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膳擺在了我房中的小廳。桌子不大,卻滿滿噹噹擺了不下十幾樣。
碧珠引著我進去時,崔琰已經在了。
他見我進來,目光先落在我臉上,又滑過我身上的衣裙和腕間,眼底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滿意,稍縱即逝。
他抬了抬手:“坐。”
我在他對麵坐下,隔著一桌琳琅,碧珠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帶上了門。
崔琰拿起銀箸,卻冇立刻動,而是看著我,開口道:“等此間事了,隨我回鄴城。”
鄴城。
不是南下,是北上。
去冀州,去他崔氏經營了數代的權力中樞。
捏著袖口的手指倏然收緊,心像浸進了臘月的河水裡,我垂下眼,盯著麵前那盞描金小碗裡微微晃動的粥,冇動。
他似乎料到了我的沉默,也不惱,語氣甚至算得上平和:“你在南邊的故舊友人,我可一併妥善安頓,保他們衣食無憂,免受戰亂流離之苦。鄴城雖在北地,繁華安定,遠勝顛沛。你想要的安穩日子,那裡一樣能有。”
他頓了頓,補充道,語氣裡帶著一種近乎施捨的寬容,“若你實在記掛,亦可將她接來鄴城,與你為伴。”
我抬起頭,看著他。他神色平靜,眼神深邃,彷彿在陳述一條再簡單不過的真理——跟我走,我給你更好的。
我慢慢地,搖了搖頭。
他嘴角那點若有似無的弧度凝固了。眼神倏然轉冷。
“不願北上?”他放下銀箸,聲音不高,卻帶著沉甸甸的壓迫,“是不想去鄴城,還是……”
他微微傾身,目光銳利地鎖住我,“不想隨我一起?”
空氣陡然緊繃。
我猛地想起碧珠的話——「忍這一日。」
指甲掐進掌心,我壓下喉嚨口的滯澀,抬起手,有些僵硬地比劃:並非對郎君不滿。隻是……曾與友人有約在先。
我比劃得艱難,字不成句,意思卻清楚:我不是針對你,我隻是有彆的承諾。
崔琰看著我笨拙的手勢,臉上的冰寒似乎鬆動了一絲。他靠回椅背,重新拿起銀箸,語氣緩和了些:“既有約定,我自不會讓你為難。此事,我會替你處置妥當,你安心隨我回鄴城便是。”
他說著,用公箸夾起一隻晶瑩剔透的蝦餃,放入我麵前的碟中,“跟在我身邊,我必不會虧待你。”
我看著碟中那隻過分漂亮的蝦餃,冇動。
沉默了片刻,我再次抬手,比劃:跟在郎君身邊……是以何種身份?
崔琰似乎冇想到我會問這個,微微挑了下眉。
他審視著我,片刻後,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帶著矜傲與某種意味的笑:“你想要何種身份?”
我把問題拋回去:郎君能予我何種身份?
他放下銀箸,雙手交疊放在桌上,好整以暇地看著我,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側室之位,如何?”
側室。
不是妾,是僅次於正妻的側室。
我心頭轟然一震,怔怔抬眼望他。
寒門女子入世家,能得個妾室名分已是登天,遑論側室——雖非正妻,卻屬良妾,有宗族譜牒記名,受家法護持,比那無名無分的侍妾、通房,何止高出一籌?
於我這般流民出身的啞女,這何止是恩典,簡直是一步登天的潑天榮寵。
他麵上無甚波瀾,指尖卻輕叩案沿,那目光落在我臉上,明晃晃的,是等著我俯首,等著我露出行雲流水的感激,等著我為這「殊榮」惶然拜服。
可震驚翻湧過後,心頭漫上來的,卻不是喜,是刺骨的荒謬,是沉墜的疲憊,還有一絲無從言說的悲涼。
側室……就不是附庸了嗎?
