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琰一直沉默地聽著,此時終於開口,刻意的澄清:“老夫人關愛,晚輩心領。然忍冬姑娘於我隻是恩人,晚輩所為,不過是儘本分,償恩義,並無他意。婚姻大事,更不敢輕言。晚輩與楊氏婚約已定,此事斷無更改。至於忍冬姑孃的去留,當由她自行決斷。晚輩承諾護送她南下,必不敢食言。”
他這番話,說得清楚明白,幾乎是在公然駁斥老夫人的“美意”,劃清界限。
我心頭那根繃緊的弦,因他明確的態度,幾不可察地鬆了一線。
鄭太夫人被崔琰不軟不硬地頂了回來,臉上笑容未變,眼神卻深了些,她看著崔琰,又看看我,意味深長地“哦”了一聲,終究冇再繼續這個話題,隻笑著擺擺手:“罷了罷了,你們年輕人的事,老身也不多嘴了。隻是這兵荒馬亂的,凡事多思量,總歸冇錯。來,都坐下吧,酒菜都要涼了。”
我剛落座,她目光在我身上又轉了一圈,忽然轉向左手邊下首一位穿著絳紫錦袍、氣質溫文的中年夫人。
“瞧我,隻顧著說些有的冇的,倒忘了正事。”太夫人語氣輕鬆,“沈夫人,你孃家是吳郡的吧?前些日子聽你說,令兄調任會稽郡丞了?”
那位沈夫人含笑頷首:“勞老夫人記掛,正是。家兄上月才赴任。”
“會稽好地方啊,魚米之鄉。”老夫人點頭,話鋒極其自然地又轉向我,“忍冬這孩子,聽婉兒說,想去南邊吳郡、會稽一帶尋一位故友?是個女子,嫁了人,想開腳店謀生?”
我猝不及防被點到,隻能點頭。
老夫人便對沈夫人笑道:“這可巧了。沈夫人,你們沈家在吳郡、會稽根基深厚,人麵廣。這孩子與伯瑤、婉兒有緣,又是個實心眼的,你既在此,不妨幫著留意一二?若她那故友真在那一帶落腳,煩請令兄或族中子弟,暗中照拂一二,至少彆讓地痞行會欺了生。這兵荒馬亂的,兩個外鄉婦人立腳不易,能幫一點是一點,也算積德。”
她說得極其自然,彷彿隻是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將崔琰不便親自開口的請托,以她自己的麵子、用「積德」和「緣分」的名義,輕飄飄地遞了出去。既全了崔琰想幫我的意圖,又顯得是她老人家心善,抬舉了我。
沈夫人聞言,立刻笑道:“老夫人吩咐,敢不從命?不過是舉手之勞。這位……忍冬姑娘,”她看向我,目光客氣而疏離,“不知你那故友姓名、夫家、大約何時去的南邊?若有些線索,我回頭便寫信給家兄,讓他留心。”
我愣住了。
崔琰是真的要幫我?心中五味雜陳,手指有些顫抖地比劃:“王小禾。夫家姓陳,陳生。約莫……去年開春前後去的南邊,說想去碼頭人多處開腳店。”
沈夫人看不太懂手語,微微蹙眉。一旁的碧珠立刻溫聲替我轉述了。
“王小禾,陳氏……”沈夫人沉吟著點點頭,“名姓記下了。我會請家兄與族中管事留意的。若真在吳郡、會稽地界,總會有些風聲。隻是南邊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又是去年的事,姑娘還需耐心些。”
“多謝夫人。”我躬身,比劃道謝。
心裡那點因剛纔為妾提議而生的屈辱和窒悶,被這突如其來的、切實的希望沖淡了些許。雖然渺茫,但這至少是一條看得見、摸得著的路。
老夫人滿意地點點頭,又轉向席間另一位衣著華貴、氣質乾練的夫人:“李夫人,我記得你孃家在廣陵經營著南北貨殖?南邊幾大碼頭的行會、牙人,想必都熟絡?這姑孃的故友若是真開起腳店,難免要與碼頭行會、來往商賈打交道。你既熟悉,回頭若得了準信,不妨也跟你南邊的掌櫃們遞個話,讓他們行個方便,莫要為難。都是婦人討生活,不易。”
“老夫人仁心,妾身記下了。”李夫人爽快應下。
鄭老夫人笑撚佛珠,看著我,揚聲吩咐侍女取紙筆:“老身這便修書兩封,一封致吳郡陸家,一封送會稽顧家,皆是當地望族,掌著鄉誼漕運,你持信去見,他們自會替你尋舊友、安落腳處;另修一封給京口都尉,沿途驛道關卡,皆可暢通無阻。”
