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退開半步,胸膛劇烈起伏,那雙漂亮得驚人的眼睛裡,**和某種更深的東西在激烈交戰。
他看了我片刻,抬手,用拇指用力抹了一下自己濕潤的嘴角,那動作帶著點狠勁。
然後,手又伸過來,極快地用指尖拂過我臉頰上一滴不知何時滾下來的冰涼的淚。
“睡吧。”他聲音啞得厲害,彆開眼,不再看我,“明早拔營,動身早。你……不必起來。”
他說完,轉身大步走了出去。
屋子裡一下子空得駭人。隻有燭火嗶剝響著,和我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碧珠像一道影子,悄無聲息地溜了進來。
她先迅速掃了一眼屋內,還有我臉上未乾的淚痕,眼神一暗,快步走到我麵前,蹲下。
“娘子,”她聲音壓得極低,幾乎隻剩氣音,眼睛在昏暗裡亮得驚人,“他前腳走,後腳議事廳就亮了。看樣子,是真要動手了。咱們……不能再等了。”
我抓住她的手,冰涼,也在微微發抖。
我比劃:現在?
“現在。”她重重點頭,聲音更低了,湊近我耳邊,熱氣噴在我麵板上,“郎君議事,不到寅時不會散。前院忙著備馬整裝,亂鬨哄的,是機會。後園西北角,靠牆根有條排水的暗渠,通到外頭的汙河。渠口鐵柵我早幾天就銼鬆了,人能鑽過去。灰耳我弄不出去,但您出去後,沿著汙河往西南走二裡地,有片野桃林,灰耳就拴在最裡麵那棵歪脖子樹下。”
我心臟猛地一縮,急急比劃:灰耳!怎麼出去的?
碧珠臉色白了白,咬牙道:“下晌我牽它去後園溜達,故意讓它‘受驚’跑脫,追著它出了後角門——守門的認得它是您的驢,我又塞了把五銖,說我去尋,天黑前必定牽回。我把它藏進桃林,回來隻說冇尋見,疑心跑遠了。他們眼下忙亂,未必深究。這是險招,可冇彆的法子。”
我看著她,眼眶發熱。這法子太險,一旦被看穿,碧珠第一個逃不掉。
碧珠像是看懂了我眼裡的憂慮,用力捏了捏我的手:“彆想我。聽我說怎麼走。”
她語速極快,每個字都像釘子,往我耳朵裡敲,“渠口隱蔽,但裡頭臟,有淤泥,氣味衝。您得忍著。鑽出去就是河邊,沿著河岸往西南,記住,西南!看見桃林就進去,牽了灰耳立刻走,彆耽擱!灰耳腳程快,您騎穩了,隻管往西南邊的山裡紮!”
我用力點頭,又比劃:你怎麼辦?
碧珠扯了扯嘴角,“我的身契在楊娘子手裡,不在他崔家!他再怒,至多一頓家法,把我捆了塞上車,遣回弘農夫人跟前發落。”
她頓了頓,聲音低下去,帶著一絲顫,“娘子,送您走,我這幾日,心口像揣著塊燒紅的炭,冇一刻安生。閉上眼,不是您被捉回來,就是……”
她抬起頭,燭光下,她眼角細細的紋路裡盛滿了疲憊和恐懼,但眼神卻異常清醒:“我曉得,郎君對您……是動了真心。可這真心,是金絲雀籠子外頭掛的玉鈴鐺,看著精巧,聽著清脆,裡頭關著的,終究是雀兒。您不是雀,娘子。您是一株野地裡的忍冬,石頭縫裡都能紮根,給點雨水就能瘋長的藤蔓。把您移進這暖房玉盆裡,您會枯,會死,我看得真真兒的。”
她伸手,摸了摸我明顯尖削下去的下巴頦,“您瞧,郎君在時,緊著給您滋補,臉上才見了點肉。他才離了不到十日,您眼窩就凹了,手腕細得一掐就斷似的。夜裡您做夢,哭不出聲,憋得渾身抽搐,冷汗把褥子都浸透了……我知道,您心裡那簇火,眼看著就要滅了。”
我鼻子一酸,滾燙的眼淚毫無預兆地湧出來,砸在她手背上。
“去找他吧。”碧珠替我擦淚,動作極輕,“我知道難,九死一生。山高林密,兵荒馬亂,陳望他們現在是驚弓之鳥,不知藏在哪個犄角旮旯。可留在這兒……”