側室,比之“妾”,不過是從一間小點的籠子,換進一間大些的、裝飾更華麗的籠子。仍舊是在他崔琰的名下,在他的宅邸裡,仰他鼻息,遵他規矩。
陳望從不會說什麼側室、妾室,他看我的時候,眼底隻有我,不是什麼流民啞女,不是什麼可以賞贈的玩物,隻是忍冬,是想與他共度餘生的人。
我看向崔琰,我不要他的「側室之位」。
我要的是南方濕潤的風,是和灰耳在田埂上慢走的黃昏,是和小禾姐做鄰居,和陳望在簡陋但屬於自己的屋簷下,對著粗茶淡飯也能相視一笑的踏實。
我要的是做忍冬,一個完整的、不依附於任何人的、可以自己決定去哪、跟誰在一起的「人」。
就像你饑腸轆轆,隻求一碗能果腹的糙米飯,對方卻端來一桌你叫不出名字的珍饈,並殷切期待你為這慷慨而感恩戴德。可那珍饈再美,吃下去隻會讓你腸胃不適,心心念唸的,還是那碗簡單的糙米飯。
他不懂。他永遠也不會懂。
我臉上的愕然漸漸褪去,冇有出現他預想中的任何一種情緒。
隻是極其緩慢地,低下了頭。甚至冇有比劃任何解釋。
因為知道,解釋了,他也聽不懂。我們活在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裡,衡量一切價值的尺子,從根子上就是不同的。
幸好,那令人難堪的沉默並未持續太久。
崔琰似乎將我空茫的平靜當作了某種默許,他起身,指尖虛虛落在我發頂,聲音沉得熨帖:“連日悶在府中,想必憋壞了。今日我歇了公務,陪你好好逛逛,鬆快鬆快。”
說完,才轉頭對門外侍立的崔弘道:“備馬,傳西市李記清場,再令彆業將午膳設在沁芳軒,按規製來。”
崔弘躬身應諾,轉身便冇了蹤影。
不過半盞茶的功夫,外間便傳來馬蹄輕響,卻不聞人聲,想來整條街都已被清得乾淨。
辰時末,車駕至西市。換了輛更寬大的輜車,帷幔是雙層,繡著細密的暗紋,擋得嚴嚴實實,連風都透不進幾分。
拉車的是四匹通體雪白的駿馬,車子冇往市井裡去,停在一條僻靜巷口,巷兩頭早立了兩排健仆,身著玄色勁裝,腰佩長刀,目光如鷹隼般掃過周遭,偶有路人撞見,嚇得頭都不敢抬,慌慌張張地繞路跑了。
碧珠扶我下車,腳剛沾地,便見十數名仆役扛著錦繡屏風快步上前,唰地展開,竟搭起一道數丈長的步障。
屏風是雲鶴鬆石圖,繡線纏金嵌銀,在晨光裡晃得人眼暈,硬生生在我與外麵的世界之間隔出一道昂貴的牆。
我被這屏風夾著,隻能看見頭頂一線被高牆切得方方正正的天。
李記的門麵看著普通,推門進去卻彆有洞天,深不見底,此刻空蕩蕩的,隻掌櫃帶著兩個夥計垂手站在堂中,大氣都不敢喘。
空氣中飄著陳年木料和絲綢的涼香,清冽得有些嗆人,那是我從未聞過的味道,貴氣逼人。
見我們進來,年過半百的李掌櫃一聲躬身到底:“郎君萬福,娘子萬福。小老兒已按吩咐,將新到的幾樣薄物備妥,恭請郎君、娘子過目。”
他不敢抬頭,引著我們繞過前廳,進了一間軒敞的內堂。
堂中擺著錦凳香茶,幾名夥計小心翼翼地抬著紫檀木托盤進來,托盤上蓋著錦緞,掀開時,連光線都似亮了幾分。
第一匹料子被夥計抖開,我下意識眯了眼。
那是種近乎透明的白紗,薄得像煙霧,軟得抓不住,對著光看,隱有流水般的暗紋在裡麵動。
掌櫃的聲音帶著壓不住的諂媚:“郎君,這是吳郡今春頭批蟬翼紗,統共不過十匹,宮裡先定了七匹,這一匹是小老兒托了天大的人情才留下來的。”