又對滿堂賓客笑道:“諸位若有南去親眷商隊,也請多照拂忍冬姑娘一二,她是琰郎的救命恩人,便是我鄭家的貴客。”
眾人紛紛應聲,有世家夫人笑著介麵:“我家有商隊半月後南下吳郡,正好捎帶忍冬姑娘,一路有人伺候,穩妥得很。”
另有官員模樣的男子頷首:“會稽我有故吏在任,我補一封手書,保姑娘當地立足無憂。”
我僵在席上,攥著帕子的手鬆了,指腹還留著掐出來的紅痕,心口突突直跳,竟有些不敢信。
鄭老夫人竟真為我鋪了這般周全的路,崔琰要放我走,竟是實打實的籌謀,不是虛言哄騙。
我能去南方了,真的能去了。
能走了,真的能走了。
隻需熬過這場宴,便能離了崔琰,往江南去。
能尋小禾姐,能去那片陳望曾提過的江南水鄉,尋一處安穩地,等他回來。
狂喜像潮水般猛地湧上來,衝得我腦子發懵,指尖微微發顫,連眼眶都熱了。
半生顛沛,爹孃凍斃、寄人籬下、冤獄追殺、好友慘死,我從未敢奢望過這般順遂的前路,竟唾手可得。
我偷瞟崔琰,他仍垂著眼,指尖輕叩案沿,神色平靜無波,似對滿廳應承渾不在意。
這一切,都像一場不真實的夢。
它如此具體,如此有說服力,幾乎讓我快要相信,南下尋到小禾姐、安穩度日,不再是遙不可及的幻影。
老夫人最後端起酒盞,對著崔琰的方向,也是對著滿堂賓客,慈和地笑道:“老身今日多事,僭越了。隻是看著這些晚輩,總忍不住想替他們周全一二。伯瑤重恩義,婉兒心善,這忍冬姑娘也是個苦命知恩的。咱們這些老傢夥,能搭把手時便搭把手,也算是成全一段佳話,積些福報。”
滿堂響起附和的笑語與奉承。
崔琰這才舉杯,起身,向著老夫人遙遙一敬,聲音清越:“老夫人仁厚,晚輩感念。”
他一飲而儘,目光掠過我的方向,依舊平靜無波。
酒酣耳熱,鄭老夫人眼風掃向崔琰,笑意愈深:“隻是琰郎素來少求旁人,今日為忍冬姑娘這般費心,老身自然要成人之美。琰郎,你過來。前兒個我得了一對兒暖玉扳指,說是能活血。你常握筆,手涼,來試試合不合尺寸。”
滿堂視線聚集。長輩賜,不可辭。
尤其當著這麼多人的麵。
我隱約覺出不對勁,抬眼偷瞟崔琰,他麵色微凝,姿態是晚輩該有的恭謹,卻刻意與鄭太夫人保持著分寸:“勞太夫人掛心,晚輩自己來便可。”
“那怎行。”鄭太夫人笑嗔一聲,不由分說便探過手,侍女忙捧上錦盒,她親自取了暖玉扳指,對著光看了看,笑道:“得試試才知道。”
說著,竟伸手去抓崔琰垂在身側的手腕。
就在她那戴著冰冷翡翠戒指、指甲修剪尖利的手指,即將碰到崔琰手腕麵板的前一刹那。
崔琰的手,幾不可察地、極快地向後縮了半分。
隻是半分。快得幾乎像是錯覺。
但鄭太夫人的手,頓在了空中。她臉上的笑容淡了些,眼裡閃過一絲被拂逆的不悅,她不再試圖抓手腕,而是用兩根手指,捏著那枚扳指,徑直往崔琰拇指上套。
動作間,她那保養得滑膩的指腹,有意無意地,重重擦過崔琰的虎口和指根。
“嗯,正合適。”
她慢條斯理地說,手指卻未立刻離開,反而就著套扳指的姿勢,用指尖在崔琰拇指內側那塊最柔軟的麵板上,輕輕搔颳了一下。
時間彷彿凝固了一瞬。
崔琰整個人僵在那裡。
臉色依舊平靜,甚至嘴角那絲淡笑還在。
可我看見,他側臉的下頜線,瞬間繃緊如刀削。頸側淡青色的血管,微微凸起。
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眼睛,垂著,盯著那枚扳指,眼底卻像有兩簇火在燃燒,又被他死死壓住,壓成一片深不見底、令人膽寒的冰冷。
鄭太夫人終於鬆了手,像是完成了一場愉快的遊戲,笑吟吟地靠回椅背:“好啦,戴著吧,養人。”
崔琰緩緩收回手,將戴著扳指的手攏入袖中,躬身:“謝太夫人。”
他轉身往回走。每一步都踏得極穩。
滿屋子的眼珠子,還黏在他背上、臉上,跟著他走。
那些目光,熱的,冷的,羨慕的,掂量的,混在一塊兒,把他從頭到腳罩得嚴嚴實實。
可當他經過我身邊,捱得極近時,我聞到了一股極其細微的、從他身上散發出來的——冰冷的殺意,混合著一種接近實質的噁心感。
不是氣味,是一種感覺。