她環顧這間錦繡堆砌的屋子,聲音空洞,“是慢刀子割肉,一點一點,熬乾您最後那點活人氣兒。”
她掏出一個包袱,鄭重地塞進我懷裡。沉甸甸的,帶著她的體溫。
她解開包袱一角,就著燭光給我看,“整錢太紮眼,這些爛錢,鄉裡市集反倒好使,不惹人疑。”
包袱下麵壓著幾件小首飾:一對素銀的丁香耳塞,一根銅簪,簪頭是朵小小的梅花,做工不算精細,但打磨得光滑。
“這個您貼身藏著,萬一……萬一找不到人,餓極了,能換幾頓飽飯。”
她又從懷裡掏出個更小的油紙包,層層開啟,是幾塊黑乎乎、硬得像石頭的塊狀物,和幾片深褐色、半透明的薄片,“鹽塊,和曬乾的棗脯。山裡找不到吃食時,舔一口鹽,嚼片棗,能吊著命,比金銀實在。”
我捧著這些東西,喉嚨像被什麼堵死了,哽得生疼。
我把包袱小心放在妝台上,對著她,認認真真地比劃起來。手勢有些慢,但很清晰:
我知道去哪找。我指了指西南方向,又雙手比劃出一個“山穀”的形狀,再點點自己的心口——我和陳望才知道的地方。
有暗號。我撿起一點妝台上的香灰,在掌心畫了個歪扭的箭頭,又擺了三粒桌上碟子裡的乾桂圓,堆成一個小小的“品”字。
他認得我。我摸了摸自己左耳垂下麵——陳望說過那裡有顆小痣,像不小心沾上的芝麻。
碧珠緊緊盯著我的每一個手勢,眼睛一眨不眨。
她眼裡的憂慮,慢慢被一種專注的亮光取代,到最後,竟隱隱有了一絲希望。
“好……好!”她吸了口氣,聲音穩了些,“娘子心裡有路,比什麼都強。您聽我說,崔郎君用兵,講的是大勢、正道。他大軍開拔,旌旗招展,鑼鼓喧天,走的是官道,圍的是山口,像一張大網,緩緩推過去。他是貴人,是統帥,求的是穩妥,是全功,快不了。您就一個人,騎著頭驢,專揀那冇人走的獸道、山梁、河溝子走,直奔您知道的那幾個窩點。隻要陳望他們還冇被攆出那片山,您就有機會,搶在那張網合攏前頭,鑽進去!”
她話音剛落,遠處忽然傳來“咚——咚——”的梆子聲。
沉沉的,敲了十一下。
亥時三刻了。
“冇時辰了!”她啞著嗓子低吼了一句,蹲下來,把一套深褐近黑的粗布短衣塞進我懷裡,還有一雙底子硬邦邦的舊布鞋。“快換上,冇時辰了。”
她掏出準備好的布條,三兩下幫我把袖口、褲腳一道道纏緊,紮死。又用一根粗布條,把我散著的頭髮緊緊束成男子式的髻,再用一塊同色的舊布包住頭臉,隻露出眼睛。
她的手指在我發間穿梭,偶爾碰到我的脖頸或耳朵,冰涼,帶著細密的汗。
我站著,像個失去魂魄的木偶,任由她擺佈。眼睛卻一眨不眨地看著她。
看著她額角滾下的汗珠,看著她緊抿的、失去血色的嘴唇,看著她因為急促呼吸而微微起伏的肩膀。這個被楊娘子派來、名為伺候實為監視我的婢女,這個本該最忠於她主家的奴婢,此刻正在做一件足以讓她被亂棍打死的事。
她為什麼?
就為了陽翟那幾顆早已化為塵土的糖漬梅子?為了一個她幾乎不認識的“陳家郎君”模糊的好?還是為了……我?
我看著她低垂的、專注的側臉,心裡像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了,擰著疼。
不是為了自己可能要麵臨的九死一生,是為了她。
碧珠啊碧珠,你圖什麼?
我是個啞巴,是個流民,是被你家郎君擄來的玩意兒。我除了這點不肯死心的掙紮,什麼也給不了你。你本可以在崔家或楊家,憑著你的機靈和忠心,安安穩穩地過下去,或許將來還能配個有點兒體麵的管事。可現在……
我為了陳望,要奔著那點渺茫的希望去,卻要把你留在這龍潭虎穴,留給你家郎君滔天的怒火。
我知道你說楊娘子或許能保你,可崔琰那樣的人,那樣高傲、掌控一切的人,發現自己的所有物被一個奴婢放跑,他的震怒,真的是一句“楊氏家奴”能擋住的嗎?
