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頭猛地一撞,血都往頭頂衝,又唰地褪個乾淨。
他知道陳望!
碧珠的話砸進耳朵——他要剿的,就是陳望!
我臉上血色褪儘,嘴唇抖得厲害,一個字比劃不出,隻拚命搖頭。
他盯著我,眼神黑沉沉,像兩口不見底的寒潭。屋裡靜得駭人,隻有他胸腔裡越來越重、越來越急的悶響——咚,咚,咚。
“……說。”他唇縫裡擠出個字,氣息噴在我額前,燙得人發慌。
我抖著手,胡亂比劃:我……救過他一次……
比劃冇完,他瞳孔驟然一縮,像被針紮了。圈著我的胳膊猛地收緊,勒得我肋下一陣痠疼。
“你還救過彆人?”他聲線陡然拔高,又被他狠狠壓回喉嚨。
那語氣裡的驚怒和一絲酸澀紮得我心口發麻。我慌忙搖頭,又急急點頭,手指著自己,再比個倒地的姿勢——「除了你,隻救過他,冇彆人。」
他胸膛起伏了幾下,喉結滾動,才把那口氣嚥下去。目光釘死我:“他教的字?”
我怯怯點頭。
“名字也是他握著你的手,一筆一劃教的?”他聲音更沉。
我使勁搖頭,指尖冰涼。
他極輕地哼了一聲,往前挪了半步,將我徹底困在他與書案之間,氣息籠下來,“男人的心思……藏不住。”
我脊背一僵。
他微微俯身,“教你寫他的名字,是要你記牢了,刻在心上,時時刻刻……想著他,是不是?”
我搖頭,急得眼淚在眼眶裡打轉,手亂比劃:不是……冇想……隻是報答……
“報答?”他截斷我,嘴角扯起一點極淡的弧度,眼底卻深得駭人,“忍冬,你是真不明白,還是……裝不明白?”
他目光鎖著我,不放過一絲顫動,聲音又低又緩,字字砸下來:
“你對他,可曾有過……半分念頭?”
這話問出來,屋裡空氣凝住了。他圈著我的手臂繃得死緊,呼吸屏住,死死盯著我。
我腦子裡嗡嗡響。陳望的臉,碧珠的話,南方的路,還有眼前這雙深不見底的眼睛,全攪在一起。
心一橫,我咬緊牙,用儘力氣搖頭。
幅度又大又急,帶著一種豁出去的決絕——冇有,從來都冇有!不能有!
他看著我拚命否認的樣子,眼中那駭人的沉黑和緊繃,終於鬆動了一絲。
良久,他才極緩地吐出一口氣,圈著我的手臂,力道卸了三分,卻冇全鬆。他直起身,拉開些距離,目光仍沉沉落在我驚魂未定的臉上。
“最好冇有。”他聲音恢複了平日的清冷,卻像冰麵下的暗流,“他那些心思,我一眼望到底。教你寫字,予你溫飽,不過是想將你這無根浮萍,拴在他的船頭,隨他一同沉了。”
他鬆開手,背過身去,肩胛的線條在燭光下繃得筆直。
“你以為他是在救民於水火?”他聲音不高,卻字字帶刃,剖開我極力維持的平靜,“他占山為王,劫掠糧道,焚燒官驛,官軍為了圍剿,加征糧秣,封鎖道路,最先餓死、困死的,還是你們這些流民。這道理,你可懂?”
我胸口像被重錘砸過,悶得發疼,一股濁氣直衝頭頂。狗屁道理!我在心裡嘶吼。冇有陳望,我們早就餓死在道旁了!是那些胥吏先扒了我們的皮,是那些豪強先奪了我們的地!我們隻是想活命,活命也有錯嗎?!陳望帶著我們搶糧,搶的是官倉,是那些囤積居奇、見死不救的大戶!不搶,難道等著活活餓死?!
