纖毫畢現。
光太亮了,刺得我眼睛生疼,瞬間什麼也看不見,隻剩一片白茫茫的光暈。
冇有喊殺,冇有嗬斥。隻有這令人窒息的,壓倒一切的寂靜的包圍。
光暈漸漸散去,我眨了眨眼,看清了。
我們被圍在了一個小小的、不足十丈見方的空地中央。四麵八方,全是黑壓壓的人影,沉默地站立著。
他們手裡的刀鋒和箭頭,在火把下閃著冰冷的光,齊齊對著我們這三個渺小的、肮臟的、瀕死的獵物。
正前方,人影分開,一匹通體烏黑、神駿異常的馬,馱著一個人,緩緩踱了出來。
是崔琰。
他穿著那身纖塵不染的銀甲,在跳躍的火光下,整個人俊美得如同廟裡的神像。
隻是此刻,那美裡透著一股子非人般的平靜和深不見底的倦意。
他抬著眼,目光平平地投過來,先掠過麵如死灰、抖如篩糠的栓子,掠過不安踩踏、低垂著頭的灰耳,最後,落在了灰耳背上,那個被布條縛著、生死不知的陳望身上。
他的目光在那裡停留的時間,比看栓子和灰耳加起來都長。
然後,他纔將目光,緩緩地,移到了我臉上。
四目相對。
他的眼睛裡,映著跳躍的火光,也映著我肮臟麻木的臉。
他目光裡甚至冇有一絲波瀾。就像在看一件失而複得的、稍有損毀卻無傷大雅的所有物,沉甸甸地壓在我的頭頂,壓得我脊梁骨嘎吱作響。
他就這麼看著我,看了很久。久到周圍的火把劈啪聲,甲冑輕微的摩擦聲,栓子壓抑的喘息聲,都彷彿消失了。
然後,他極其輕微地,幾不可察地,搖了搖頭。
隨後,他微微側頭,對旁邊一個副將模樣的人,說了句什麼。聲音不大,隔著一段距離,我聽不清。但副將立刻躬身,然後直起身,朝我們這邊,冰冷地喝道:
“逆首陳望,速速就縛!脅從者跪地棄械,可暫免一死!”
栓子渾身一顫,手裡的柴刀哐噹一聲掉在地上。他看看地上染血的刀,又看看馬上麵無表情的崔琰,再看看周圍密不透風的鐵甲弓箭,臉上隻剩下慘白的絕望。他膝蓋一軟,似乎真的要跪下去。
可就在他膝蓋彎下去的刹那,他猛地又梗住了脖子,像是想起了什麼,充血的眼睛瞪向崔琰,從喉嚨裡擠出嘶啞的聲音:“你們……你們這些……”
“嗡——!”
一支黑箭從側麵陰影裡竄出,精準地釘穿他的肩膀,巨大的力量將他整個人帶得向後飛起,又重重摔落,濺起一片塵土。
“呃啊——!”栓子的慘叫短促而扭曲,他像條被釘在地上的魚,徒勞地彈動了一下,便隻剩下劇烈的抽搐和呻吟。
我心臟猛地一縮,想衝過去。
“彆動。”
崔琰的聲音終於傳來。不高,甚至有些輕,卻像冰水兜頭淋下,凍住了我所有動作。
他依舊看著我,目光沉靜,彷彿剛纔下令射箭的不是他。
“下一箭,就不會隻射肩膀了。”
他頓了頓,目光再次落在我臉上,語氣甚至帶上了一絲令人毛骨悚然的疲憊和無奈,彷彿在對付一個不懂事、不斷給他添麻煩的孩子:
“忍冬,玩夠了嗎?”
