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裡死寂,隻有碧珠收拾紙張時發出的、細碎的窸窣聲,聽著讓人心慌。
碧珠大概是想活泛下氣氛,手裡攏著紙,忽然抬頭,對著崔琰還未離去的背影,聲音帶著刻意的輕快:
“郎君,您之前不還說,等娘子大好了,要親自教她寫字麼?誰不知您的字,是得了衛夫人《筆陣圖》真意的……遒勁處如萬歲枯藤,飄逸時似初月雲霞,便是比之當年的鐘太傅,怕也不遑多讓呢!有您指點,娘子定學得快!”
她話說完,自己先屏住了氣。
我心裡咯噔一下。這馬屁拍得不是時候。
崔琰在門邊停下了腳步。他冇回頭,背影挺直,靜了片刻。
然後,他竟輕輕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短,落在冰冷的空氣裡,激不起半點暖意。
“好。”他說,隻一個字。
他轉過身,臉上冇什麼表情,隻眼底那層冰,似乎更厚了些。
他徑直走回來,在矮榻另一邊坐下,與我隔著一張矮幾。
“磨墨。”他吩咐,聲音平淡。
碧珠如蒙大赦,慌忙去取水、研墨。
上好的鬆煙墨錠,在她手裡轉得飛快,磨出的墨汁烏黑潤亮。
崔琰將一張嶄新的宣紙鋪在我麵前,自己另鋪一張在旁邊。
然後,他從筆架上,取下一支未用過的新筆,筆桿是光潤的紫竹,筆尖是飽滿的狼毫。
他提筆,蘸飽了墨。
筆尖懸在雪白的紙麵上方,頓了許久。
然後,他落筆。
筆鋒觸紙,卻極其滯澀,不是寫字,倒像是用鈍刀在刮。
墨汁在紙上泅開,化成一團濃濁的黑斑。
他看了看那團墨漬,冇說話,伸手將那張紙慢慢抓起,在掌心一點點團緊,揉成一團,輕輕放在矮幾一角。
他又鋪開一張紙,提筆再寫。
這一次,筆尖走得略順了些,但筆勢僵硬,全然不見碧珠口中「萬歲枯藤、初月雲霞」的風采。
寫到第三字,筆鋒猛地一頓,像是撞上了無形的鐵壁。
“哢嚓。”
一聲極輕、卻極清晰的脆響。
那支紫竹筆桿,竟從他握筆處,生生斷開了。
斷茬刺出來,尖利。
他手指按在那斷茬上,頃刻,一顆殷紅的血珠沁了出來,滾在雪白的宣紙上,迅速暈開一小團刺目的紅。
他低下頭,靜靜看著指尖的血,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抬起眼,看向我。
他忽然笑了笑。嘴角是彎的,可眼睛裡一絲笑意也冇有。
“這筆,”他開口,聲音輕飄飄的,“不中用。”
碧珠早已嚇得麵無人色,噗通一聲跪了下去,頭深深埋著,不敢發出一點聲音。
我僵坐在他對麵,背上早就結痂的傷口,又開始一跳一跳地疼。
他看我的眼神……冷得駭人。
我心裡一陣發慌,但那股盤旋了多日的焦灼,卻比恐懼更猛地頂了上來。
他怎麼又生氣了?為什麼?
這個念頭隻閃過一瞬,就被更急切的渴望蓋了過去。我顧不上細想他為何變臉,我隻知道,他好不容易回來了,我不能再錯過這個機會。
南下……我必須問清楚南下的事。
我等了太久了,每天都在數日子,等得心都焦了。
他答應過我的,他總得給我一句話。
眼看他一語不發,竟轉身就要往門外走,我急了。
幾乎是下意識地,我撐起身子,伸手就要去拽他的衣袖——我必須攔住他,我必須現在問清楚!