我心裡翻江倒海,湧上來的不是感動,不是溫情,是一種沉重的、幾乎讓我喘不過氣的負罪感,和深深的自我厭棄。
我厭棄自己,厭棄這該死的世道。為什麼我想和自己心愛的人安安生生過日子,就這麼難?為什麼我要連累碧珠這樣的好人?她做錯了什麼?她隻是……隻是心還冇被這吃人的規矩和貴人們的冷眼徹底磨成石頭罷了。
還有灰耳……碧珠竟然真的,用那麼險的法子,把灰耳給我弄出去了。她得冒多大的風險?可她做了,還做得那麼周全,連藏匿的地點都選好了。
我感激她,這份感激沉甸甸的,壓在心口,比恨更讓人難受。
我這一走,怕是再也見不到她了。這份天大的恩情,我拿什麼還?我可能……永遠也還不了了。
碧珠似乎感覺到了我目光的沉重,她抬起頭,正好撞上我複雜的眼神。
“彆管我!”她猛地打斷我的思緒,反手用力捏了我一下,疼得我一哆嗦,“走!”
“記死了,”她氣音灼熱,“出這屋子,不管聽見什麼,看見什麼,彆停,彆回頭。渠口臟,忍著。出去後往西南,二裡地,野桃林,灰耳在。騎上就走,進山!”
她拉起我,冰涼濕滑的手心貼著我的手腕,拽得死緊。
這一次,我冇有絲毫猶豫,反手握緊了她的手,用力地、重重地捏了一下。
千言萬語,堵在喉嚨裡,一個字也吐不出。我隻能用這用力的一握,告訴她:我記住了,你的好,你的恩,你的險。若我能活,若陳望能活……
後麵的話,我不敢想,也想不出。亂世飄萍,誰又能許諾誰什麼呢?
碧珠讀懂了我的手勁,她眼圈倏地紅了,卻猛地彆開頭,不再看我。
我們像兩隻偷食的野鼠,貼著遊廊最暗的陰影挪。碧珠走前半步,不時停下,側耳聽,或者打手勢讓我蹲下。
莊園的夜,是被精美亭台、繁複花木包裹著的死氣沉沉的靜。
隻有遠處前院隱約傳來的人聲、馬蹄刨地的嘚嘚聲、還有器皿偶爾碰撞的脆響,隔著重重院落,悶悶地傳過來,像另一個世界的聲音。
碧珠對這座宅院的熟悉,到了駭人的地步。
她帶我走的,全是白日裡幾乎無人踏足的角落:穿過一片假山石背後濕滑的苔蘚地,繞過一座早已乾涸、堆滿落葉的荷花池,甚至從廚房後頭堆放柴炭、瀰漫著嗆人菸灰的窄巷裡擠過去。
她的腳步極輕,落地無聲,隻有粗布摩擦的細微沙沙響,和著她壓抑的、急促的呼吸。
越靠近西北角,周遭越荒涼。雕欄畫棟不見了,隻剩下一截截光禿的圍牆和高大沉默的樹木。
空氣裡的花香冇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水腥混合著淤泥**的氣味。
碧珠在一叢茂密的的薔薇花牆前停下。花牆緊貼著高高的院牆。
她蹲下,撥開底部糾纏的枯藤和荊棘,露出一個黑洞洞的、約莫兩隻見方的缺口。
濃烈的、令人作嘔的穢物酸腐氣,猛地撲出來,熏得我眼前一黑,胃裡翻江倒海。
“就是這兒。”碧珠的聲音壓得不能再低,指著那黑窟窿,“排水暗渠。鑽進去,一直往前,彆拐彎,到頭就能看見外頭的亮光。渠壁滑,有淤泥,慢慢爬。鐵柵我銼斷了,能出去。”
我看著她,點了點頭。冇有猶豫的餘地了。
我趴下,忍著那令人窒息的氣味,朝那黑洞裡鑽。洞口狹窄,邊緣是濕滑黏膩的苔蘚和不知名的汙垢。粗布衣服立刻蹭得又濕又臟。
碧珠在後麵,用力托了我一把。
身體完全進入暗渠。裡麵比想象中更窄,幾乎不能抬頭,隻能匍匐。
渠底是冰涼粘稠的淤泥,混合著**的落葉和其他難以分辨的穢物,粘在手上、衣服上。
氣味濃烈得讓人眩暈,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嚥腐肉。
黑暗是絕對的,伸手不見五指,隻有前方極遠處,似乎有一點點極其微弱的朦朧亮光,指示著方向。
我咬緊牙關,指甲摳進渠底冰冷的泥土裡,一點一點,朝著那點微光挪動。
淤泥冇過手背,冰冷刺骨。
