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抹了把臉,手上泥半乾不濕,黏答答的。朝西南走。
河灘泥軟,一腳下去陷到腳踝,拔出來帶起爛泥的吮吸聲,吧唧吧唧。夜風裹著河麵蒸騰起的暖烘烘的腥腐氣,悶悶地撲在臉上。
二裡地,在恐懼的驅使下,似乎並不算遠。很快,前方出現一片黑壓壓的樹林輪廓,我衝進去,憑著感覺往深處摸。
第三棵……歪脖子樹……
我瞪大了眼睛,在林木間搜尋。看見了!一棵樹乾扭曲的老桃樹,樹下,一個熟悉的安靜的影子,動了一下。
“啊呃——”一聲低低的、帶著疑惑和熟悉的驢叫。
是灰耳!
我撲過去,一把抱住它低下的脖頸,把臉埋進它粗糙溫暖的皮毛裡。眼淚混著臉上的汙泥,洶湧而出。
它身上帶著夜露的潮氣和乾草的味道,是我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活生生的依靠。
我哆嗦著手,解開拴在樹上的韁繩,踩著一塊凸起的樹根,費力地爬上它的背。
灰耳溫順地站著,等我坐穩,才輕輕動了動。
“走。”我從喉嚨裡擠出氣音,小腿肚輕輕磕了磕它。
灰耳小跑起來,蹄子踏在鬆軟的林地上,悶悶的。我們鑽出桃林,一頭紮進初夏夜晚厚重潮濕的黑暗裡。
頭兩天,專揀冇人走的野徑、乾涸的河床、長滿荊棘的坡地走。灰耳認得些能吃的嫩草,邊走邊扯幾口,嘴角掛著綠色的汁液。我懷裡有碧珠給的棗乾和肉脯,餓得心慌才摸出來啃一點,肉脯硬得像木頭,得用唾液慢慢浸軟了磨。
渴了找山澗,趴下去直接喝,水涼,但不再刺骨,偶爾能看見細小的半透明的水蟲快速遊開。
晚上找背風乾燥的岩坎或大樹底下蜷著。蚊子成團,趕不絕。我扯了些艾草揉碎了抹在灰耳和自己裸露的麵板上,氣味辛辣刺鼻,但能頂一陣。
暑氣到了後半夜才散儘,但地麵往上返潮,裹身的粗布衣服總是黏糊糊地貼在身上。
灰耳挨著我,它身上熱,蚊蟲也多,時不時煩躁地甩頭,打響鼻,蹄子在地上刨幾下。我們聽著遠近的蛙鳴蟲嘶,一陣密一陣疏,偶爾有夜鳥怪叫,或是什麼小獸竄過灌木,嘩啦一聲,驚得我汗毛倒豎,攥緊了懷裡防身的短棍。
睡不著,就睜著眼看樹縫裡漏下的碎鑽似的星子。
想陳望。想他身上的傷。
這季節,傷口若不好生處理,潰爛生蛆是最快的。
越想,心就越往下沉。
方向大致冇錯,山勢越來越熟悉。陳望他們是隨時要撒腿跑的流寇,留下的痕跡,必須細看,還得會看。
第三天晌午,在一片雜木林裡,我發現了第一處確鑿的痕跡——不是腳印,那太容易被雨水沖刷。是一小堆灰燼,埋在幾塊不起眼的石頭下麵。灰是冷的,但扒開表層的浮土,底下還有一點點溫乎氣。旁邊扔著兩三塊啃得極其乾淨的細小骨頭,像是鳥或者兔子,骨髓都被吸空了,骨頭上留著深深的牙印,不是野獸的齒痕,是人牙啃齧的刮痕,透著一種長期饑餓下的狠勁。
是他們。一定就在這附近不遠了。
但我也更警惕了。留下這麼明顯的火堆和食物痕跡,要麼是匆忙轉移顧不上仔細遮掩,要麼……就是人已經虛弱疲憊到顧不上了。
無論是哪種,都說明情況很糟。
我繼續往山穀方向摸,動作更慢,更輕。灰耳似乎也感到了緊張,跟在我身後,蹄子落得異常小心。
山穀入口那三塊「品」字形巨石還在。我躲在一塊岩石後觀察了很久,直到確認冇有任何埋伏或異常動靜,才示意灰耳留在原地,自己貓著腰潛進去。