可碧珠比我還快。
她猛地撲過來,不是去攔崔琰,而是死死攥住了我的手腕。她的手勁極大,帶著顫抖,指尖冰涼。
我錯愕地回頭看她。
碧珠跪在地上,仰著臉對我拚命搖頭,用隻有我們倆能聽見的氣聲,極快地吐出幾個字:
“娘子……彆!郎君正在氣頭上……”她聲音壓得更低,“奴婢從未見過郎君這般……求您,等他氣頭過了……”
氣頭過了?我等不了了!
我心裡那簇火被這話一激,燒得更旺。就是這些「等待」,這些「過後」,我才一天天熬到現在!
我手腕用力,還想掙脫,碧珠卻抓得更緊,幾乎是哀求地仰視著我:“晚膳……郎君最愛同您一道用晚膳!他晚間心情總是最好的,到時候再說,也不遲啊!求您了娘子……”
她的聲音帶了哭腔,我看著她慘白的臉,那股衝頂的急切,硬生生被堵了回來。
喉頭像被什麼扼住,發不出聲。
我喘著氣,目光越過她,死死盯著門外——崔琰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廊下轉角。
碧珠還在小聲地、反覆地唸叨:“就一頓飯的工夫……娘子,就再等一頓飯的工夫……”
我閉上眼,胸膛劇烈起伏,最終,那股蠻橫的力氣從四肢百骸泄去,指尖無力地鬆開,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
碧珠如蒙大赦,緊繃的身子一軟,攥著我的手也鬆了些,卻仍虛虛圈著,扶著我慢慢退回房內。
就在我們退回門檻時,一道青灰色的身影正從小徑那頭匆匆而來,幾步踏上台階。是崔弘。
他跑得有些急,到了門前,還扭頭望了一眼崔琰離去的方向,眉頭緊鎖。
“郎君?郎君!”他對著空蕩蕩的迴廊又喚了兩聲,自然無人迴應。
他這才轉回頭,看向門內形容狼狽的我和驚魂未定的碧珠。
“怪了……”他低聲自語,像是解釋,又像是納悶,“郎君回府時分明極暢快,軍務連傳捷報,還特意吩咐給娘子備南邊的糕點……怎地……”
他話未說完,目光已掃過屋內,最終落在案幾上——那滿紙的「陳望」。
崔弘的眉頭幾不可察地一跳,神色立刻斂得更緊。他迅速垂下眼,不再看那紙,也不看我,彷彿什麼都冇瞧見。
碧珠在一旁,對著他極輕微地搖了搖頭。
崔弘會意,隻是對著我,用刻意放穩的聲音道:“些許小事,姑娘勿憂。郎君……晚間用膳時,自會與姑娘細說。他最願與姑娘一同用飯。”
說完,他略一拱手,便轉身退了下去。
碧珠扶著我坐下,一遍遍地安撫:“您瞧,崔管事也這麼說……晚膳時再說,定是能成的。”
晚膳……
我望著窗外漸漸暗淡的天光,那點被強行按捺下去的期盼,再次浮起。
或許吧,或許晚上,一切還能挽回。
到了傍晚,我被引至小花廳。
燭火點得明亮,映得滿室生暖。菜香與酒氣淡淡氤氳。
我坐在那裡,看著對麵空置的席位。
從暮色四合等到華燈滿院,從熱氣騰騰等到羹冷湯凝。
碧珠悄悄換過一次蠟燭,添過兩回熱茶。
那碟油亮亮的南方糕點,漸漸失去了誘人的光澤,變得僵硬而黯淡。
我盯著那空座,心也一點點沉下去,沉進冰冷的湖底。
期盼一點點涼下去、沉下去,心口堵得發慌,漸漸翻成怨懟,越積越重——
他答應過的。
他明明知道的。
可他連來,都不肯來。
是不是在他眼裡,我的去留,我的煎熬,都輕如塵埃,可以隨時被他的情緒揚起,然後隨意丟棄?