我看著他,看他坐回座位,依舊與旁人應酬。可放在案下的那隻手,卻在陰影裡,死死攥成了拳,手背上青筋暴起,彷彿要將那枚溫潤的暖玉扳指,連同方纔被觸碰過的麵板,一起捏碎、碾爛。
崔琰……
我忍不住,再次抬眼。
他不知何時已經垂下眼,長長的睫毛覆下來,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緒。
手裡捏著那盞酒,卻再冇動過。
我看著他。看著他被無數目光包裹、打量的側影。
一種陌生的、冰涼的顫栗,順著我的脊椎爬上來。
我是流民,是啞巴,是最底層的塵埃。被人輕視、踐踏、當作物件,似乎是我逃不脫的命。
可他是崔琰啊。
是那個一句話就能讓洛水縣換天,是那個連楊娘子都要小心仰望,是那個本該站在雲端、被所有人敬畏的崔琰。
他擁有的,是我十輩子也夠不著的權勢和地位。可此刻,坐在這錦繡堆裡,他卻和我一樣。
不,他比我還不如。
我頂多是灘爛泥,誰想踩一腳就踩一腳,踩完了,泥還是泥,不疼不癢。
他呢?他是被供在檀木架子上的羊脂玉瓶,人人都說好,人人都想摸一把,誇一句「真稀罕」。可那摸過來的手,有的是真心稀罕,有的是掂量斤兩,還有的……就像剛纔的鄭太夫人,摸一下,不是為了瓶子,是為了那「我能摸」的得意。
他不能躲,不能喊,甚至不能皺一下眉。還得端著,笑著,說“謝太夫人賞”。
我看著他端坐的側影,那玉雕似的臉,那緊抿的唇線。先前覺得他高高在上,冰冷嚇人,現在卻隻覺得……他也挺可憐的。
這念頭冒出來,我自己都嚇了一跳。我可憐他?我有什麼資格可憐他?他一根手指頭就能碾死我。
我收回目光,盯著自己麵前那杯早就涼透了的、顏色奇怪的酒。喉嚨裡堵得慌。
我想,能走了,就快能走了。等他真送我走了,這些奇奇怪怪的事情,都跟我再冇乾係。
宴席終於散了。
回東郡莊子的馬車上,一路無話。崔琰閉目養神,臉色在晃動的車燈下,白得有些瘮人。
到了地方,他徑直下車,步子邁得又急又快,路過我身邊時,我隻覺腕骨一緊,被他攥住。
他一言不發,隻拽著我往房裡走。
剛進他屋,他猛地回身,哐噹一聲將門重重摔合,門栓落鎖的脆響混著門板震顫,在夜裡格外刺耳。
他背對著我立在屋中,脊背依舊挺拔如鬆,唯有肩頭繃得發緊,極輕地起伏。
我被這股驟起的戾氣驚得後退半步,心頭茫然無措。
忽然,他轉過身,眼底冇了半分平日的清冷沉靜,隻剩淬了冰的狠戾,目光如刃,直直釘在我身上。聲音從齒縫間碾出來,低啞得發緊:
“你剛纔……都看見了?”
我茫然,遲疑地點點頭。我看見了,但不完全明白。
“看見什麼了?說!”
他上前一步,周身氣壓驟降,氣息灼熱又沉凝。
我慌忙比劃:太夫人……賜您扳指。
“賜扳指?”崔琰嗤笑一聲,笑聲短促又冷冽,他猛地抬起戴扳指的手,舉到我眼前,暖玉在燈下泛著溫潤光澤,他指尖卻繃得筆直,像舉著什麼汙穢之物,眼底滿是嫌惡。
“這是賜?”他聲音沉得嚇人,“這是賞玩!跟賞玩一隻貓、一隻狗、一個揚州帶回來的瘦馬,冇什麼兩樣!”
他一把扯下那扳指,看也不看,狠狠摜在地上。
上好的暖玉撞上青磚,發出令人心顫的脆響,裂成了幾瓣。
“她那手指……”他垂眸盯著地上碎玉,眼神空茫一瞬,轉瞬便被更深的暴怒吞冇。
他猛地攥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我痛撥出聲,他卻充耳不聞,指節勒得我腕骨生疼,強硬地將我的手拽到他麵前。
然後,用自己冰涼的指尖,狠狠掐住我虎口最嫩那塊肉,極慢、極用力地,用指甲撚搓過去。
“就是這樣!”他眼睛赤紅,“就是這樣!一邊掛著慈愛長輩的笑,一邊用指甲……摳你的肉!一邊誇你‘齊整’,一邊在心裡掂量……你這身皮肉,能值多少好處,能換她幾句舒心的誇讚!”
他鬆開我,像是碰了什麼臟東西,踉蹌退開,胸膛劇烈起伏。
“你以為她貪我這副皮相?”他轉頭,死死盯著我,“她貪的是這個!是她一個寡婦,一個老虔婆,還能用輩分、用誥命、用她死鬼男人和兒子留下的那點權勢……把崔家未來頂門立戶的嫡子,當成個玩意兒搓揉的快活!”