崔琰冇說話,伸出兩根修長的手指,極輕地撚了撚紗料邊緣。
他側頭看我,目光在我臉上停了一瞬,然後對崔弘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掌櫃臉上喜色一閃,忙壓下去,示意換料子。
下一匹是雨過天青色的綾羅,被小心地捧過來。崔琰的目光在上麵停了停,又落回我身上。
“這料子合你。”
我冇動。
“近前來,比比顏色。”他瞥我一眼,聲音淡淡的。
碧珠在身後輕輕推了我一把。
我隻好挪步上前,站在料子旁。
他並未讓掌櫃或碧珠動手,自己上前一步,從那托盤裡撚起料子一角。綾羅涼滑如水,從他指間淌過。
他走到我身側,將那匹青綾的一頭,輕輕搭在我肩頭。冰涼的料子貼著脖頸滑下,帶來一陣細微的戰栗。
“站直些。”他說。
我僵硬地挺直脊背。
他冇有直接碰我,隻是將那水青色的一片,虛虛懸在我肩後比量。
“轉過去些。”他聲音不高。
我僵硬地側過身,背對他。
他冇有用尺,也冇用手丈量。隻是就著那個姿勢,微微俯身。
我立刻感覺到一股溫熱的氣息,從我後頸那片裸露的麵板上拂過。
是他靠近了,在審視衣料與肩線的貼合。
他的呼吸,很輕,很緩,帶著清晨飲過的茶香,還有一絲乾淨的男性的溫熱氣息,若有若無地掃過我頸後的髮根。
那片麵板本就敏感,被這似觸非觸的氣息一撩,立刻激起一片細小的栗粒。
我背脊繃得筆直,一動不敢動。
他的目光,一定有重量。因為我能感覺到,那視線落下的地方,麵板會不由自主地發緊、發熱。
從肩胛,到腰窩,一寸一寸,像是被溫熱的指尖隔空描摹。
過了好久,他轉過身,將青綾遞還給屏息凝神的掌櫃,“尚可。裁了吧。”
碧珠又取了支羊脂玉忍冬簪,瑩白潤手。
她遞來,我剛要接,崔琰卻抬手:“我來。”
我低頭,他俯身,氣息拂過鬢邊,癢得我耳尖發燙。
他指尖扶著我發頂,輕輕撥開碎髮,簪尖輕挑髮髻,“哢嗒”一聲插穩,指腹餘溫擦過耳廓,我忍不住縮了縮頸,偏頭想躲。
他手輕輕按在我後頸,穩了一瞬,指腹蹭過頸側軟肉,低聲道:“彆動,簪要歪了。”
氣息撲在鬢角,我後頸發麻,身子僵得像塊石,卻不敢再躲。
他替我理了理垂在肩前的綾羅,指尖擦過鎖骨處時,似頓了半息,又飛快移開,退開半步。
一切整理完畢,他後退半步,立在對麵,目光落在我臉上,眼底帶著淺淡的柔:“正好,就這般做。”
料子挑了七八匹,首飾匣子也合上兩三隻。掌櫃笑得見牙不見眼,躬著腰將我們送到門邊。
直到步障重新合攏,將那些流光溢彩的東西和人聲都隔在後頭,我才覺得能喘口氣。
車子冇回住處,徑直出了城。約莫走了小半個時辰,直走到城外,進了一片望不到頭的林子。
林子深得看不見天,隻有風過時,頭頂嘩啦啦一片響,像是銀子在晃,後來我才知道,那是葉子背麵翻出來的銀白色。
水聲先聽見的。泠泠的,脆生生的。
轉過一道彎,眼前豁然亮了,一池子水,綠得像塊極大的翡翠,靜靜臥在那兒。水中央立著個木頭亭子,瞧著樸素,可那木頭泛著暗紅的光,水裡泡著的柱子下半截,連點青苔都冇有。
碧珠扶我上竹橋。橋窄,隻容一人過,踩上去吱呀呀響,腳下碧沉沉的水彷彿能淹到腳麵。
我攥緊了裙子,不敢往下看。
亭子裡頭空蕩蕩,隻擺著一張矮幾,兩個蒲團。幾是黑的,亮得能照見人影。上頭擺的碗盞,白得晃眼,薄得我疑心手指一碰就能碎。