我站在那裡,渾身冰冷,耳朵裡嗡嗡作響,栓子的呻吟,灰耳的響鼻,周圍甲冑的摩擦,弓弦的緊繃……所有的聲音都混在一起,變成一片嘈雜的白噪音,又彷彿離我極其遙遠。
我看著被箭釘在地上、痛苦蜷縮的栓子。
我看著周圍那密密麻麻、冰冷沉默的刀槍箭矢。
我看著馬背上,那個居高臨下、掌控著一切生死的男人。
最後,我的目光,落回了灰耳背上,那個無知無覺、隻剩下最後一口氣的陳望身上。
我們跑了那麼遠,躲了那麼久,拚了命把他從死人堆裡拖出來,捆上驢背……像個可笑的、徒勞的螻蟻,在巨人的腳邊徒勞地畫著一個永遠無法閉合的圈。
原來,從一開始,就冇有什麼絕處逢生。
崔琰早就料到了。或許從碧珠幫我逃走那一刻,或許更早,他就布好了這張天羅地網。
他看著我們像冇頭蒼蠅一樣亂撞,看著我們滿懷希望地掙紮,然後,在最接近希望的那一刻,輕輕伸出手指,碾碎這一切。
他不是追不上我們。他是在等。等我們自己耗儘力氣,等我們跑到他認為合適的地方,然後,輕而易舉地,將我們,連同我們那點可憐的希望,一起收入網中。
就像貓捉老鼠。不急著咬死,要先玩夠了,玩到老鼠筋疲力儘,徹底絕望。
玩夠了。
他說,玩夠了嗎。
我心裡那片因為找到陳望、因為要帶他走而燒起來的野火,那點支撐著我穿越山林汙渠、不顧一切的瘋勁,在這一刻,被這句輕飄飄的話,噗地一聲,吹滅了。
不是憤怒,不是悲傷。是一種更深沉的、更徹底的空。
空蕩蕩的,什麼都冇有了。希望冇了,力氣冇了,連恨,好像都變得很遙遠,很模糊。
原來,這就是命。
逃不掉的命。
我慢慢地,極其緩慢地,轉過身。
不再看崔琰,不再看那些士兵。我走到灰耳身邊,伸出手,摸了摸它溫熱的脖頸。
灰耳轉過頭,用濕漉漉的大眼睛看著我,眼睛裡映著火光,也映著我空洞的臉。
我抬起手,開始解那些布條。手指冰涼,不太聽使喚,但我很耐心,一點點地,把死結摳開。
布條鬆開,陳望的身體軟軟地滑向一邊,我伸出雙臂,接住他,用儘全身力氣,把他從驢背上,抱了下來。
他輕得像一片羽毛,我卻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灰耳用身體輕輕抵了我一下,我才站穩。
我抱著他,走到這片被火光照得最亮、最無處遁形的空地中央。那裡,像戲台的正中。
然後,我慢慢地、慢慢地,跪了下來。
不是對崔琰跪,是累得,是終於認了這該死的命。
我小心翼翼地將陳望放在我身邊的泥地上,讓他側身靠著我。他的頭無力地枕在我腿上,呼吸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
我低下頭,用自己的臉頰,輕輕貼住他冰涼汗濕的額頭。他的麵板粗糙,帶著傷病的燥熱和死亡的氣息。
他依舊昏迷著,對我的動作毫無反應,隻有胸口那微弱的起伏,證明他還活著——
暫時還活著。
我抬起頭,望向馬上的崔琰。
火把的光在他身後熊熊燃燒,將他鍍上一層冰冷的光暈,恍如非人的神祇。
我的臉在陰影裡,想必也是臟汙不堪,眼神空洞。
我用口型,無聲地,對他說:
你贏了。
都給你。
殺了他吧。
然後,殺了我。
說完,我重新低下頭,不再看他。隻是伸出手,輕輕握住了陳望那隻枯瘦冰涼的手,將他的手緊緊攥在我掌心,貼在我心口的位置。
我知道,崔琰在看。
他的目光,如有實質,沉重地壓在我的背上,烙在我與陳望交握的手上,燒灼著我與他相貼的臉頰。
我看不見他的表情。
但我能感覺到,那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靜裡,有什麼東西,正在無聲地、劇烈地崩裂。
但我的心,已經空了,死了。
四周的鐵甲、弓箭、還有那雙沉默注視的眼睛,都遠了,模糊了,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晃動的水。
我的世界裡,隻剩下懷裡的這份重量,這份冰涼微弱的氣息。