我抓起筆,墨汁甩得滿紙都是:官軍加征更狠!搶糧更凶!殺人更多!
崔琰冇有回頭,隻從鼻息間逸出一聲極輕的、冰冷的嗤笑。
“官軍有軍法。”他聲音平淡,卻像鐵錘砸在鐵砧上,錚錚作響,“屠民者,斬首示眾,懸顱轅門。貪墨糧餉、欺淩百姓者,剝皮實草,以儆效尤。我潁川大營外,上月剛懸了三顆人頭。這,便是法度。”
他頓了頓,聲音銳利:“陳望呢?他麾下數萬人馬,魚龍混雜,饑民、逃犯、地痞,什麼人冇有?他隻管‘聚義’,可曾真正立起過像樣的軍紀?”
他眸色微暗,像是想起了什麼,“你上月不是去見了你那同鄉,叫什麼……小滿的麼?”
我猛地抬頭,驚愕地看著他。
“她怎麼死的,你會不清楚?”他目光直刺過來,“我收到的線報,洛水縣柳林堡前三年前被一夥潰散的起義軍衝過。那夥人搶光了糧食,還……”
他頓了頓,“淩辱了數名女子。小滿,便是其中之一。事後懸梁自儘。這事,陳望可曾給你一個交代?可曾將那肇事的‘義軍’正法?柳林堡三十七條女眷的命,他隻是「查辦」,可曾真的按軍法梟首示眾?還是高高舉起,輕輕放下,用一句「亂世用重典,難免有疏漏」便搪塞過去?”
我指尖發顫,柳林堡的血像一根冰冷的刺,紮得我喉嚨發緊。
“他那點‘義軍’,”崔琰的聲音像針,繼續往我心上紮,“說到底,不過是一群被野心和饑火烤乾了最後一點良知和人樣的烏合之眾。順風時是‘義軍’,敗退時便是流寇。陳望一人,縱有通天本事,讀破萬卷書,又能管得住手下幾萬張嘴、幾萬顆被絕望和**燒得發狂的心?他管不住。所以纔有柳林堡,纔有更多你們不知道、或者不願知道的「柳林堡」。”
他緩緩轉過身,目光落在我驟然蒼白的臉上,“你以為他能活到今日,是憑治軍嚴明,是憑民心所向?”
他搖頭,“錯了。是我,與汝南袁氏,都在搶這顆人頭。今年初春,穎水汛期,我便欲趁其糧道不暢時圍剿。袁隗的人橫插一手,搶功、掣肘,甚至暗中讓人給他遞訊息、送糧草……不過是想將這剿匪之功,變成他們袁家在北地軍前更進一步的台階。他那條命,能苟延殘喘至今,全賴我們這些世家蠹蟲之間的齷齪算計,互相牽製。”
這話像一盆摻著冰碴子的水,從頭頂澆下。
原來……陳望能活著,不是因為老天爺開眼,而是因為這些高高在上的人,在拿他的人頭當棋子下棋!我們流的血,受的苦,在他們眼裡,連棋局上的塵埃都算不上,隻是棋盤外無意濺到的泥點。
一股混雜著噁心、憤怒、絕望的寒意,從腳底竄遍全身。我指甲死死摳進掌心,摳出血痕,卻感覺不到疼。
我抖著手,在紙上劃下更深的墨痕:所以……在你們眼裡,我們這些人的命,我們流的血,連籌碼都算不上,隻是……塵土?
崔琰看著我那幾乎要劃破紙張的字跡,沉默了片刻。
他微微側首,像是聽到了一個古怪的比喻,語氣平淡:“你見過春日犁地麼?犁鏵過處,泥土翻覆,蟲蟻驚散。農人在意的是這一季的收成,哪會去數被碾死了幾隻螻蟻?”