山穀裡靜得隻有風吹草葉的沙沙聲。泉眼還在汩汩冒水,清澈冰涼。我撲過去,用手捧著連喝了好幾口,清涼的水暫時壓下了喉嚨裡的焦渴。
然後,我看到了岸邊泥地上,幾個淩亂但清晰的腳印。
腳印很深,邊緣帶著掙紮般的拖痕,還有一根用來當柺杖的粗樹枝,一頭磨損得厲害。
我的心揪緊了。他們果然在這裡停留過,而且狀態非常不好。
不能再等了。我退出山穀,找到灰耳,牽著它來到之前看好的東側那片開闊的碎石坡。
我冇有直接喊叫或生大火。我撿來乾燥的鬆枝和枯草,堆成小小一堆,用火摺子點燃。
火苗剛起,我立刻加入大量旁邊濕漉漉的寬葉草和新鮮苔蘚。
濃煙,灰白色的、筆直的、在無風的午後山穀上空顯得格外紮眼的煙柱,升了起來,越過林梢。
這是我倆以前約定過的、最後的、近乎自毀式的聯絡方式——意味著「我在這裡,危,速來。」
這煙會暴露位置,可能引來追兵,但我顧不上了。
煙柱升起片刻,我迅速踩滅火堆,用碎石和泥土徹底掩埋,然後,立刻拉著灰耳,躲進不遠處一個被茂密藤蔓完全覆蓋的狹窄石縫裡。
等待。每一息都像在炭火上煎熬。
日頭慢慢西斜,林間的光斑移動、拉長、變得黯淡。
就在我以為判斷失誤,或者他們早已無力響應時,對麵的林子邊緣,一叢茂密的草叢,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
冇有聲音。
接著,旁邊一棵老樹背後,露出小半片臟得看不出顏色的衣角。
然後,左前方一塊岩石的陰影裡,緩緩探出半張臉——瘦得顴骨高聳,眼窩深陷,但那雙眼睛裡餓狼般的警惕和凶悍,我卻認得。
是陳望營裡的栓子。隻有他一個人先出來探路。
他像石頭一樣僵在那裡,眼睛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盯向我藏身的石縫方向。
時間凝固了。
不知過了多久,栓子終於動了,他弓著腰,像一隻隨時準備撲擊或逃竄的山貓,腳步輕得幾乎冇有聲音,朝著石縫,一步步挪過來。
手裡攥著一把磨得雪亮的柴刀,刀尖微微下壓,是進攻的姿態。
十步,八步,五步……
他停住了,距離石縫隻有三步遠。這個距離,他若暴起一刀,我和灰耳都躲不開。
他死死盯著石縫裡我和灰耳模糊的輪廓,胸膛微微起伏,喉嚨裡發出壓抑的、野獸般的低喘。
我不能再等了。
我慢慢地從藤蔓的縫隙中挪了出去。
栓子在看到我那一瞬,如遭雷擊,猛地一顫。
那凶狠如餓狼的眼神,瞬間崩碎,被一種極度震驚的茫然取代。他的嘴唇哆嗦起來,他眼眶迅速地紅,伸出顫抖的手,指向我,指尖抖得厲害。
“……忍冬?”
他聲音乾裂嘶啞,帶著哭腔。
我最後一點力氣也被抽乾了,渾身一軟,靠在灰耳身上,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隻能對著他,用力地、重重地點頭。
找到了。
可是……陳望呢?
我用目光急切地、一遍遍詢問。
栓子看懂了我的眼神。他冇有說話,隻是緩緩地轉過身,抬起手,指向山穀更深處,那片被暮色籠罩的、最濃最暗的陰影。
然後,他回過頭,看著我,用口型,無聲地說了兩個字:
“快……死……”
這兩個無聲的字,直直捅進我眼裡,燙穿了腦子。
快死。
陳望快死了。
我不知哪來的力氣,跌跌撞撞撲出去,抓住栓子的胳膊。他瘦得隻剩一把骨頭,硌得我手疼。
我瞪著他,用眼神瘋了一樣問:在哪?帶我去!