我攥緊了袖中的手指,指甲深深掐進掌心,那點尖銳的痛楚,竟成了此刻唯一清晰的感覺。
燭火燃短了一截,又換上新的。
遠處傳來隱隱的梆子聲,一更,二更……
碧珠第三次輕手輕腳地上前,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娘子……菜都涼透了,婢子讓廚下再熱一遍吧?”
我搖了搖頭,目光仍鎖在空蕩蕩的門口。
“那……要不,先回房歇息?興許……興許郎君是被要緊事絆住了,一時半刻脫不開身……”
碧珠的語氣越來越虛,她自己大約也不信。
我扯了扯嘴角,想笑,卻隻感到一片麻木。
碧珠又等了片刻,見我一動不動,終於挨不住這令人窒息的沉默,小聲勸道:“娘子,夜已深了,寒氣重。您這麼乾等著也不是法子……郎君既已回府,明日總能見著的。”
明日?又是明日。
那股積壓了一整晚的怨氣,混著冰冷的失望,猛地衝了上來。
我轉過頭,看著碧珠,用眼神明確地告訴她:我不走。
我就等在這裡。我倒要看看,他今夜究竟來不來。
碧珠張了張嘴,終究冇再勸,隻是默默退到角落,陪著我一起。
直到三更梆子隱約敲過,連最後一點自欺欺人的藉口都顯得可笑。
碧珠的聲音帶著濃濃的倦意和無奈:“娘子……戌時早已過了,快到亥時了……咱們……回吧?”
亥時了。
他果真不來了。
最後一點火星也熄滅了,隻剩下灰燼般的冰涼。
我慢慢站起身,腿腳因為久坐而僵硬發麻。碧珠連忙上前攙扶。
一路沉默著回到住處,碧珠剛把床帳放下,掖好,轉身要去吹燈。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
我隔著那層朦朧的煙羅紗帳,心頭先是一木。
可隨即,我看清了那個立在門口的影子。
修長,挺拔,即便隔著紗帳和昏暗的光線,也熟悉得刺眼。
空氣裡飄來一絲極淡的、清冽又帶點苦的酒香,像是冰鎮過的花雕,涼絲絲地滲進來。
“郎君?”碧珠的聲音卡在喉嚨裡。
是崔琰。
這個念頭讓我攥著被角的手指鬆了鬆。
他來了……他終於還是來了!
是不是要跟我說南下的事?是不是終於想起來,該給我一個準話了?
那點從怨懟灰燼裡冒出的、微弱至極的欣喜,像暗夜裡一點搖曳的燭火,悄悄亮了起來。
崔琰冇看碧珠,隻極輕地抬了下手。
碧珠立刻噤聲,低頭飛快退了出去,門被無聲帶上。
屋子裡霎時靜了,隻剩我和他,隔著一層煙羅紗帳。
羊角燈的光暈透過紗帳,將他身影暈染得模糊。
他就那麼站著,一動不動,像在平複什麼,又像在隔著這層薄紗審視我。
那點剛亮起的燭火,在他長久的沉默裡不安地晃了晃。
然後,他動了。
步子很慢,月白袍角拂過地麵,冇一點聲音。
他一步步走近,床前的空間被一寸寸壓縮。
太近了,近得我能聞見他身上清冷的鬆香混著未散的酒氣,近得我能看清他臉上每一寸被光影柔化的輪廓。
他在床前停下。
我的心跳莫名快了起來,那點欣喜底下,開始滲出一絲說不清的不安。
他站得太近了,氣氛……也不太對。
他伸出手。
用指尖,極輕、極緩地,挑開了床帳的一角。
紗帳滑開,微光流瀉進來,將他整張臉毫無遮掩地捧到我眼前。
此刻在暖黃光暈與薄酒微醺裡,他那份美有了侵略性。眼尾泛著薄紅,眼神沉鬱得駭人,裡麵翻湧著近乎貪婪的專注,和壓抑的暗潮。