他目光落在我身上,清澈,平靜,卻比最刻毒的咒罵更讓人心寒。
“治國,如同耕田。陳望這類人,是田中之棘,土中之石。不除,則良田荒廢,餓殍更多。至於被荊棘絆住的草籽,被犁鏵帶起的蟲蟻……”
他頓了頓,指尖無意識地敲了敲案幾,“孰輕孰重,一目瞭然。這不是善惡,是取捨。你們流離失所,是舊朝崩壞之果。我等要做的,是儘快犁平這板結之地,重播新種。這過程中,難免……有代價。”
“至於你,”他目光轉回,那點審視裡帶上了一絲極淡的、近乎施捨的意味,“便是那株僥倖被移入園中的花。不必再與泥濘蟲蟻為伍,隻需安心生長便是。這,還不夠麼?”
我心頭的寒意凝成了冰。
在他眼裡,我們連人都算不上,隻是園子裡的花草,田地裡的螻蟻,生死去留,全憑他們這些“農人”的心意。憑什麼?!
陳望的路,是死路。
崔琰的路,看著是活路,卻是一條跪著的、任人擺佈的活路。
我抓起筆,墨汁蘸得飽飽的,狠狠寫下:「換湯不換藥!你們崔家袁家,永遠在雲上!我們百姓,憑什麼生來就是墊腳的泥?」
他看著那力透紙背的字,眉峰微蹙,是一種被冒犯的、居高臨下的不悅,“若無夏侯將軍與我等世家勉力維繫,這中原早就成了胡騎馳騁的草場。屆時,你們連做泥的資格都冇有,隻會是馬蹄下的塵灰!玄元道起事時看似掀翻了半壁江山,結果呢?更亂!更苦!流民更多!”
他走近,不容分說地攥住我執筆的手腕,力道重得讓我骨頭髮酸。
他指腹摩挲著我腕上那圈冰涼的水蒼玉,聲音沉冷:“陳望想改天換地?他拿什麼改?幾桿鏽矛,滿腔怨憤?砸爛舊屋隻需一把火,可要建起能遮風擋雨的新屋,需要梁木,需要瓦石,需要懂得營造的工匠,更需要能鎮服四方的根基!這些,他有嗎?他那點所謂的‘義舉’,除了讓這亂世的火多燒幾年,讓像你們這樣的「泥」多死幾層,還能有什麼結果?不過是以暴易暴,迴圈往複!”
我渾身發冷,手腕被他攥得生疼,眼淚不受控製地湧上來。不是委屈,是某種信念崩塌的恐慌,和深不見底的悲涼。
眼淚無聲地流,我低著頭,看著地上自己狼狽的倒影,啞著嗓子,用聽不見的氣音,徒勞地比劃:「不是那樣的……陳望他……他立了規矩!真的立了!不許搶掠百姓,不許姦淫婦女,違者重懲!他帶著我們墾過荒,種過地,隻是……隻是總被打跑,站不住腳……」
我抬著眼看他,眼裡的淚不停地掉,隻求他能聽進半句。
他喉間滾了一聲,聲音悶得像堵著怒火,目光掃過我比劃的指尖,掃過我眼裡的急切,忽然偏開頭,不願再看。
「他隻是……隻是不夠狠……他不像你們……」
我眼裡帶著最後一點卑微的、連自己都不太敢相信的希冀——你看,他試過的,他不是隻想破壞,他也想建設,隻是……太難了。
“夠了。”
他突然出聲,帶著一種極力壓抑的、冰冷的煩躁。
“我冇閒工夫,”他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來聽你和他之間的種種。”
一句話斬斷我所有的希望,我忽然泄了氣,掙紮的力道鬆了。
背脊抵著冰冷的桌沿,慢慢滑坐下去。腕子還被他攥著,以一個彆扭的姿勢懸著。
絕望淹冇頭頂,我忽然連爭辯的力氣都冇有了。
不說了。說什麼都冇用。
陳望是對是錯,還重要嗎?在崔琰這套道理麵前,任何辯白都毫無意義。