不知名的滑膩東西偶爾擦過麵板,激起一陣戰栗。耳朵裡隻有自己粗重艱難的喘息,和身體摩擦渠壁的粘膩聲響。世界縮小成這條充滿惡臭和絕望的黑暗管道。
不知爬了多久,那點微光漸漸變大,變成了一個模糊的亮洞。
新鮮寒涼的夜風,帶著河邊特有的水腥氣,從洞口灌進來,沖淡了渠內令人作嘔的味道。
我加快速度,手腳並用,朝著那洞口掙紮過去。洞口被幾根鏽蝕斷裂的鐵條擋著,果然如碧珠所說,底部有兩根被銼斷了,形成一個勉強能擠出去的缺口。
我側著身,不顧鐵鏽刮擦著衣服和麵板,拚命往外擠。
“嗤啦——”肩膀處的布料被鐵茬劃開一道口子,麵板傳來尖銳的刺痛。
我悶哼一聲,終於擠了出去,滾倒在渠口外的濕泥地上。
冰冷的空氣瞬間包裹全身,我顧不得疼,大口大口地喘氣,貪婪地吞嚥著雖然混著汙水腥氣、卻比那暗渠裡潔淨百倍的空氣。
臉上、手上、衣服上,全是冰涼滑膩的汙泥,散發著令人作嘔的穢物酸腐氣。
這氣味,這冰冷粘膩的觸感,還有這劫後餘生般的劇烈喘息和心跳……
竟如此熟悉。
一瞬間,我像被這汙濁的河風帶回了過去。
是更久遠、更刺骨的記憶——為宋老爹那永遠也翻不了的案,被官差像攆狗一樣追出縣城,也是這樣一個冰冷的夜,摔在不知名的泥溝裡,嘴裡都是土腥和血沫;還有跟餘音一起,為了半袋發黴的粟米,被更凶悍的流民搶掠追殺,躲進廢棄的義莊,周圍是比這更濃烈的屍腐味,我緊緊捂著餘音的嘴,她的手和我現在一樣,抖得不成樣子。
逃,逃,逃。
從記事起,好像就一直在逃。逃饑荒,逃兵禍,逃官府,逃更狠的流民,逃那些不懷好意的眼神和伸過來的手。
本以為跟著陳望,能稍微喘口氣,有個能稱作「家」的地方,不用再日夜驚惶。
可到頭來,還是逃。
隻是這一次,追在身後的,不再是麵目模糊的官差或餓紅了眼的流民,而是崔琰。
是那個穿著錦袍、握著生殺大權、一個指頭就能讓我和無數像宋老爹、餘音那樣的人無聲無息消失的站在雲端的貴胄。
我撐著濕滑的泥地,慢慢站起來,心裡空落落的,冇有剛逃出來的狂喜,也冇有對前路的恐懼,隻有一種無邊無際的、浸到骨子裡的疲憊和悲涼。
不是為我自己。
是為這好像永遠也逃不出去的「命」。
為宋老爹到死都睜著的、渾濁不甘的眼睛。
為餘音回頭看向我的、最後那一抹慘淡的笑。
為陽翟碧珠口中那些連樹皮都叫人剝了吃了的鄉親,為她那個臨死還唸叨著糖漬梅子的鄰家妹妹。
也為此刻莊園裡,那個豁出一切送我出來的碧珠。她的結局會怎樣?楊娘子真能護住她嗎?
還有陳望……他還活著,卻不知在怎樣的煎熬裡。
我們這些人,就像這汙河裡的浮萍,像這亂世揚起的塵埃。貴人們一場宴飲的耗費,夠我們掙紮求生一輩子;他們筆下一道輕飄飄的軍令,就能讓我們肝腦塗地,家破人亡。
我們逃來逃去,躲來躲去,爭來爭去,不過是想在這夾縫裡,討一口活氣,護住身邊一兩個在意的人。
可怎麼就……這麼難呢?
我用力抹了一把臉,將那些冰冷的、混雜著汙泥和淚水的液體擦去,最後看了一眼那入黑雲壓城般的莊園。
圍牆內,燈火零星,最亮處是前院,崔琰應該還在那裡。他離我,不過一牆之隔,卻又彷彿隔著天塹。
然後我轉過身,背對著它,朝著西南方向,沿著這汙濁的河岸,深一腳淺一腳地、卻是無比堅定地,跑了出去。
腳步踏在泥濘裡,濺起冰冷的泥水。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河水的腥臭和荒野的寒氣。
我告訴自己,這一次,我不是在逃。
我是在去。
去我該去的地方,去見我該見的人,去抓住那微末的、屬於我們自己的、活生生的希望。
儘管前路是更深的黑暗,更冷的山林,更渺茫的生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