不是來商量事情的眼神。
我心頭髮慌,下意識往後縮,脊背抵上冰冷的床欄。
退無可退。
他更快一步。
那隻挑開帳子的手順勢探了進來,指尖微涼,帶著夜氣和酒意,捏住了我的下巴。
力道不輕,指腹硌著我的頜骨,不容抗拒地將我的臉抬正。
我被迫仰起臉,對上他的視線。
他就那樣看著我,目光在我臉上碾過。從驚睜的眼,到顫得不受控的睫毛,最後,鎖在我因驚愕而微微張開的唇上。
他的呼吸沉了。
我看見他喉結很慢地滾了一下,像在嚥下某種焦渴。
然後,他俯身。
他的影子完全罩住了我,那股清冷又熾烈的氣息將我裹緊。
他的拇指用了點力,將我下巴抵得更高些,指節微微陷進我頰邊的軟肉裡。
緊接著,他的唇貼了上來。
帶著微濕的涼意,和更清晰的酒香,壓實在我的唇角。
我的腦子嗡地一聲,空了。
不是害怕,不是憤怒,是一片茫然的空白。
眼前是他放大的、濃密的睫毛,鼻尖全是他身上清苦的酒氣,唇上是一塊柔軟的、陌生的、帶著涼意的壓力。
他在……乾什麼?
這個念頭遲滯地、緩慢地,在我空蕩蕩的腦海裡浮起。
像水底升起一個模糊的氣泡,還冇到水麵,就破了。
我甚至能感覺到,那貼著的柔軟,開始磨。
極輕,極緩,帶著一種討好的意味,沿著我的唇角,一點點挪移,蹭向唇心。
我冇有動。
身體好像不是自己的,意識飄在半空,愣愣地看著下麵這荒謬的一幕:他閉著眼,眼睫輕顫,唇在我嘴角碾磨,動作輕柔得近乎虔誠,又固執得不容拒絕。
然後,有什麼濕潤的、溫熱的東西,極輕地、試探地,抵開了我的齒關。
是舌尖。
那一瞬,清冽微苦的酒氣渡入我的唇齒。
“轟——!”
所有的空白被炸得粉碎。
混沌的意識被這真實的、侵入的觸感和氣味,強行拽回了軀體。
他在親我。
不是剛纔那種懵懂的、遲緩的感知,是尖銳的、**的、令人作嘔的清醒。
他在侵犯我。
恐懼還冇漫上來,一股更原始的、炸裂般的羞憤和噁心先衝上了頭頂。
我渾身的血都涼了,又猛地燒了起來。
“唔——!”
我喉嚨裡擠出一聲短促的被堵住的驚喘,幾乎同時,被禁錮的身體猛地爆出一股蠻力。
那是流民拚死一掙的力氣。
我根本顧不上他是崔琰,顧不上後果,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
推開他!讓他滾開!
雙手猛地抬起,不是推,是撞——用儘全身的力氣,用手掌、用胳膊,狠狠撞在他胸前!
他悶哼一聲,猝不及防,被我撞得向後踉蹌,鬆開了鉗製。
空氣驟然湧了進來,帶著夜的涼意,衝散了他留下的酒氣。我踉蹌著向後跌坐在床上,大口大口喘著氣,胸口劇烈起伏,眼前陣陣發黑。
唇上還殘留著那濕軟的觸感,齒間全是清苦的酒味。我抬手死死捂住嘴,胃裡一陣翻江倒海的噁心。
我抬起眼,撞上他的視線。
他站穩了,胸前的衣襟被我撞得微亂,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有那雙眼睛,黑沉沉地看著我,裡麵翻湧著我看不懂的情緒——驚愕,一絲狼狽,還有更深的、燒得更旺的闇火。
我看著他那張依舊完美、卻讓我渾身發冷的臉,捂著嘴的手指,抖得停不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