栓子嘴唇抖得說不出話,隻是用力點頭,反手攥住我的手腕,拽著我往山穀深處跑。灰耳不用招呼,緊緊跟在我們後麵。
越往深處,林木越密,光線越暗,空氣裡那股若有若無的、傷口潰爛特有的甜腥氣混雜著草藥和汗餿的味道,就越濃。
我的心跟著這氣味,一路往下沉,沉到冰窟窿底。
穿過最後一片密不透風的灌木,眼前豁然是一個極隱蔽的淺山洞。洞口用枯枝和破爛的草蓆勉強遮掩著。
栓子掀開草蓆,帶我鑽進去。
洞裡氣味更加濃烈刺鼻,熏得我胃裡一陣抽搐。
地上鋪著些乾草和破布,七八個人躺在那裡,大多昏睡著,或睜著空洞的眼睛望著洞頂。他們瘦得脫了形,臉頰凹陷,眼窩烏黑,破爛的衣衫下露出包紮得亂七八糟的布條,有些滲著暗紅髮黑的膿血。
我的目光急慌慌地掃過那些模糊的臉,最後釘在最裡麵角落。
陳望半靠在石壁上,身上蓋著件辨不出色的破袍子。
火光跳了一下,照亮他的臉。
我像被雷劈中了,釘在原地。
那還是陳望嗎?
臉瘦脫了形,蠟黃的皮緊包著骨頭,眼窩深陷成兩個黑洞,嘴脣乾裂灰敗,胡茬淩亂,像個……像個被抽乾了血肉的骷髏架子。
隻有胸口那點微弱的起伏,證明他還吊著口氣。
“望哥……”栓子帶著哭腔喚了一聲。
陳望的眼皮極其沉重地掀開一條縫,眼神渙散,冇焦點。
他慢慢地,一點點地,把目光挪到栓子臉上,又茫然地移開,掃過洞口,最後,落在我身上。
就這一下。
他渙散的眼猛地聚了焦,不是喜,不是驚,是駭,是懵,是見了鬼似的、魂飛魄散的不敢信。
他嘴張得老大,乾裂的唇哆嗦著,卻一個音也吐不出。人整個僵了,連胸口那點起伏都停了,就那樣直勾勾瞪著我,活像我不是活人,是他墳頭爬出來的、最不該現世的孽障。
我被他這反應刺痛了,撲過去,跪在他身邊,想碰他又不敢,手懸在半空抖。
眼淚嘩地下來了,我想比劃,想告訴他我一路怎麼找來,想說我帶了灰耳,我們能走……
可我還冇動,陳望先動了。
他不知哪來的力氣,那隻枯柴似的手猛地抬起來,狠狠地搡了我肩膀一把。
勁不大,卻帶著一股子沖天的邪火和絕望。
“你……你……”他終於從喉嚨裡擠出破碎的音節,眼睛死死瞪著我,“你怎麼敢……回來?!”
他幾乎是吼出來的,儘管氣若遊絲,卻字字帶著血,“我讓你走!讓你去南邊!你聾了嗎!啊?!”
他氣得渾身篩糠,胸口那點起伏變成了劇烈的抽搐,帶起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咳得他蜷成一團。
栓子趕緊上去給他拍背,眼淚直掉。
咳了半天,他才緩過氣,眼裡的火慢慢滅了,燒剩下的,是死灰一樣的疼和悔,稠得化不開。
他看著我滿臉的淚,一身的泥汙,眼圈倏地紅了。
“……忍冬……”
他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帶著哭腔,又帶著一種近乎崩潰的溫柔,“你……你是不是要氣死我……你是不是……要我死了……都閉不上眼……”
他抬起抖個不停的手,想碰我的臉,伸到半路,又無力地垂下去。
“我這條命……早就該扔了……爛在這裡……可你……你不該來……你不該啊……”
他閉上眼,兩行渾濁的淚終於從眼角滾落,混進臟汙的胡茬裡,“是我……拖累了你……一次又一次……”
這時,山洞裡其他還醒著的人,被這番動靜驚動了。他們艱難地轉過頭,或撐起身子,目光複雜地看過來。
一個靠著洞壁的老兵,嘶啞著開口:“頭兒……這小娘子……是來找你的?”
另一個腹部裹著臟布臉色死灰的年輕人,眼神在我和陳望之間轉了轉,又看向洞口方向,那裡隱約能聽見灰耳不安的響鼻。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聲音微弱卻清晰:“有……有牲口?能……能馱人走?”
這話像一顆石子投進死水,洞裡剩下那點微弱的生機,忽然波動起來。
幾雙原本空洞的眼睛裡,驟然迸發出一種渴求生的近乎綠色的光,死死地盯住了我,又盯向陳望。
栓子察覺到了這變化,猛地轉身,擋在我和陳望前麵,手按上了腰間的柴刀柄,眼神凶狠地掃過那些人:“看什麼看!這是我嫂子!來找我望哥的!”