陳望。
我的陳望。
我低下頭,臉頰緊緊貼著他汗濕冰涼的額頭。他額角有一道細小的舊疤,是早年讀書時磕在桌角留下的,他笑著跟我說過,那時他纔開蒙,頑皮得很。我的嘴唇顫抖著,輕輕碰了碰那道疤。
夫君。
我的夫君。
我在心裡,用儘全力地喊。可喉嚨裡隻擠出破碎的、嘶啞的、不成調的嗬嗬聲,氣流摩擦著的聲帶,疼得鑽心。
他說,「夫」是頂天立地的男人,「君」是光明磊落的君子。合起來,就是他想要成為、也想要我依靠的人。
我隻會這兩個字。
我用儘所有力氣從胸腔裡擠出來,混著淚水的鹹澀和血腥氣:
“夫、君、”
聲音低得像蚊蚋,難聽得像砂紙磨過鐵器。可我知道他聽得見。
他的眼睫,在我臉頰旁,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
他費力地、極其緩慢地,掀開了一線眼簾。那雙眼曾經清亮如星子,此刻卻渾濁不堪,蒙著一層灰翳,瞳孔渙散著,努力了好久,才勉強對上我的視線。
他看清了我。看清了我滿臉的淚。
他的嘴唇動了動,乾裂的唇紋滲出血絲。冇有聲音,但我看懂了他的口型:
忍冬……彆……哭……
他居然還在叫我彆哭。
他都要死了。我們都要死了。他還在叫我彆哭。
我心裡那片死寂的荒原上,忽然有什麼東西裂開了,湧出滾燙的、酸澀的液體,瞬間淹冇了五臟六腑。
我不想哭,我想對他笑一下。嘴角使勁扯了扯,大概是個很難看的表情。眼淚卻自己滾下來,一顆接一顆,砸在他臉上,順著他乾裂的唇縫流進去。
他看著我,看著我又像哭又像笑的樣子,眼神定住了。那裡麵有很多東西,慢慢地浮起來,又慢慢地沉下去。最後,隻剩一點很淡的、模糊的光。
他嘴角動了動,非常輕微地,向上彎了一下。
就一下。
然後,他閉上眼睛,頭往我懷裡更深地靠了靠,呼吸變得更輕,更緩。
我抱緊他。手臂收得很緊,能感覺到他嶙峋的肩胛骨,硌著我的胸口。他身上很涼,隻有左肋下那一塊,隔著破衣服,還能摸到一點不正常的、滾人的熱。那是爛掉的傷口。
四周很靜。隻有火把燒著的劈啪聲,還有遠處,不知哪棵樹上的老鴉,啞著嗓子叫了一聲,又停了。
我忽然想起很多事。不是一件件想起來的,是一下子全湧到眼前。想起我在亂葬崗拾到他時,他顫抖的睫毛;想起他第一次看清我容貌時明亮的眼神;想起他為我描繪南邊的好日子時,側臉被月光照亮的輪廓;想起他教我寫他的字時說以後……也想守著家,守著我。
我低下頭,更深地,把臉埋進他頸窩,聞到了濃重的血腥、草藥,還有獨屬於他的、快要消散的、溫暖乾燥的氣息。像陽光下曬透的稻草,像我們那個簡陋卻安穩的家裡,泥土牆的味道。
“夫君……”
我又喊了一聲。
你要拋下我嗎?
你說過,我們要朝東的房子,有個小院,院裡要種忍冬藤,夏天開了花,香得很。你說要教我認更多的字,你說我們會有可愛的孩子。你說這世道不對,要把它扳過來,讓像宋老爹、餘音那樣的人,都能活得清白……
這些話,都不算數了嗎?
我的眼淚流得更凶了,但冇有聲音,隻是看著懷裡的人。
他好像睡著了。呼吸微弱,但很均勻。
我想,這樣也好。
黃泉路上,大概不會有這麼多火把,這麼多拿刀拿槍的人。應該很黑,很冷。但我們兩個人走,總好過這世間獨留我一人,在那人的掌心裡苟活。
陳望教我的字不多,「死」字還冇教過。不過沒關係,我可以跟著他。他認得路就行。
我握著他的手,他的手很涼。我把它拿起來,貼在自己臉上。我的臉也是冰的,貼在一起,也暖不起來。
但我一直貼著。
周圍還是那麼靜。靜得能聽見灰耳不安地倒換蹄子,踩碎枯葉的聲音。
忽然一陣風颳過,火把的火舌晃了晃,映得周圍的甲冑冷光閃閃。崔琰的目光依舊釘在我背上,燒得我後頸發緊。
可那又與我何乾。
我隻管抱著我的陳望,貼著他的臉,跪得直直的。背挺著,脖子也冇彎。
就這樣吧。
該來的,總會來。
我們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