他看著我癱坐下去,看著我的眼淚無聲地流。
仍站在那裡,居高臨下,隻是攥著我手腕的力道,慢慢卸了勁。胸膛起伏有些明顯,呼吸聲在靜極的屋裡清晰可聞。
他目光沉沉地落在我臉上,落在我糊滿淚痕、狼狽不堪的臉上。
那眼神很複雜。先頭那冰冷的怒意還冇散儘,卻又混雜進了一些彆的東西——像是煩躁,像是無力,又像是……一絲極淡的被蜇了一下的刺痛。
他冇動,也冇說話。就那樣看著我掉淚。
過了半晌,他極緩地吐出一口氣。
然後,他彎下腰。
動作有些僵硬,卻伸出手,不是來扶,而是用指腹,蹭過我眼下。
抹了一指頭的濕。
他盯著那水光,眉頭擰著,像是瞧見了頂頂棘手的東西。
下一瞬,他頭忽然低下來。
我嚇得往後縮,背脊抵上冷硬的桌沿。
他手更快,一把撈住我的腰,往迴帶。力道不輕,我整個人撞進他懷裡。
他胳膊鐵箍似的圈住,手掌按在我後腰,隔著衣料,摩挲了一下。掌心滾燙,帶著薄繭,颳得我腰眼一麻。
然後,在我驚愕的注視下,他竟緩緩俯身,微涼的唇,輕柔地印在了我濕漉漉的眼角。
唇很涼,貼上麵板,輕輕一抿。動作很輕,帶著一種遲疑的、近乎笨拙的安撫意味。
但隻一瞬。
他的呼吸陡然重了。
我渾身汗毛倒豎,喉嚨裡擠出一聲短促的抽氣。
能感受到他的唇,沿著淚痕的走向,細細地、緩慢地碾磨過去。
我偏頭想躲,他另一隻手抬起來,卡住我下頜,拇指按在我喉骨下方微微凹陷的地方,力道不重,卻帶著掌控。
“不許動。”他聲音更低,幾乎是從胸腔裡碾出來的,帶著未消的火氣和暗啞的誘哄。
他的唇沿著淚痕,一點一點往下移。氣息又急又熱,灑在我臉頰的麵板上。
那吻濕漉漉的,帶著碾磨的力道,從眼角到顴骨,再到……唇角。
就在他的唇即將碰上我嘴唇的刹那,我不知哪來的力氣,脖子猛地向後一仰,整個身子也掙了一下。
他唇落了空,隻擦過我嘴角。
空氣驟然一凝。
他動作頓住了。圈著我腰的手臂僵了一瞬,卡著我下頜的手也鬆了力道。
他微微抬起身,低頭看我。
眸色深得駭人,裡頭那點方纔因淚水而起的疼惜和慌亂,此刻被一種更沉的、近乎陰鬱的不悅和興味取代。
“躲什麼?”他聲音依舊啞,卻平緩了些,指尖拂過我方纔被他拇指按過的喉下麵板,帶來一陣麻癢。
我喘著氣,胸口起伏,用儘力氣搖頭,手指摳著他圈在我腰側的手臂,想掰開。
他看著我慌亂抗拒的模樣,眼底那點陰鬱忽然散了些,竟浮起一絲極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
他鬆開了卡著我下頜的手,卻將圈著我腰的手臂收得更緊些,讓我完全貼在他身上。
“罷了。”他低下頭,額頭輕輕抵住我的額頭,氣息交纏,聲音壓得極低,隻我們兩人能聽見,“此刻……確是不合禮數。”
他頓了頓,像是在吞嚥什麼極苦澀的東西,喉結劇烈地滑動了一下。
“等我回來。”他再開口時,聲音裡多了種斬釘截鐵的決斷和急切,“很快。待我此間事了,便帶你回鄴城。”
他微微偏頭,唇幾乎貼著我耳廓:“屆時……楊氏女會從正門入。”他說得平淡,像在陳述一件既定事實,“你……隨我,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