“栓子……”陳望虛弱地叫住他,疲憊地歎了口氣。他重新睜開眼,目光緩緩掃過洞裡這些跟著他九死一生,如今隻剩一口氣的弟兄。
我心裡很清楚,灰耳隻能馱一個人,最多再勉強帶一個傷輕的。這裡卻有七八個重傷等死的人。
我想帶陳望走。我必須帶他走。
這個念頭像野火一樣燒著我的五臟六腑,燒掉了我所有的猶豫和多餘的善良。
此時此刻,我眼裡隻有陳望。
其他人的命……我顧不上了。
我心一橫,抓住陳望的手,用力捏了捏,然後飛快地比劃:灰耳在外麵!我帶你走!現在!
陳望看懂了。他看著我眼睛,先是怔了一下,隨即,眼底浮現出更深的痛苦。
他冇接我的茬,又看向那些弟兄。
那個肚子受傷的後生,掙紮著,拚死朝陳望這邊爬了半尺,伸出一隻汙黑的手,聲裡帶著最後的央求:“頭兒……帶上我……我……我還能走……我給您擋箭……”
另一個年紀大些的,隻是默默看著陳望,又看看我,然後,極其慢地把臉扭向了石壁,不再看我們。
洞裡死靜。隻有粗重痛苦的喘氣聲。
陳望閉了閉眼。
他輕輕掙開我的手,對栓子說:“扶我起來。”
栓子愣了愣,還是照做了,小心翼翼地把他架起來,讓他靠穩石壁。
陳望喘勻了氣,目光停在我臉上,他說:“忍冬……你聽好了。”
“灰耳,你騎走。栓子,你護著她,從後山那條閻王道出去。”
“我,留在這兒。”
“你們……”他看向其他弟兄,聲音哽了一下,隨即更穩,“願意留下的,陪我最後一程。想試試那條活路的……跟栓子走。他認得路。”
“頭兒!”栓子第一個炸了,眼淚奔湧,“我不走……”
“軍令!”陳望猛地拔高聲音,牽動傷口,疼得臉煞白,冷汗直流,眼神卻厲得像刀子,“栓子!帶她走!這是……我最後求你!”
他又看向我,眼神複雜得讓我心肝脾肺腎都擰著疼。
“忍冬……”他聲音軟下來,帶著無儘的疲憊,“彆再……讓我……更恨自己了。走。”
我瘋了似的搖頭,撲上去想抓住他。我不要什麼狗屁軍令!我不要他死!我隻要他活!我千辛萬苦找來,不是為了看著他死,是為了帶他活!
可陳望用儘最後的力氣,再次推開了我。這次,他眼裡冇怒了,隻剩一片鐵了心的決絕。
“我意已決。”他對著所有人平靜地宣告,“崔琰要的是我。我在這兒等他。”
“用我這條命,換你們……一線生機。”
他看向那幾個眼神掙紮的部下,慘然一笑:“對不住兄弟們了……陳某……隻能陪大夥……走到這兒了。”
說完,他不再看任何人,疲憊地合上眼,靠在石壁上,像已經死了。
我跪在原地,渾身血都涼透了。
他閤眼了,不管了。
行。
我站起來,抹了把臉,把那些冇用的眼淚鼻涕都擦掉。
我看向栓子,比劃,不容置疑:「幫我,把他弄到灰耳背上去。」
栓子瞪大眼,像是冇聽懂。
那個肚子受傷的後生,卻猛地抬起頭,眼睛又綠了:“嫂子!灰耳能馱倆!帶我!我能幫你們擋……”
我猛地扭過頭,死死瞪著他。那眼神,我自己都不知道有多凶,多冷,多不管不顧。
我抬起手,不是比劃,是指著洞口,然後,狠狠向外一揮手——滾。
我不是在商量。我是在清場。清掉所有可能耽誤我救陳望的累贅。
那後生被我眼裡的狠勁嚇住了,張了張嘴,冇敢再吭聲,眼神黯淡下去。
另外幾個原本有點心思的,也默默縮了回去,把臉埋進陰影裡。
我和栓子一左一右,去架陳望的胳膊。
“放……開……”他從牙縫裡擠出氣音,裡麵是急怒攻心、恨不得立刻死去的絕望。
他身體微弱地掙動,“忍冬……你……糊塗!我……走不了!”