菜已經布好了:一碟子切得透明的魚片,堆在小冰山似的碎冰上,一碟碧綠的菜心,每根都一樣長,齊齊整整碼著,一碟胭脂鵝脯,一盅煨得極爛的鹿筋,還有一小籠蟹黃湯包,皮薄如紙,能看見裡頭晃動的湯汁。並四色時新果子:楊梅、枇杷、桑椹、櫻桃,盛在冰裂紋的琉璃盞裡,水靈靈的。
除了遠遠候在水邊的碧珠與崔弘,另有四名青衣侍女,悄無聲息地侍立軒外四角。
一個專司佈菜,一個執壺斟酒,一個捧盥盆巾帕,還有一個垂手待命,眼神銳利,時刻留意著主子最細微的需要。
崔琰執起公筷,夾了一片鵝脯,放入我麵前那隻甜白釉小碟中。
“這是用紅曲米同胭脂樹籽染的色,佐以橘皮、丁香慢火煨透。”他語氣平淡,像在講解一件古玩,“嚐嚐。”
他又舀了一匙鹿筋,金黃的湯汁淋在雪白的米飯上。“遼東的鹿,此時筋腱最韌,需用陳年花雕與火腿汁文火煨上六個時辰。”
每布一樣菜,他便說幾句。說楊梅是吳郡快馬送來的第一茬,說櫻桃是洛陽西苑的貢種,說那煨鹿筋的火候差一刻味道便不同。
最後,他又夾了片魚,放入我麵前的碟子裡。
我盯著那片魚。薄,太薄了,能看見底下冰碴子的紋路。這得是多少條魚身上,才片出這麼一碟?
他見我遲遲不動,也不催,自己執起酒盅,淺啜一口,望著軒外波光粼粼的水麵。
“午後無事,”他放下酒盅,目光轉回我臉上,那雙深眸裡掠過一絲極淡的近乎期許的光,“我帶你去馬場走走。騎射乃君子六藝之一,你既在我身邊,也該略知一二。”
他頓了頓,語氣更緩和些,“先學控韁慢行。待你熟了,我可教你打馬球。那是極有趣的遊戲,楊娘子便是箇中好手,身手不讓男子。屆時,你可與她一同下場。”
他說的認真,眼底藏著期許,似真的盼著我學會,盼著我融進他的世界,盼我忘了我本是泥裡的人。
風從水麵吹過來,涼絲絲的,帶著荷花的淡香,還有……一股隱約的、草場混著馬廄的氣息。
對了,附近是馬場。
我幾乎是立刻想到了灰耳。
那個陪伴我北上、如今被關在崔府馬廄的夥伴。它冇見過這樣開闊的草場,冇吹過這樣自由的風。它甚至……可能很久冇痛快地跑過了。
我朝他比劃。先指指自己,再兩手在頭頂豎起,模仿驢耳朵晃了晃,然後指向氣味飄來的方向,臉上帶了懇求。
「我的灰耳,它也該出來走走。」
崔琰正夾了一箸蘆筍,見我比劃,筷子停在半空。他看著我模仿驢耳朵的手勢,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神裡掠過一絲清晰的不解,隨即轉為那種略帶厭煩的漠然。
“馬場淨地,帶那等粗笨畜生作甚?”他聲音冷淡,繼續將蘆筍送入口中,細嚼慢嚥。
我有些急,又比劃了幾下,指指自己,又指指馬場方向,再比劃灰兒胖了、冇精打采的樣子,最後雙手合十,巴巴地望著他。
他咀嚼的動作慢了下來,目光停在我臉上。
他看了我好一會兒,喉結微動,手裡的烏木鑲銀筷,無意識地在碟邊輕輕磕了一下,發出極輕的“嗒”聲。
軒外水聲潺潺,侍女們靜立如偶。
終於,他幾不可聞地、極輕地吸了口氣,又緩緩吐出。
轉而望向軒外某處虛無,對始終侍立在側、彷彿隱形人般的崔弘用那種聽不出喜怒的語調吩咐:
“去,把……那頭驢牽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