他試圖甩開我們的手,可他越是掙,臉色越是灰敗,額頭滲出豆大的冷汗。
“我……咳咳……傷在肺腑……”他斷斷續續,每一個字都帶著血沫的腥氣,“左肋下……捱了一記破甲錐……箭頭……冇取乾淨……爛了……一路……”
他艱難地抬起右手,似乎想指自己左胸下方,但隻抬到一半就無力垂下,“騎馬顛簸……腸子……都要……咳……嘔出來……”
他猛地側頭,嘔出一小口暗紅的帶著碎塊的血汙,濺在旁邊的乾草上。
栓子的手抖了一下,眼圈更紅了。
陳望嘔完,氣息更弱,眼神卻亮得駭人,死死鎖著我:“看見了嗎……忍冬……我這樣子……上了驢……走不出三裡……就得死……死得更難看……何必……”
他喘著,眼淚混著臉上的汙漬流下來,不是為自己,是為我的執拗而痛徹心扉:“讓我……留在這兒……乾乾淨淨……死個痛快……彆讓我死在你眼前……彆讓我……再拖累你……”
他說的每一個字,都像鈍刀子割我的心。我知道他說的是真的。他傷得太重了,重到任何移動都可能立刻要他的命。
我看著他嘔出的血,聞著那死亡的氣味,心裡的狠勁反而被逼到了極致。
留在這裡,是等崔琰來割他的頭!是死路一條!上驢走,可能死路上,但萬一呢?萬一灰耳走得穩,萬一我們能找到個躲藏的地方,萬一……有奇蹟呢?
就算死路上,也是死在我懷裡,不是死在崔琰的刀下,不是死在這冰冷的山洞裡!
我死死咬住下唇,幾乎咬出血來,對著陳望,用力地、緩慢地搖頭。
眼神裡的意思明確得不容置疑:我不聽。我就要帶你走。
然後,我不再看他絕望的眼睛,對栓子比劃:動手!
我和栓子不再顧忌陳望微弱的掙紮,用儘全身力氣,將他從石壁上架起來。陳望的身體輕飄飄的,卻像一塊浸透了冰水的破棉絮
“呃……”被移動牽動傷口,他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痛哼,身體劇烈地痙攣了一下,更多的冷汗湧出,瞬間浸濕了他單薄的裡衣。
他幾乎要昏厥過去,但殘存的意識讓他還在抗拒,枯瘦的手指無力地摳抓著我的手臂,留下幾道淺淺的白痕。
“望哥……對不住……對不住……”栓子一邊流淚,一邊和我合力,半拖半抱地將陳望挪出山洞。
灰耳就在不遠處,焦躁地刨著地,看到我們,尤其是看到陳望,它“嗯啊——”叫了一聲,竟主動往前湊了湊,低下頭,用濕漉漉的鼻子去碰陳望垂落的手。
它認得他。它記得這個曾經給它梳理鬃毛、省下豆餅餵它的人。
我和栓子連拖帶拽,想把陳望弄上驢背。可陳望雖然瘦,昏迷的人死沉,我們又都筋疲力儘,試了幾次都冇成功。
灰耳似乎急了,它竟然前腿一屈,跪趴了下來,把背脊放得低低的,方便我們往上抬。
栓子愣住了。我也愣住了。
趁著灰耳跪著,我們終於把陳望半推半抱地弄上了驢背。讓他伏在驢脖子上,用準備好的布條,把他上身和灰耳的脖頸牢牢捆在一起,防止他摔下來。
做完這一切,我和栓子都累得癱坐在地上,大口喘氣。
灰耳這才慢慢站起來,穩穩地站著,感受了一下背上的重量,輕輕晃了晃腦袋,打了個響鼻。
我爬起來,摸摸灰耳的脖子,它溫熱的皮毛下,血管在有力地跳動。
栓子也站起來,紅著眼睛:“嫂子,後山那條道……”
我搖頭,打斷他。我指著我們來時的方向,比劃:不走後山。往回走,繞路,避開大軍。
後山險,崔琰未必想不到。最危險的地方,有時候反而最鬆。我要帶著陳望,從這絕地的邊緣,像老鼠一樣鑽出去。
栓子懂了,重重點頭:“我開路!”
我們剛要走,山洞裡,那個肚子受傷的後生,用儘最後的力氣,嘶啞地喊了一聲:“頭兒……保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